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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下来了!兄妹俩接连被查出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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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把电动车停到福永人民医院门口,后座上十五岁的女儿小雅整个身子歪在他背上,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像两条湿透的毛巾。

他架好车,弯腰把女儿往背上颠了颠,小雅的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上,闷哼了一声。

住院部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盒饭的油腥气,他闻了二十五年,从儿子阿杰三岁确诊那天起,这股味道就长在了他鼻子里。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到下午四点零七分。

老陈从裤兜摸出那张折叠了四次的诊断书,纸边已经起毛。

肌电图报告上“广泛性神经源性损害”几个字他认不全,但医生那句话他听懂了——“你儿子和女儿,都是进行性肌无力,基因检测结果下周出来,目前没有根治办法。 ”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上,摸出用了三年的红米手机,屏幕左下角碎成蛛网纹,指纹解锁经常失灵。

通讯录里“老婆”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他盯着看了十几秒,按灭了屏幕。

上个月她走的时候说去东莞进厂,至今没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

冰箱里还剩半棵白菜,两盒打折鸡蛋,小票上写着“特价3块5一斤”。

老陈在龙华一家电子厂做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七,扣完社保剩四千三。

儿子阿杰二十五岁,小时候勉强读到初中毕业,后来肌肉萎缩越来越厉害,现在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只能在出租屋里帮人做点网络客服的零工,一个月挣个六七百。

女儿小雅在宝安上初三,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个公办职校。

这个四口之家挤在固戍村一间三十平米的农民房里,月租一千八,水电另算。

小雅是半年前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体育课跑八百米摔在跑道上,后来上下楼梯得抓着扶手一步步挪。

老陈带她去社康中心,医生说是缺钙,开了两盒钙片。

吃完没见好,又去区医院,抽血化验做了一轮,医生皱着眉说去市里大医院看看吧。

他请了两天假,扣了三百块全勤奖,带小雅去了儿童医院。

候诊的时候小雅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他工服领口。

神经内科的专家看了阿杰以前的病历,又翻了翻小雅的检查单,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准备住院吧。

住院押金要交八千。

老陈的银行卡里有一万二,是攒了半年准备给小雅交下学期学费和午托费的。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队的人催他快点,他摸出那张卡,手指头在密码键盘上悬了半分钟。

输密码的时候他想起阿杰三岁那年,也是在这家医院,医生跟他说“你儿子这个病,做好心理准备”,他当时在走廊里蹲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去便利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红双喜,抽了两根又掐了,剩下的塞进抽屉再没动过。

小雅住进神经内科三床。

隔壁床是个七岁的小男孩,也是肌无力,他妈妈每天给他按摩腿,一边按一边掉眼泪。

老陈去开水房打水,听见那女人在楼梯间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很低,“就五千,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他提着热水瓶走回病房,小雅正用还能动的手指头在手机上戳字,给同学发消息说“我住院了,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他别过脸去,把开水倒进塑料盆,热气扑上来糊了满脸。

阿杰在出租屋里打来电话,声音有气无力:“爸,妹妹咋样了? ”老陈说没事,住几天就回去。

阿杰沉默了一会,说“我这两天胳膊也没劲,打字老打错,客服主管说再这样就不让我干了”。

老陈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阿杰又说:“爸,要不把家里那台旧电脑卖了吧,还能换几百块。 ”那台电脑是五年前花一千二在赛格买的二手货,阿杰用它学了点修图,偶尔接个抠图的活,一张图挣五块钱。

老陈说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他去护士站问住院费能不能缓两天交,护士说系统里欠费超过三千就会停药。

他走到医院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纸巾和一瓶矿泉水,坐在花坛边沿上。

旁边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起球的毛毯。

老头问他什么病,他说女儿肌无力。

老头哦了一声,说这病烧钱,我孙子也是,治了六年,把老家房子卖了,现在还在治。

老陈回到病房,小雅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问:“爸,我会不会跟哥哥一样? ”老陈说不会,你比他轻。

小雅说:“我听见你跟医生说话了,这个病遗传,哥哥有,我也有,那妈妈是不是也有? ”老陈没吭声。

他想起妻子这半年总说腿没劲,上楼梯要歇两回,当时以为是累的。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在厨房站了很久,水池里泡着三个碗,她一个都没洗,最后拎着个蛇皮袋出了门。

第二天老陈去社康调妻子的健康档案,家庭医生翻出记录说,她去年查过肌酸激酶,指标偏高,建议去大医院复查,后来没来。

老陈问能不能把档案打出来,医生说需要本人授权。

他站在社康门口,给妻子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他发短信说小雅住院了,肌无力,跟她哥一样。

短信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深井,连个回响都没有。

老陈回厂里请假,仓库主管老周叼着烟看他填假条,说老陈你这一个月请了八天假了,再请下去位子保不住。

老陈说没办法,孩子病了。

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柜上,说我知道你难,但厂里不是慈善机构,你这个月绩效已经扣完了,底薪再扣就没多少了。

老陈说行,该扣扣。

他签完字往外走,老周在后面喊:“你那个岗位我让小王先顶着,你处理完赶紧回来。 ”
晚上他回出租屋拿换洗衣服,阿杰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药盒子。

阿杰说:“爸,我查了,这个病有一种新药,一针要七十万,打得起吗? ”老陈没说话,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药盒捡起来,码进一个纸箱里。

阿杰又说:“我这个月客服的活没了,主管说我回复太慢。 ”老陈把纸箱推到墙角,说没事,爸还在上班。

他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自己两边鬓角白了一大片。

洗手台上搁着妻子的牙刷,刷毛炸开,杯底积了一层水垢。

他把牙刷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放回原处。

冰箱里那半棵白菜已经蔫了,他拿出来切了切,炒了个醋溜白菜,和阿杰就着剩饭吃了。

阿杰拿筷子的手在抖,夹了两次才夹起一片菜叶。

老陈低头扒饭,饭粒掉在桌上,他一颗颗拈起来放进嘴里。

夜里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听见阿杰在里屋翻身,床板吱呀响。

手机亮了一下,是医院催费短信,余额不足两千。

他翻了个身,折叠床的铁架子硌着腰。

窗外固戍村的巷子里有人喝醉了在唱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阿杰刚出生那会,八斤二两,护士抱出来说“好壮实的小子”。

他抱着儿子在产房门口转圈,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妻子在里面笑。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有奔头,再苦再累都能扛。

现在他躺在折叠床上,听着儿子在里屋压着嗓子咳嗽,女儿在医院躺着,老婆跑了。

他把手机通讯录翻到底,找到一个备注“二姐”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

二姐在老家种地,去年刚给儿子娶了媳妇,欠了一屁股债。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第二天一早他去医院,小雅正坐在床上吃包子,见他进来,把包子递过来:“爸你吃。 ”老陈说不饿,你吃。

小雅说:“爸,我想回家。 ”老陈说再住两天,等结果出来。

小雅低下头,包子馅掉在病号服上,她用手去拈,手指头不听使唤,拈了几次没拈起来。

老陈伸手帮她擦掉,小雅突然说:“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老陈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别瞎想,你妈在东莞挣钱呢。

小雅没再问,把剩下的包子吃完,说:“爸,你回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老陈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十五岁的姑娘,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站起来说去打水,走到开水房,把热水瓶放在水龙头下面,拧开开关,热水哗哗冲进瓶胆,蒸汽扑上来,他站在那没动,直到水溢出来烫了手背。

回到病房,护士送来费用清单,昨天一天花了九百多。

老陈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跟小雅说出去买点水果。

他走到住院部楼下,坐在花坛边沿上,摸出那张红米手机,屏幕又花了,他用指甲刮了刮,找到二姐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二姐接了,问他啥事。

他说小雅病了,肌无力,跟她哥一样。

二姐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我手头有两万,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
老陈说不用,我再想想办法。

二姐说你想啥办法,你那个厂子一个月开多少钱我又不是不知道。

老陈说真不用,挂了电话,坐在花坛边沿上没动。

旁边那个盖毛毯的老头又来了,还是坐在老位置,问他:“闺女咋样? ”老陈说还在查。

老头说:“我孙子昨天出院了,治不起了,回老家养着。 ”老陈问那以后咋办,老头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说:“能咋办,活一天算一天。 ”
老陈回到病房,小雅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给同学发的消息:“我可能上不了学了,我爸一个人扛不住。 ”老陈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塑料凳上,看着女儿瘦削的脸,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固戍市场,看见卖糖葫芦的非要买,他掏了两块钱,小雅咬了一口说酸,剩下的塞给他吃。

那时候她两条腿夹着他脖子,有力气得很。

护士进来换药,问他:“孩子妈妈呢? ”老陈说在东莞。

护士没再问,换了药走了。

老陈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宝安大道,车流不断,对面在建的楼盘挂着一排排脚手架,塔吊的吊臂在天上慢慢转。

他摸出烟盒,空的,攥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给妻子再打个电话,按了号码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把手机装回兜里。

他走回病房,小雅醒了,说:“爸,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老陈说好,爸晚上给你做。

小雅笑了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又落下去,说:“爸,你别太累了。 ”老陈说没事,爸不累。

他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女儿,水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一些。

他拿袖子擦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爸出去买西红柿。

走出住院部大门,下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是妻子发来的:“我在东莞,别找我了,这个病我扛不住,对不起你们三个。 ”老陈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长按删除。

他走下台阶,往菜市场方向走去,背影混进人群里,跟所有在深圳街头奔波的中年男人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

晚上他端着保温桶回到病房,小雅坐起来吃面,吃了两口说:“爸,你盐放多了。 ”老陈说我尝尝,拿筷子挑了一口,说还行。

小雅说:“爸,等我好了,我帮你洗碗。 ”老陈说好。

阿杰发来微信,说今天接了个抠图的活,能挣二十块。

老陈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看着小雅把一碗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他拎着空保温桶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他走到护士站,问明天还要交多少钱,护士查了查说至少再交五千。

老陈说知道了。

他走出住院部,外面下起了小雨,固戍村的巷子里亮着昏黄的路灯,他骑上电动车,雨点打在脸上,冰凉。

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没急着上去,坐在车座上,雨越下越大,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坐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才锁好车上楼。

阿杰听见门响,问他咋淋成这样,老陈说忘带雨衣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折叠床上,把银行卡里的余额又算了一遍。

一万二交了八千押金,剩四千,这几天检查买药花了快两千,二姐说给两万还没到账。

他把手机计算器按了好几遍,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怎么算都不够。

阿杰从里屋出来,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说:“爸,我那个药不打了,省下钱给妹妹治。 ”老陈说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

阿杰说:“我查了,这个病到后面会呼吸肌无力,得用呼吸机,一台好几万。 ”老陈说知道了。

阿杰沉默了一会,说:“爸,要不我回老家吧,老家消费低,我还能帮二姑干点活。 ”老陈说不行,你在这我还能看着你。

阿杰没再说话,扶着墙挪回里屋。

老陈坐在折叠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阿杰在里屋翻身的床板响。

他把手机通讯录又翻了一遍,找到厂长老刘的号码,想发条短信问问能不能预支两个月工资,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

灯罩里积了一层死掉的小飞虫,黑点点密密麻麻。

他想起刚搬进来那天,妻子踩着凳子擦这盏灯,他在下面扶着凳子腿,阿杰和小雅在床上蹦。

那时候阿杰还能蹦,小雅还不会走路。

灯擦干净了,妻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说这房子虽小,收拾收拾也挺好。

他把灯关了,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啪啪声。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二姐的转账信息,两万块到账。

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折叠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雨还在下,固戍村的巷子里有只猫在叫,声音又细又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转——住院费、药费、学费、房租、水电、阿杰的客服工资、小雅的午托费。

数字转着转着变成一团乱麻,把他捆在中间,越收越紧。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老陈从折叠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巷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他穿上工服,把昨天的湿衣服装进塑料袋,准备晚上回来再洗。

出门前他推开里屋门看了一眼,阿杰蜷在床上睡着,被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给儿子盖好。

阿杰眼皮动了动,没醒。

老陈骑上电动车往医院方向走,路过固戍市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

他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塑料袋挂在车把上。

到医院门口,他把电动车锁好,提着早点走进住院部。

电梯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他侧身挤进去,站在最里面,闻着电梯里混杂的消毒水和早餐味。

电梯到三楼,他走出来,走廊里护士正在交接班。

他推开病房门,小雅醒了,看见他手里的包子,说:“爸,你又买肉包,素包便宜五毛。 ”老陈说今天吃肉包,爸发工资了。

小雅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爸,你吃了吗? ”老陈说吃了。

小雅把包子递过来,说你再吃一口。

老陈低头咬了一小口,包子馅的油沾在嘴角,他拿手背擦了擦。

窗外,宝安大道的早高峰开始了,车喇叭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老陈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女儿吃包子,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去厂里找老周说说,看能不能把下个月的班排满。

手机又亮了,是医院公众号推送的费用提醒,他划掉没看。

小雅吃完包子,把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上,说:“爸,你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
老陈站起来,把被子给小雅掖好,说爸下班再来。

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雅正冲他摆手,手指头还是不太灵活,但能看出是在摆手。

他走出住院部,骑上电动车,汇入宝安大道的车流里。

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照在他工服后背的汗渍上,白花花一片。

他骑到厂门口,老周正在门卫室抽烟,看见他来了,说:“老陈,你那个岗位我让小王顶了,你先去包装线帮忙,工资按天算。 ”老陈说行。

他把电动车停好,走进车间,流水线上的机器轰鸣声迎面扑来。

他站到包装台前,拿起一个纸盒开始折,手指头机械地动着。

旁边的小年轻问他:“陈哥,你闺女咋样了? ”老陈说还在住院。

小年轻没再问,低头干自己的活。

流水线不停,纸盒一个接一个传过来,老陈折好一个放到传送带上,再折下一个。

机器声轰隆隆响着,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小雅和阿杰在院子里跑,阿杰跑得飞快,小雅在后面追,两个人笑声响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树开满了花。

然后闹钟响了,他睁开眼,折叠床的铁架子硌着后背,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倒垃圾。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吃着食堂打的盒饭,米饭硬,菜是水煮白菜帮子和两片肥肉。

他扒拉了两口,摸出手机给医院护士站打了个电话,问小雅上午情况咋样,护士说做了检查,下午出结果。

他挂了电话,把剩下的饭扒完,饭盒扔进垃圾桶,走回车间继续折纸盒。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医生在电话里说,小雅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跟阿杰一样,是遗传性肌无力,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对症支持治疗。

老陈站在流水线旁边,机器还在轰隆隆响,他听清了每一个字,说知道了,谢谢医生。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折纸盒。

旁边的小年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折到第五百个还是六百个的时候,老陈的手指头抽筋了,他停下来甩了甩手。

纸盒堆在面前,像一堵矮墙。

他把最后一个折好的纸盒放到传送带上,看着它晃晃悠悠往前移动,消失在机器那头。

下班的时候他去财务室预支了半个月工资,两千三百五十块。

出纳让他签了字,说下个月从工资里扣。

他把钱装进贴身口袋,骑上电动车去医院。

路过固戍市场,他买了西红柿和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到病房的时候小雅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把书合上,说:“爸,结果出来了吧。 ”
老陈把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塑料凳上,说出来了,跟你哥一样。

小雅低下头,手指头抠着书皮。

老陈说没事,爸在呢。

小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说:“爸,我不怕,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老陈说爸不累。

他站起来去开水房洗西红柿,水龙头的水哗哗冲在手上,凉得刺骨。

洗完西红柿回来,小雅说:“爸,我想好了,等出院了我就去职校学护理,以后能照顾哥哥,也能照顾自己。 ”老陈说好。

他把西红柿切成块,鸡蛋打在碗里搅了搅,病房里没有锅,他借了护士站的微波炉,把西红柿和鸡蛋放进去转了转,端出来卖相不好,但小雅吃得很香。

吃完饭,老陈收拾碗筷,小雅说:“爸,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老陈说再坐会。

他坐在塑料凳上,看着窗外宝安大道的灯火,车流像一条光带,从东往西慢慢移动。

小雅靠在枕头上,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就睡着了。

老陈把被子给她盖好,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

他摸出手机,给二姐发了条短信:“钱收到了,谢谢姐。 ”二姐很快回了:“跟我还客气,不够再跟我说。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在窗户边站了很久,直到雨停,才走回病房,在塑料凳上坐下来,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脖子僵得转不动。

小雅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住院部楼下,骑上电动车回出租屋。

阿杰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见他进来,说:“爸,结果我看到了,医院公众号推送了。 ”老陈说嗯。

阿杰说:“爸,你别愁,我还能干点活,咱们慢慢来。 ”老陈说好。

他洗了把脸,换了工服,把昨晚的湿衣服泡进盆里,倒上洗衣粉。

阿杰扶着墙挪到水池边,说:“爸,我来洗。 ”老陈说不用,你歇着。

阿杰没动,站在水池边,看着老陈搓衣服,说:“爸,我昨天联系了老家的残联,他们说可以给我申请一个轮椅,不用钱。 ”老陈说那挺好。

他把衣服拧干晾在阳台上,阳台外面是固戍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老陈站了一会,回屋穿上工服,准备出门。

阿杰叫住他:“爸,你手机。 ”老陈摸了摸口袋,手机落在折叠床上了。

他回去拿,阿杰递过来,说:“爸,你头发白了好多。 ”
老陈接过手机,看了阿杰一眼,说:“你也白了不少。 ”阿杰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笑得有点歪。

老陈把手机装进兜里,出门骑上电动车,汇入上班的车流。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固戍村的铁皮房顶上,明晃晃一片。

他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士站打来的。

护士说小雅早上起来说腿更没劲了,医生让家属来一趟。

老陈说马上到。

他把电动车调头,往医院方向骑,路过固戍市场,卖早点的摊子还在,蒸笼冒着白烟。

他没有停,电动车穿过市场门口的人群,拐上宝安大道,迎着早高峰的车流,一直往前骑。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路边肠粉店飘来的酱油味。

老陈攥着车把,手指头还是麻的,昨晚折纸盒折的。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阿杰确诊那天,他也是在宝安大道上骑车,那时候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妻子,她怀里抱着阿杰。

三个人从医院出来,谁都没说话,骑到南头关的时候妻子突然说:“咱们再生一个吧。 ”第二年小雅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震天响。

老陈把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锁好车,快步走进住院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头发白了一大半,工服领子磨破了边。

电梯到三楼,他走出来,推开病房门。

小雅靠在床头,见他进来,说:“爸,我腿抬不起来了。 ”
老陈走过去,把女儿的被角掖好,说:“没事,爸在呢。 ”他坐在塑料凳上,握住小雅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小雅说:“爸,你别哭。 ”老陈说没哭,爸没哭。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眼泪掉在小雅手背上,一滴一滴,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窗外宝安大道的早高峰还没散,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老陈红着眼眶坐在床边,没说话,换了药就走了。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小雅,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妻子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过身来,对小雅说:“中午想吃啥,爸去买。 ”
小雅说:“西红柿鸡蛋面,少放盐。 ”老陈说好。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后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潮气。

他往电梯口走,准备下楼去买西红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关着,门牌上写着“神经内科 3床”。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住院部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宝安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他走下台阶,往菜市场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跟所有在深圳街头奔波的中年男人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

手机又响了,是厂里打来的,问他今天还来不来上班。

老陈说下午去。

他挂了电话,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来,看着摊位上红彤彤的西红柿,摊主问他买多少,他说来三个。

摊主称了称,说五块二。

老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五块二递过去,把西红柿装进塑料袋,提着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看见花坛边沿上坐着那个盖毛毯的老头,还是老位置。

老头看见他,问:“闺女咋样? ”老陈说确诊了,跟她哥一样。

老头哦了一声,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说:“我孙子回老家了,昨天走的。 ”老陈说那谁照顾他。

老头说:“他奶奶,我留在这边捡点废品,挣点药钱。 ”
老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西红柿放在腿上。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沿上,看着宝安大道的车流。

过了一会,老头说:“日子总得过。 ”老陈说嗯。

他站起来,提着西红柿走进住院部大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脸,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电梯往上走,他靠着轿厢壁,手里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头。

三楼到了,他走出来,推开病房门。

小雅正拿着手机看,见他进来,说:“爸,哥哥发消息说他今天挣了三十块。 ”老陈把西红柿放在床头柜上,说挺好。

他坐在塑料凳上,把小雅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在一边,说:“歇会眼睛。 ”小雅说好,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说:“爸,你以后别那么累了。 ”
老陈说知道了。

他把西红柿拿出来,去开水房洗,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凉凉的。

洗完回来,他把西红柿切成块,借护士站的微波炉做了西红柿鸡蛋面,端回来的时候小雅已经坐起来了,接过碗吃了一口,说:“爸,这次咸淡正好。 ”老陈说那就好。

他坐在旁边看着小雅吃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亮堂堂的。

小雅吃完面,把碗递给老陈,说:“爸,我想好了,等出院了我就去职校报名。 ”老陈说好。

小雅说:“学护理,以后能照顾哥哥,也能找个工作。 ”老陈说行。

他把碗收好,站起来准备去洗,小雅叫住他:“爸。 ”老陈回头,小雅说:“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
老陈站在那,手里拿着空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开水房洗碗,水哗哗冲着碗沿,他站在那没动,直到碗里的洗洁精泡沫全被冲干净。

他把碗放进床头柜,坐在塑料凳上,看着窗外宝安大道的车流,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小雅靠在枕头上,眼皮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稳。

老陈伸手把被子给她掖好,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对面在建的楼盘上,塔吊还在转。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是二姐发来的:“我下个月来深圳看看你们。 ”老陈回了个“好”,把手机装回兜里。

他走回病房,在塑料凳上坐下来,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窗外车喇叭声一阵一阵,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声。

他伸手把小雅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头停在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小雅没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老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这双手搬过货、折过纸盒、洗过衣服、煮过面,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心里盘算着下午去厂里找老周说说,看能不能把包装线的班排满。

他转过身来,小雅还在睡,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老陈走回塑料凳坐下,从兜里摸出那张折叠了四次的诊断书,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口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宝安大道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日子总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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