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死在一座九宫山：湖北两县为它争了七十年

顺治二年五月，湖北东南部的山里下着大雨。

一个中年男人牵着马在泥水里往岭上爬，随从原有二十来骑，进山口时被山民从高处砸石块冲散了。他在牛迹岭撞上山民，两下动手，人滚在泥里，长刀泡了雨水卡在鞘里拔不出来。山民喊人，外甥提着铲子赶到，一铲下去，人就没了。

动手的人不知道他是谁，通山县的县官后来进山才告诉他：你杀的是李自成。

可到如今，湖北有两个县都各有一座九宫山，中间隔着个崇阳。谁家山脚下立得成那块碑，争了七十年。

族谱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1954年，通山县一位叫王如江的小学老师因为要讲这一课翻地方材料，翻到程氏族谱。那时通城县已在县城边修好李自成墓，郭沫若题的墓碑。王如江把疑问投给《历史教学》。1956年5月18日，郭沫若在《历史研究》上声明：此前说法出自旧有传说，应予注销并改正。康熙四年《通山县志》记有程九伯小传：「程九伯，六都人，顺治二年五月闯贼万余人至县，蹂躏烧杀为虐，民无宁处。九伯聚众，围杀贼首于小源口。」费密《荒书》记得最细：李自成独行牛迹岭遇大雨，与山民程九伯肉搏，两人滚在泥里，自成抽刀要杀，刀上沾血又被泥水糊住拔不出来，九伯呼救，他姓金的外甥以铲杀之，不知其为闯贼。

短处就在族谱那一行字：通山《程氏宗谱》记的是程九伯「剿闯贼李延于牛脊岭下」，被杀的人写作「李延」。志乘传抄里这名字还变过，由「李闯」到「李自成」，再到「李延」。凶手实有其人，事也记下来了，偏偏被杀者的名字对不上。

两边各有一座山，各有一本志

通城的处境更尴尬：顺治《通城县志》里没有李自成的名字。

清初记这件事的十六种著作里，明写「通山九宫山」的只有两种：《烈皇小识》和《荒书》。而《明史》卷三百九写的是：「自成走咸宁、蒲圻，至通城，窜于九宫山。秋九月，自成留李过守寨，自率二十骑略食山中，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缢死。」同一部《明史》，地理志又把九宫山算在通山名下。这是《明史·地理志》的疏漏，也是后来误会的引线。

通城不服的理由也硬：通城的九宫山在县城南约五里，是锡山一支余脉，别名罗公山，地理志只载锡山不载支脉，不等于它不存在；崇祯三年的《德义堂段氏宗谱》就有「葬锡山石皮岭下九宫山前」的记载，比李自成之死早十五年。

碑和墓，谁先站住了脚

1988年，国务院公布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通山县九宫山牛迹岭的李自成墓在名单里。那是清代无名墓，是不是李自成本人的，没人能证明。通城的墓还在原地，墓碑上的字是郭沫若1955年写的，就是后来被注销的那一次。

活着的人证，两边都不给力

清军统帅阿济格在顺治二年闰六月的奏报里说，据降将和被擒贼兵所称，李自成「携随身步卒仅二十人，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自缢死」，他派人认尸，却是「尸朽莫辨」，只好说「或存或亡，俟再行察访」。后半截很要命：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南明的消息倒是现场来的。何腾蛟的养子张鼐当时就在李自成身边，口述死状，何腾蛟据此上报，隆武帝大喜，立刻拜他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可首级拿不出来。右副都御史郭维经上书反对：五月死在九宫山是传言，拖到七月大顺军余部归附才听说，过了年才上报，就这么行大赏不合适。隆武帝被说动，让何腾蛟再报一次。何腾蛟于是上了《逆闯伏诛疏》，回奏「闯死确有实据，闯级未敢扶同」，疏里还留着一句被人反复引用的反问：「闯势实强，闯伙实众，何以死于九宫山团练之手？」这句话后来两边都用：通城拿它质疑九宫山，通山拿它解释人已散尽，只剩死者独自一人。

清廷那边反应更直接。多尔衮起初信了，告祭天地太庙；后来听说大顺军残部在江西重新冒头，七月二十日把即将班师回京的阿济格大加斥责，说他枉追流寇、诳报已死。

那根硬刺，死在湖南石门

这桩公案还有第三个县。乾隆十一年，澧州知州何璘跑到石门夹山寺去问，有老和尚说奉天玉是顺治初年来的陕西僧人。何璘写下《书李自成传后》，主张李自成兵败后独窜夹山寺为僧。1981年清理奉天玉墓，出土砖刻圹符碑，附近又有「永昌通宝」铜币和铸「西安王」的铜马铃。通山那边也挑得出硬伤：史书说李自成左眼中过箭，被人叫作瞎贼，而奉天玉的画像双目完好。两家的坑其实是同一个：通山有墓没名字，石门有名没身份。

1996年7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组建「李自成结局问题课题组」，由做过郭沫若学术秘书的王戎笙负责，又去湖南石门、慈利和湖北通山实地考察。课题组形成的意见是：没有一件文物能证明奉天玉和尚是李自成。1998年2月6日，报告结项获批。

但这不是终局。当年课题组的另一位负责人、明史研究会副会长林金树就公开不同意：他说「通山说」史证不足，就现有材料看，死在通城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他拿不出通城的直接证据，只是坚持那道死结——被程九伯杀死的人，族谱上写的是李延。

参考史料

• 《明史》卷三〇九《李自成传》、卷四四《地理志》；《清世祖实录》阿济格奏报
• 费密《荒书》；吴伟业《绥寇纪略》；王夫之《永历实录》
• 康熙四年《通山县志》程九伯小传；同治《通城县志》
• 何腾蛟《逆闯伏诛疏》；何璘《书李自成传后》；《李自成结局问题的由来和发展》，1998年结项

能定的有三条：顺治二年（1645）五月到九月间，李自成死在湖北东南部一座叫九宫山的山上，学界没有异议；造假攀附这类指控，两家都拿不出铁证；而通山还是通城这一条，关键在《程氏宗谱》里那个名字，至今无解。学术机构二十多年前已经替我们押了通山，通山的闯王陵如今是全国文物。但押注不等于证明，能证明它的那件东西，三百八十年前就没人找到。

你更信哪一边：信那座立着碑的山，还是信族谱里那一行「李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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