1793年秋天,一支英国使团来到了中国。
带队的是马戛尔尼勋爵。他们漂洋过海,带来了六百箱礼物:天文仪器、地球仪、铜炮、步枪,还有一艘装着一百一十门火炮的英国战舰模型。
马戛尔尼想让中国人看看欧洲的新式火器。他找到了清朝最能打仗的大将福康安,邀请他观看使团卫队的火枪操演。
据马戛尔尼的日记记载,福康安淡淡地回了一句:
“看亦可,不看亦可。这火器操作,谅来没有什么稀罕。”
那些礼物被收进了皇家库房。据说六十多年后,英法联军闯进圆明园时,还看到了当年马戛尔尼送来的大炮,静静地躺在那里,几乎没有动过。
四十八年后,1841年2月,广东虎门。
英国军舰开到了珠江口。年过六旬的水师提督关天培,站在靖远炮台上指挥还击。
战前,他已经知道这一仗凶多吉少。他让家仆把几件旧衣服和几颗掉落的牙齿送回江苏老家,留给年迈的母亲。那是一个老兵,能给家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清军的炮,打不远,也打不准,炮身粗笨,有的还会炸膛。英舰的炮火,却一发接一发地落在炮台上。炮台被攻破,关天培身上受伤几十处,仍然持刀督战,最后倒在了炮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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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清军死伤数百,英军几乎没有阵亡。
一年多以后,清政府签下了中国近代第一个不平等条约。
读到这里,很多人心里都会冒出一个问题:
火药,明明是我们发明的啊。
一
它原本是一味药
火药的故事,要从一座炼丹炉说起。
唐朝的道士们,日夜守在炉边,把硝石、硫磺、木炭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烧炼,想炼出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仙丹没有炼成,炉子却常常“砰”地一声烧起来。有一本唐代的炼丹书就提醒后人: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会烧了手和脸,甚至把房子都烧掉。
所以它叫“火药”——一种会着火的药。直到明朝,李时珍还把它写进了《本草纲目》,说它能治疮癣、杀虫。
求长生的人,意外找到了一种能夺人性命的东西。历史的玩笑,有时候就是这么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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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中国人把这团火越玩越精:
火药在中国
唐代炼丹家发现硝、硫、炭混合会燃烧
1044年北宋《武经总要》记下了世界上最早的军用火药配方
1259年南宋寿春造出“突火枪”,竹筒装药,能把子弹射出一百五十步
元代出现铜铸的火铳,是今天世界上现存最早的金属管形火器之一
那根装着火药的竹筒,就是后来一切枪炮的祖先。
宋、金、蒙古打了一百多年仗,火药也在战火里一路升级。1232年,蒙古大军围攻金朝的汴京,守城的金兵从城头扔下一种铁壳炸弹,叫“震天雷”。史书说它爆炸时“声如雷霆,闻百里外”,铁片四散,连穿着铁甲的士兵都被炸得粉碎。
在整整几百年里,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比中国更懂火药。
二
一团火,向西走去
十三世纪,蒙古铁骑一路向西,火药也跟着走过了草原和沙漠,经过阿拉伯人的手,传到了欧洲。
那时的欧洲,四分五裂。几十个王国、公国、城邦挤在一起,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每一个国王都在想同一件事:怎样才能比邻居更强?
火药一到,就成了最抢手的东西。
1453年,奥斯曼帝国用巨炮轰开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那座屹立了一千年的城市,倒在了火药面前。从此,欧洲贵族们的城堡挡不住炮弹,骑士们的盔甲挡不住枪子。
后来马克思说:
“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
欧洲人拿到火药之后,做了一件中国人没有做的事:他们拼命地改它。
火绳枪、燧发枪、膛线、开花弹,一代接一代。他们还开始追问:火药为什么会爆炸?炮弹为什么飞成一条弧线?化学、弹道学、冶金学,就在这些追问里一点点长了出来。
打输了的国家会灭亡,所以谁都不敢停下来。
三
明朝,其实追得很紧
很多人以为,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就只会放鞭炮。这其实是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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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铜火铳
明朝是一个非常重视火器的王朝。永乐年间,朝廷建立了“神机营”,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专业火器部队之一。
葡萄牙人的船来到广东,明军和他们交过手,缴获了他们的“佛郎机”炮,很快就学会了仿造。抗倭名将戚继光,把日本人的鸟铳改进后装备军队,在东南沿海打得倭寇节节败退。
到了明末,大学士徐光启力主向西洋学习,请来葡萄牙炮手,引进威力更大的“红夷大炮”。
1626年正月,努尔哈赤率后金大军围攻宁远。守将袁崇焕在城头架起红夷大炮,一炮接一炮地轰进敌阵。纵横一生几乎未尝败绩的努尔哈赤,第一次大败而归,几个月后就去世了。
可是,故事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在山东登州苦心训练了一支西式炮兵。1631年,他的部将孔有德、耿仲明发动兵变,两年后带着大炮、炮手和全部铸炮技术,投降了后金。
孙元化因此获罪,第二年就被朝廷处斩。那个为明朝造炮、练炮的人,没有死在敌人的炮口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刑场上。
皇太极如获至宝。他组建了自己的炮兵,还把“红夷大炮”改名叫“红衣大炮”,因为他不喜欢那个“夷”字。
明朝花了几十年学来的本事,最后变成了敌人轰开自己城门的炮。
四
一个被流放的发明家
清朝靠着火炮入了关,可天下一定,火器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康熙年间,有一个叫戴梓的浙江人,从小痴迷机械。他造出了一种“连珠火铳”,一次能装二十八发子弹,扣动扳机就能连续射击。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武器。
可康熙没有用它。在满洲贵族看来,骑马射箭才是八旗的根本,这种东西要是流传出去,反倒是祸患。
后来,戴梓又为朝廷造出了威力惊人的子母炮。可没过几年,他就被人诬告私通东洋,流放到了关外的盛京。
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冬天天寒地冻,这位曾经造出连发火枪的人,只能靠卖字画勉强糊口。他的连珠火铳,再也没有人见过。
而此时的欧洲,正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中,把火枪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到了乾隆朝,大清迎来了史上最辉煌的“盛世”。疆域辽阔,四海升平,几十年没有遇到像样的对手。那年马戛尔尼来访,乾隆给英国国王写了一封回信: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我们什么都有,用不着你们的东西。
福康安那句“没有什么稀罕”,说出的不是一个人的傲慢,而是一个王朝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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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态的代价,四十多年后就摆在了战场上。鸦片战争中,清军手里拿的,大多还是明朝样式的火绳鸟枪,许多士兵用的仍是弓箭和长矛;对面的英军用的是燧发枪,一部分已经换上了射程更远的线膛枪。两军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而是两百年。
五
输掉的,不是火药
那么,中国到底是在哪里落下的?
如果只说一个原因,那就是:没有对手。
欧洲的国王们,每天都活在被邻国吞掉的恐惧里,火器差一代,就可能亡国。可清朝平定了四方之后,周围再也没有能威胁它的国家。对付边疆部落,弓箭和旧炮就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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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大一统的王朝来说,最大的威胁不在外面,而在里面。先进的火器如果落到老百姓手里,比落到外敌手里更可怕。所以朝廷要的不是更好的枪,而是更少的枪。
还有一个原因,藏得更深。
中国的火药,一直是工匠的手艺。配方靠师傅传给徒弟,造炮靠经验和运气,成了就成了,炸了就再试。很少有人去问:它为什么会这样?
在读书人眼里,造枪造炮是“奇技淫巧”,登不了大雅之堂。最聪明的头脑,都去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了。会造炮的工匠地位低微,他们的手艺随着人走而失传;能写文章的人却从来不碰炉子和铁砂。
而欧洲人把火药变成了一门学问。手艺可以失传,学问却能一代代往上垒。
我们发明了火药,
却没有发明出让火药不断进步的那套东西。
一个发明能走多远,从来不取决于它是谁发明的,而取决于谁还在不停地追问、不停地改进。
六
一本书的两种命运
鸦片战争的炮声,惊醒了一些人。
林则徐在广州禁烟时,就开始派人翻译外国书报,想弄清楚这些“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后来,他把收集到的资料交给了好友魏源。
可林则徐自己,很快就成了这场战争的替罪羊。他被革职查办,发配到遥远的新疆伊犁。临行前,他给家人写下了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一百多年前,戴梓被流放关外;如今,又一个最早睁眼看世界的人,被送往了西北的风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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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以此为基础,编成了一部《海国图志》,介绍世界各国的地理、历史和船炮技术。在序言里,他写下了一句后来人人皆知的话:
“师夷长技以制夷。”
可这本书在中国,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很多读书人觉得,向蛮夷学习,是有失体面的事。
它却漂洋过海,到了日本。在那里,它被一再翻刻,成了许多志士案头的必读书,为后来的明治维新埋下了一颗种子。
几十年后,在黄海上,用西式战舰打败北洋水师的,正是日本。
一本中国人写的书,被别人读懂了。
尾声
炉火未熄
1872年,李鸿章在一份奏折里写道:今日之中国,正面对着“三千余年一大变局”。
那一年,距离马戛尔尼来华,已经过去了七十九年。距离南宋那根装着火药的竹筒,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1793年的那个秋天,福康安答应去看一看那场火枪操演,历史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也许不会。一个人的好奇心,改变不了一个王朝的傲慢。
可我们至少能从中读懂一件事:领先从来不是永远的。曾经最懂火药的民族,也可能被火药打开国门;曾经被打开国门的民族,也能重新站起来。
一千多年前,唐朝道士守着炼丹炉,想求得长生。他们没有找到长生的仙药,却留下了一团火。
那团火告诉后人的,其实不是火药的配方。
而是:一个民族真正的长生,
不在于曾经发明了什么,
而在于永远不停止学习。
聊聊
如果你是1793年的福康安,
你会去看那场火枪操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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