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拖拉机自驾开直线，上海企业一个创新拿到5亿元的生意

编者按：近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上海乡村全面振兴发展总指数连续第四年位居全国首位。这份成绩单引出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一座超大城市，如何发挥科技与产业优势，推动农业现代化？

观察上海农业，要回到田野。从智能温室、精准灌溉到农机自动驾驶，一批扎根上海的科技企业正探索智能装备和农业解决方案，把研发与制造能力转化为田间的效率和收益，成果已向全国乃至海外推广。

与之呼应，政策与服务层面的支持体系也在不断完善。近年来，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进一步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构建“核心层+重点层+培育层+储备层”梯度培育体系，以“金科育绿”品牌服务为牵引，打通科技、金融与成果转化链路，为农业科技企业“走出去”提供全周期要素保障。

本报即日起推出“上海农业智造走出去”系列报道，追踪技术从研发走向田间、产品从上海走向国内外市场的历程，透视上海农业智造发展的底气与挑战。

山东平度的一块农田里，搭载北斗导航系统的旋耕拖拉机持续前行。驾驶室内，机手松开双手，方向盘自行调整，车轮沿预设路线笔直前进。

帮拖拉机“认路”的，是一套来自上海联适导航的农机自动驾驶系统。

让农机跑直线，听起来算不上多大的生意，联适导航去年的营业收入却已接近5亿元。它在2022年入选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2025年入选上海市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农机自动驾驶系统在同类产品中的市场占有率连续7年综合排名第一。

从新疆棉田到山东农田，再到海外农场，联适导航花了十多年研究同一道题：怎样让不同的农机，在不同的土地上，把一条直线走好。

几厘米里算出一笔账

这门生意最早的落脚点，是新疆棉田。

过去，农机依靠作业参照线行驶，方向盘稍有偏转，身后的播种行便跟着弯曲。更难把握的是“接行”：播完一趟，再播相邻一趟，两趟交界处的行距也得符合种植要求。

“棉行是否整齐，关系着一整季的生产。”联适导航董事长助理张晓明解释，接行过宽，便多留出没有充分利用的土地；播行弯曲、间距忽宽忽窄，后续中耕、打药和采棉机械就难以准确对行。播种时留下的偏差，会一直影响到收获。

联适导航的解决方案是，农机借助北斗高精度定位，按预设路线行驶，偏差可控制在±2.5厘米。宽窄行距提前设好，机手不必每一趟都靠目测判断。

据测算，导航作业可使土地利用率提高约1.1%，1000亩地相当于多利用约11亩。减少多留的空当，同一块地就有了增加种植量的空间，后续机械作业也更容易衔接。

另一笔账，算的是机手的精力。

新疆地块大，拖拉机一趟开出去可能有几公里。机手紧盯参照线，不断微调方向，眼睛和双手都不能松懈。开得直不仅靠经验，也靠体力。到了农忙时，熟练机手又往往供不应求。

这样的感受，山东平度轩赫家庭农场负责人张涛涛也很熟悉。他自己种着100多亩地，更多时候为周边农户提供代耕服务，作业范围辐射上万亩农田。农忙时，一天在车上工作15个小时以上是常事。

在山东平度轩赫家庭农场，加装联适导航系统的农机。（图片来源：于洋 摄）

辅助驾驶接过了反复修正方向的操作。人仍需留在车上观察、到地头接手掉头，却不必一直握紧方向盘。“装了导航以后，驾驶起来很轻松，现在这些线都是直直的。”张涛涛说。

效率提高了，购置设备的投入多久能收回？

对于种植户而言，收益来自土地利用率提高和田间作业改善；对张涛涛这样的农机服务经营者来说，还要算一整季能多干多少活。作业面积越大、设备使用越频繁，投入就越容易收回。

“十月农忙时，一台未安装导航的农机一天能作业七八十亩，装上后可增加到一百二三十亩。”张涛涛告诉记者。早些时候，加装一套联适导航农机自动驾驶系统，大约要花一万元，一年能收回成本；现在一套导航设备七千多元，扣除政府购置补贴，实际支出约五千元，回本时间更短了。

目前，联适导航农机自动驾驶系统全球累计销量已超过25万套，应用覆盖耕、种、管、收等环节，国内市场覆盖新疆、东北、华北及长三角等农业产区，产品出口至80多个国家和地区。

跑直线的技术突破

联适导航刚进入市场时，农机导航领域并非空白。

张晓明回忆，当时天宝、拓普康、约翰迪尔等国外品牌已经进入国内市场，一套设备价格高的可达十几万元。企业看中的，正是这项技术在国内农田的应用潜力：既要降低成本，也要解决不同农机能不能装、装上后好不好用的问题。

转向控制是其中一道难题。早期液压式方案需要介入车辆液压转向系统，部分车型安装、调试较复杂。联适导航研发电动方向盘方案，用电机代替机手打方向，为已有农机提供了另一条改装路径。

联适导航农机导航系统方向盘。（图片来源：于洋 摄）

但换上方向盘，并不意味着所有农机都能直接使用同一套系统。

“导航是我们的产品，机械是别人家的。”张晓明说。四轮拖拉机、履带拖拉机、插秧机和打药机，转向方式和作业条件各不相同。企业要在高精度定位基础上开发控制算法，结合车身姿态判断车辆如何运动，再根据机型、地形和农艺要求反复测试。

坑洼、斜坡会改变车身姿态，不规则地块需要调整作业路线；换一种作物，农具宽度、种植行距也要随之变化。屏幕里增加一个作业选项，背后对应着不同的控制要求。

屏幕里增加一个作业选项，背后对应着不同的控制要求。（图片来源：于洋 摄）

“算法、测试，这是核心。”张晓明说。

这种适配能力，也让国产导航装进了进口农机。部分进口农机已有电控基础，但启用配套辅助驾驶功能还需额外付费。团队研究接入原车系统，在部分机型上只需增加终端和定位设备。联适导航山东区域经理付亮估算，相比启用原厂配套方案，相关改装可为用户节省5万元以上，具体差额取决于车型和配置。

从控制一台农机，到协调多台农机，企业的研发范围也在扩大。智慧农业云平台、农业传感器、智能农机和遥感监测被整合到一套方案中，覆盖农机调度、农情监测、农资管理、水肥管理及远程控制等环节。

技术积累支撑着这些应用。截至2026年8月底，联适导航累计获得72项发明专利授权。2026年7月，由华南农业大学牵头、联适导航参与完成的“水稻生产全程机械化智能化关键技术与装备”项目，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依托上海寻找增量

主要应用场景在广阔农田，企业为何把总部设在上海青浦？

联适导航给出了三重考量：青浦连接长三角的区位优势，北斗西虹桥基地集中的上下游企业和产业配套，以及当地对卫星导航产业的政策支持。

据公开资料，青浦北斗导航产业已跻身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北斗西虹桥基地集聚上下游企业超过300家。放眼上海，华测导航、司南导航、千寻位置等企业也在芯片、终端和高精度位置服务等环节形成积累。

加装自动驾驶系统的农机，正在田间耕作。（图片来源：于洋 摄）

同行之间既合作，也竞争。联适导航曾向同行采购基础部件，也向千寻位置购买相关服务；对方同样会采购联适的设备。产业分工让企业不必从每一项基础技术重新做起，可以集中精力研究农机控制和农业应用。

技术日渐成熟，市场竞争也在加剧。联适导航早期产品售价八九万元，如今在山东销售的设备均价约8000元。价格下降，让更多农户买得起，也压缩了企业的利润空间。

同时，农机市场的变化还会传导到导航设备。整机购买需求放缓，会影响配套导航销售。与此同时，研发和服务投入不能停，企业需要寻找新的增量。

海外市场是中国企业的重要方向。以全球最大的德国汉诺威国际农机展为例，2007年，仅有5家中国企业参展，而2025年中国企业参展数量已经达到260家，中国也成为第三大参展国，创下历史新高。

目前，联适导航在全球拥有400余家经销商，俄语区销售额约占海外销售额的一半。“去年海外收入约占企业收入的四成，由于海外单价相对较高，其收入占比高于销量占比。”张晓明说。

不过，走出国门并不意味着竞争减少。联适导航同样会遇到其他有实力的厂商，国内积累的机型适配、成本控制和售后服务能力，还要接受海外用户的检验。

另一条路径，是从“加装设备”走向“出厂标配”。

目前，联适导航设备仍以后装为主：农户或合作社买下农机，再根据需要增加导航系统。企业判断，未来的重要机会在前装，即与农机制造商合作，让农机自动驾驶成为出厂配置。

这需要更深入地参与整机开发。导航系统装上后，要与农机一起接受测试，完成相应鉴定和认证，才能随整机交付。目前，联适导航正在与数十家整机厂家对接。

与此同时，它还在拓展割草、打药机器人，将导航和自动驾驶技术用于果园、林地等。拓展不是一味做加法。过去尝试过的部分设施农业装备，因价格高、需求尚未成熟，难以形成稳定收益。如今，团队选择优先投入割草、打药等需求较明确的产品。

从新疆棉田到海外农场，应用范围越来越广，企业仍要回头算账：哪些产品农户愿意买，哪些业务能支撑研发继续做下去。“认准一件事情，就把它做好。”张晓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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