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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梅把借条压在餐桌上,指尖按住纸角,往周国梁面前推了推。
纸是昨夜誊好的,金额、期限、每月还多少,一行一行写得清楚。最下面是陈航的签名,墨迹很稳。
“你先看一眼。八十八万是借,不是要你送。”她说,“看完你再决定。”
周国梁没动那张纸。他靠着椅背,听她把用途讲完:陈航下半年结婚,首付还差八十八万,许宁家想要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又是你儿子。”他说。
存折就搁在桌角,他早上刚去银行刷过。此刻他一把抓起来,朝桌沿砸下去。
“凭什么补贴你儿子!我一分一分挣的钱,凭什么补贴你儿子!”
存折擦过桌面,带翻了水杯。水顺着桌面漫开,漫过借条的下半截,正好漫过陈航的签名。
秀梅先伸手抢借条。纸已经湿透,那两个字的墨晕成一片灰。她抬头时,周国梁已把存折抽回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原本备好了陈航的收入和还款安排,此刻却一句都没说。借条已经湿透,她只问:“你是不愿借,还是连听我说完都不愿意?”
“说完也一样。”周国梁别开脸。
她还是从包里抽出陈航的工资证明,双手递过去。他伸手一推,纸滑到了桌边。
“拿走。你都五十三了,别拿晚年去冒险。他那点工资,今天说能还,明天出点事,窟窿还不是落到我头上?”
秀梅把那张纸收回来,对折,放在湿借条旁边。
“你不借,我认。钱是你的,你说了算。”她声音不高,“但你刚才那句话,我要你收回。”
“哪句?”
“补贴。我写了借条,写了怎么还。你把我说成了伸手要钱的人。”
“不是吗?”周国梁说。
“你妈跌伤那年,我辞了工,一个月工资没要过。这回是我头一次开口,你连借条都不肯看。”
“那是两码事。”他说。
她等了几秒,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得很大。
屏幕里在播天气预报,女声说,明天有雨。
秀梅站了一会儿,端起那张湿借条,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她把借条摊在梳妆台上,用纸巾一点点吸水。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旧合照,陈航十来岁,穿着校服,站在她身边笑。
那时她刚做住家护理员,一个月只能回家两天。
八十八万那几个字还清楚,只有签名糊了。她用指腹按了按,纸面微微发皱。
手机响了。是陈航。
“妈,”他开口就问,“爸那边……钱的事,怎么说?”
“还没定。”她说。
“哦。”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你呢?你有没有受委屈?”
秀梅握着纸巾的手停住了。陈航从小不爱问这种话,更不会把它排在钱后面问。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我就是怕你为难。”他答得太快。
她看着那团糊掉的签名,没再追问。“后天下午三点,你带许宁出来,我们在东街茶馆见一面。”
“见面?妈,不用这么急吧,我先跟她……”
“还有,你们看的那套房子,先别再往下谈。家里该出多少、不该出多少,你没跟许宁说清的,不要再说。”
“可是中介说月底前要定……”
“那就让中介等。在我见到你们之前,别再跟任何人说钱已经有了。”
电话那头静得能听见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陈航才说:“……好。那今晚我先不跟她提。”
“为什么今晚不提?”
“我想等见了面,一起说。”他说得含糊。
挂断后,秀梅把借条夹进相册,压在最厚的几页中间。客厅里电视还响着,周国梁一直没有进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磊敲门进来,身后跟着挺着肚子的何悦。
周磊手里夹着文件袋,进门先喊了声“爸”,没喊秀梅。何悦倒是笑着叫了“阿姨”。
餐桌昨晚被秀梅擦过三遍,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周磊把合同抽出来,直接摊在那圈印子上。
“爸,就是上回跟您提的那套,学区房,带电梯。开发商说月底前签,不然这个价就没了。”
秀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上回?
她看向周国梁。他没看她,低头翻着合同的付款页。
“二百万,够不够?”周国梁问。
“够。再加我们自己的积蓄,贷款能压得很低。”周磊笑起来,“爸,您放心,这钱我们以后……”
“自家人说什么还。”周国梁摆摆手,“明天我就去银行,一次转给你。”
她借八十八万,要借条、要还款计划;周磊拿二百万,却连个“借”字都没有,也没人问怎么还。
秀梅把茶杯一只只放到他们面前。她没有说“凭什么”,也没有提昨天的八十八万该不该同等对待。
等周国梁把合同翻完,她才开口。
“国梁,我不争你给磊子多少。我只问一件事。”她说,“昨天我开口,写了借条,说了怎么还。为什么我的请求,连坐下来商量的资格都没有?”
周磊低头看手机。何悦的目光从合同移到秀梅脸上。
周国梁把笔放下。“磊子是我亲生的。他的事,我不用商量,我直接管。”
“那陈航呢?”
“陈航有他自己的亲妈,轮得到我管?”他说得顺口,又补了一句,“你是他妈,你该管他,不该来管我的钱。”
秀梅没有说话。厨房里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
周国梁像办完了一件事,往沙发上一靠,语气缓下来。
“对了,何悦下个月生。到时候你过去住,把月子伺候起来。你有经验,比外头的人让人放心。我妈这边,我找钟点工。”
“我有经验?”秀梅问。
“你照顾我妈五年,不就是经验?”
她还没开口,何悦先把茶杯放下了。“爸,这件事,您跟阿姨商量过吗?”
“商量什么?一家人。”
何悦转向周磊:“你没跟爸说月子中心的事?”
周磊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想着先把房子定下来,再慢慢……”
“订金上周就交了,我自己交的。”何悦从包里取出手机,点开订单页,放到合同旁边,“下个月十号入住,二十八天,护理加营养师。钱我们自己出,不麻烦谁。”
“月子中心那种地方,哪有家里放心。”周国梁皱起眉。
“爸,我不是图放不放心,我是不想跟长辈同住。”何悦说得很平静,“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阿姨愿不愿意。”
屋里没人接话。周磊的笑意彻底没了。
周国梁盯着儿子:“你们两口子的事,怎么没一个人跟我讲清楚?”
“您也没问过我们。”周磊小声说。
“钱我都出了,你们连一点人情都不要?”
“钱我们要,谢谢爸。”何悦说,“人,我们另外安排。”
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喜事,像被一盆冷水从合同上浇了下去。周磊把合同收回文件袋,说公司还有事,拉着何悦起身告辞。
何悦走到玄关,回头看了秀梅一眼,压低声音:“阿姨,对不起。我不是冲着您。”
“我知道。”秀梅说。
门关上。周国梁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转头对她说:“你倒省事了。”
她没应。他以为她还在气头上,又说:“月子的事算了,下午你去把我妈的药取了,再买点……”
里屋传来周母的声音:“秀梅!我渴了!”
“来了。”她应得极快,脚已经迈出去。倒水,试温,托着老人的背扶她坐起来。
直到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她才发现,自己答应得比想都快。
这间屋里,叫她倒水、取药、照顾老人的人从来不少;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东街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秀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她点了一壶普洱,没动。窗外下着小雨,楼下的伞一把挨着一把。
陈航和许宁推门进来,陈航先笑着叫“妈”。许宁跟在他身侧,叫了一声“阿姨”,坐下时背挺得很直。
寒暄两句,陈航抢着开了口:“妈,周叔那边我知道不是一下子能定,其实就是到账晚一点。我跟中介说了,定金先拖几天,等钱到了……”
“航航。”秀梅打断他。
陈航一愣。
“不是晚一点。”她看着儿子,“前天,周叔当着我的面把存折摔了。这笔钱不会到,早也好,晚也好,都没有。”
许宁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秀梅转向她。“许宁,有件事我要当面讲清楚。前些天陈航问我,我说我会尽力。这句话我说过。但尽力不是答应,更不是钱已经有了。”
“妈!”陈航急了,“你别……”
“让阿姨说完。”许宁说。她看着陈航:“上个月,你在我爸妈面前说,家里的钱已经解决了。这句话,是你说的,对吧?”
陈航嘴唇动了动。“我是想,妈既然肯开口,周叔……”
“你想。”许宁重复了一遍。
“我怕你家觉得我们家条件不行。我想先把婚事稳住,钱的事,之后总有办法……”
“你们以为我气的是钱?”许宁看了看秀梅,又转回陈航,“我可以租房,可以晚两年,婚礼什么都不办也行。可你没告诉我,你替我做了决定。我爸妈拿出积蓄,是信了你的话。”
秀梅没有替儿子辩解。她只把茶壶往许宁那边推了推:“你生气的地方是对的。”
陈航涨红了脸:“妈,你到底站哪边?”
“站真话这边。”秀梅说,“你小时候撒谎,我罚过你一回。这回我不替你圆。”
许宁沉默了很久。
“陈航,今晚七点,你到我家来。当着我爸妈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不要等我替你说。婚期,先暂缓。”
“暂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把话对我家里人讲完,我们什么时候再谈日子。”许宁站起身,拿起伞,向秀梅点了点头,“阿姨,谢谢您今天肯来。”
陈航追了两步,又退回来:“妈……我……”
“去吧。”秀梅说,“有话别绕路,直接说。”
他们走后,茶还是热的。秀梅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里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备注是“沈老师”。那是她再婚前最后一家雇主,她在那里做过三年住家护理员。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秀梅?”
“沈老师,是我,林秀梅。您以前说过,如果我哪天想回来……”
“我妈这边的护理员月底回老家,位置空着。”沈老师说得很干脆,“正式岗位,签合同,月薪七千二,包吃住。当年你辞得可惜。”
“我想试。”
“那得先做技能复核,翻身、转移、鼻饲都要做一遍,还要体检。你五年没碰了,行吗?”
“我可以练。”她说。
“复核明天下午,在我母亲这边。体检报告七号前给我,下个月八号上岗。”
“好,我记下了。”
她从包里翻出笔,在借条的复印件背面一笔一笔写:明天下午,体检,八号。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发觉自己一句都没问:周母的药谁取,周国梁答不答应,钟点工找没找到。
从前每想一次离开,她都先问这些。这一次,她问的只是几点到,要带什么证件。
第二天中午,体检结果出来了。秀梅从医院取回报告,连同盖了章的上岗通知,一起装进牛皮纸袋。
她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把洗干净的杯子又擦了一遍,直到手不抖了,才端着纸袋出去。
周国梁正端着碗吃面,听见纸袋落在桌上的声响,筷子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
“通知。”她把纸抽出来,转到他面前,“我找了份住家护理的工作,体检合格,八号上岗。今天一号,我想用七天,把家里的事交接清楚。”
他没有伸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才低头扫了一眼纸角的公章。
“几个意思?”他把碗推开,“钱没借成,你拿这个来吓我?”
“不是吓你。岗位是旧雇主介绍的,通知今天才到。”
“旧雇主。”他嗤了一声,“你都五十三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年前?人家图你便宜,试用几天就打发了。”
“试用期三个月,过了签正式合同。月薪七千二,包吃住。”
“住家?”他抓住这两个字,“住谁家?”
“雇主家,城西,一位髋关节术后的老人。”
“那你晚上不回来?”
“不回。”
他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把通知拎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又丢回桌上。“那种地方,今天夸你勤快,明天嫌你手脚慢,你扛得住?”
“扛不住再说。”
“所以还是逼我。”他把话说死,“你一走,我妈谁管?”
秀梅没接,把通知往前推了半寸:“交接清单我今晚写。药、复诊、翻身的时间,一样一样列清楚。”
周国梁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出声。墙上的钟滴答走着,他忽然换了口气。
“你要的,不就是那八十八万吗?”
她按在纸边的手指顿住了。
“行,我也不是铁板一块。”他靠回椅背,像在谈一桩生意,“你留下,再干两年。我妈照旧,何悦生了孩子,你也照旧管。两年后,借款的事坐下来商量,有余地。”
“有余地。”秀梅慢慢重复,“就是现在不答应,也不拒绝?”
“钱在我手里,我说有余地就有余地。”他有些不耐烦,“还要我现在就写字据?”
“何悦已经选好了服务。”她说,“月嫂、产后护理,日子都订得出来。我去不去,她那边不缺人。”
“她懂什么。”他摆摆手,“年轻人只会算眼前这一笔。月嫂一个月多少钱?月子之后呢?孩子半夜发烧呢?长期开销,她们算不清。”
“那是她的开销,她愿意付。”
“家里有现成的人,为什么要往外花钱?”
现成的人。秀梅看着他。原来她十五年的照料,在他嘴里不过是“现成”。
里屋的铃响了,老人在喊:“秀梅,水——”
“来了。”她应着,脚尖已经转向门口,却在门槛前停住,回头说,“这一声,七天后我不能再应了。你想想,换谁来应。”
周国梁没理她,低头扒完剩下的面,碗底磕在桌上,响得很重。
里屋,周母半靠在枕头上,抓住她递水的手腕。“国梁说你要出去?”
“妈,我八号去上班。药和复诊我都写下来,会让他找手轻的人。”
“外人手重。”老人把水杯推开一点,“我不习惯。”
秀梅替她掖好被角,没有接这句,只说:“您先喝水。”
等她出来,客厅空了,阳台门虚掩着。周国梁背对屋里,压着声音打电话。
“你妈要走了,你不来管管?……我什么都没说,就是让她再想想。”
她听见“你妈”两个字,把温水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
四十分钟后,门被拍得砰砰响。陈航拎着一袋橙子,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进门就往屋里看。
“妈,周叔说你要去住家做工?”
“是,八号上岗。”
陈航把橙子往鞋柜上一搁,转向周国梁,声音一下拔高:“周叔,那天摔存折的事,我妈都跟我说了。她写了借条,是借,不是要您白给!现在她要自己出去挣钱,您还拦着?”
“她五十三了,起早贪黑伺候别人。换作您,愿意吗?”
周国梁没站起来,只抬手压了压:“我没拦她。我说了,她留两年,借款有余地。”
“什么?”
“老人和孩子,她照常管。两年后,八十八万咱们坐下来商量。”他说得很平,像在报菜价。
屋里静了一会儿。陈航脸上的怒气没有马上散,而是一点点往下沉,像盆里的水被慢慢倒空。
他看看周国梁,又看看母亲,拉开椅子坐下。
“妈……两年,其实也不算长。”
秀梅看着他:“你刚进门,是替我抱不平的。”
“我现在也是替您想。”他搓着手,“昨晚我在许家坐了两个钟头,她爸问我,钱到底有没有。我答不出来。”
“你说了实话。”
“我说了,没着落。可现在有着落了!”他抬起头,眼里发亮,“周叔肯松口,这是天大的好事。您就当帮我,帮到底,行不行?”
“昨天没着落,今天有了。”秀梅问,“中间变的是什么?”
“变的是周叔的态度啊。”
“态度的价钱,是我两年。”
“那怎么能叫价钱?”陈航有点急,“您本来就在家,不过是……继续。”
“继续。”周国梁接过去,“吃的住的,我哪样亏过她?”
秀梅没有回答。十五年里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一句“继续”熬出来的,只有她数得清;如今连亲生儿子,也要她再“继续”两年。
里屋传来周母的声音:“外头吵什么?是航航吗?叫他小点声,我头疼。”
没有人动。陈航把脖子缩了缩,压低声音:“妈,您别急着回人家。先答应周叔,工作的事,以后还能再找。”
“再找。”
“您那个旧雇主,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岗位……”
秀梅没有再接话。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刚才的怒气早没有了,只剩一点讨好。
从他进门到坐下,不过八九分钟。她想起茶馆里他红着脸说“到账晚一点”,那时他至少还觉得这话丢人。
现在,他伸手把那张上岗通知推回她面前,没有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