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三年三月,北京,奉天殿。
殿试策问的题目被当场宣读。
三百余名贡士伏地听题,题目大意是:天下之道,莫过于内治修明、外攘成功,而修内治必先于爵赏刑罚,举外攘必本于选将练兵。
这是英宗朱祁镇亲自敲定的题目。
此刻距土木堡之变尚有两年,但北方瓦剌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皇帝需要从这些读书人中找到能够安内攘外的答案。
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已经在明帝国的肌体中潜伏了数十年:当战争来临,谁来统帅军队?
答案写在殿试的策题里——选将练兵,而“将”的选拔,正日益落入文臣之手。
朱元璋以武功开国,徐达、常遇春、蓝玉,哪一个不是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
但洪武、建文两朝结束之后,情形骤然一变。
在明朝能够单独统帅一个方面军团的大将,几乎全部由文官担任。
这不是某个皇帝的一时兴起,而是一整套制度逻辑推演出来的结果。
这套逻辑的起点,是对武人的不信任。
皇帝要防备军将,遏制武人权势,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军队与统兵将领分开。
谁来填补这个空缺?
与军队没有利益纠葛的文臣。
他们由中央专事委任,立场与皇权天然一致,用他们统军,军队的忠诚度就有了保障。
永乐以后,这种安排逐渐制度化。
洪熙年间,明仁宗下令文臣临镇,治理文书,商议机密,参赞军务,清理边储。
到宣德十年,辽东巡抚正式设立,将原属辽东都司和总兵的权力悉数收归治下,巡抚不仅夺取了总兵的人事权和军权,还取得了选将练兵、调遣军队的权力。
总兵的可法、监察、人事以及军事指挥权,逐渐被文臣和内臣分割甚至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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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仅仅用“防范武将”解释不了全部问题。
文官统军在明代能够成为常态,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驱动力:武将群体自身的文化素质,已经低到了无法承担指挥任务的程度。
明代武将世袭制在洪武元年便已确立,将官与军户世代绑定。
时间一长,世袭官位成了家族闲职,被当成一笔可以获取财富的生意。
有一些人甚至出钱购买官位,通过虚报卫所兵额骗取米谷银子,克扣士兵军饷来发家致富。
很多军官是文盲或半文盲,对军事战略和统军作战知之甚少,也几乎没有下任何气力学习。
永乐二年,边将疏稿进呈,成祖读后对臣下感叹:“武臣边将不谙文理”。
类似戚继光这样的文武全才在明代军界是凤毛麟角,绝大部分将官目不识丁,浑然草莽。
这带来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军令无法传达。
明代中央政府的军令往往一式两份,一份用骈句文言写给朝堂士大夫,一份用简单白话写给军队将领。
但文化素质太低的将领,连白话军令也难以准确理解和落实。
一道调兵命令从兵部发出,到了边镇总兵手里,可能因为识字有限而被搁置、误读,甚至完全置之不理。
于是,在“不想让武将社会地位上升”与“希望军队的军政军令能够畅通执行”之间,朝廷只能选择让文官出任方面军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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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是另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明代军队的后勤并非统一调配,而是由中央委派、各个地方以县为单位共同完成。
文官统帅的头衔前面往往冠以“某地经略”“某地巡抚”“某地总督”,原因就在这里——他需要在得到中央授权后,在自己的辖区内调动各地方的钱粮人力。
这是一件极其复杂繁重的文字工作,其中还牵涉大量人事协调。
嘉靖年间,宣府总兵白爵曾抱怨:“大虏压境而粮每不给,则以管粮通判及卫所经历、吏目踏勘,守备披执郊迎,副总参游匍匐入候,凌轹如此,敢与之求粮而得以展布四体耶?”
连总兵官向管粮通判求取军粮,都要低声下气,武将系统在后勤链条上的弱势可见一斑。
明代始终没有设立一个统一的总参谋部来统筹后勤与作战计划。
兵部职方司虽然“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营操、武举”等事,但它的职能更接近于文书管理和制度维护,而非作战指挥。
正统、成化年间,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各添一名郎中巡边,查勘官军功罪,了解阨塞夷险和将领优劣,但这只是情报收集和考核,离真正的参谋作业相去甚远。
没有总参谋部统领后勤的时代,明军的将帅主官由文官担任,便成了一种制度上的必然。
那么,这些从科举考试中走出来的文官,他们的军事能力从何而来?
明代没有军事人才培养机构。
社会上的军事人才发掘,靠的是引导——而最有效的引导,就是考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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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的内容会有一个大的主题,这个主题往往与当时的社会热点相联系,社会的需求造就了考试的主题。
明代边防问题呈现出“头重脚轻”的格局:英宗、代宗时代与万历、崇祯时代是军事问题最突出的时期,军事建设成为国家大政的重头。
经历土木堡之变后,景泰皇帝在景泰二年和景泰五年的殿试中均提到了边防与军队问题——由于殿试三年一次,景泰朝的全部殿试都涉及了军事建设。
正统十三年那道策问并非孤例。
洪武二十四年殿试策问关注边疆民族兴衰对国家安危的影响,永乐朝关心军制沿革与明代军制优劣,正统朝则以巩固边防、建设边防为题。
正德六年策问涉及“承平既久,士或失业,人多告饥,流徙之余化寇贼”的社会动荡与军事应对,嘉靖八年策问关注“民为邦本”与饥寒困苦流离死亡的关系,隆庆二年策问讨论屯盐之法败坏后的边储告乏问题,万历四十四年策问直言“整饬营务,慎固边防,简将练兵,博求制御长策”。
成化、弘治、正德时代军事压力相对缓和,各朝均只有一次殿试问及军事。
但到了崇祯朝,六次殿试全部以军事为核心议题。
崇祯七年三月,二十三岁的朱由检亲笔拟定了策问,阁臣先拟了两道,他看了不满意,自己“手书大半”。
策问中赫然写道:“东虏本我属夷,地窄人寡,一旦称兵犯顺,三韩不守,其故何欤?”
一个地窄人寡的属夷,为何能一再击败大明?
这个问题,崇祯至死也没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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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殿试如此,地方考试同样渗透着军事色彩。
童生参加府县考试,除考经史之外,还会加考一次射箭。
射箭中的多的童生,会另外造册备案上报,哪怕文义稍差,也会被选拔入县学以示鼓励。
崇祯九年,十六岁的张煌言参加县试,考察骑射,他射三箭皆中靶,一同应试的人没有不惊叹的。
崇祯十二年河北乡试第一的梁以樟,次年中了进士后接受骑射测试,骑马发三箭全部中靶,随即被授予河南太康知县。
一个能在马背上连发三箭中靶的进士,比一个世袭了指挥佥事却目不识丁的武将,在军事上显然更有潜力。
但这套选拔机制的产出并不稳定。
明代武举由正统年间考试选拔京营、镇戍将领的政策发展而来。
武举会试、乡试俱开设于天顺八年,最初以荐举的名义推行,成化末年始有武举之名。
明初制定卫所武官、兵役世袭制,武官的除授贯彻功绩制原则,通过考试选拔武官既有悖于功绩制、世袭制原则,也难以统驭卫所军。
嘉靖中叶以后选将资格放宽,户籍限制也被突破,武举方成为军民进身为将的重要阶梯。
但到明末,过度重视武举,任用大批缺乏练兵作战经验的人员为将,反而成了军事失败的重要因素。
真正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文官统帅,走的往往不是武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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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于正德十二至十三年间巡抚南赣,平定赣、闽、粤、湘边区的多年动乱。
他所率领的“皆文吏及偏裨小将”,却平定了横行数十年的巨寇,远近之人为之惊服。
正德十四年,宁王宸濠叛乱,王守仁督率江西府、县官佐讨平之,震动全国。
他的部将中,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邢珣、袁州知府徐琏、临江知府戴德孺,全部是文官出身的地方官员。
这支以文官为核心的军队在鄱阳湖上与叛军殊死作战,伍文定“以身当炮石,火燎鬚不动”。
一位知府在战场上迎着炮火站立不动,胡须被火烧焦也面不改色——这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经过南赣数年实战锤炼出来的文官武装。
王守仁在南赣巡抚任内培训的部队,在讨伐宸濠之役中自始至终充当先锋,带动了全军士气。
但这样一支由文官统率的军队,最终未能发展成类似晚清湘军、淮军那样的制度性力量。
王守仁在赣部队的解散,并不仅仅归因于人事倾轧,而有着复杂的制度性因素。
明代的军事制度不允许一个文官长期掌握一支私人化的武装力量。
明末的辽东战场上,文官统帅的角色更加突出。
天启二年,孙承宗任辽东经略,调袁崇焕驻守宁远,修筑宁远城并建立以宁远为中心的宁锦防线,形成山海关外纵深防御体系,采用车营战术推广火器应用。
在“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战略思想下,天启四年九月,孙承宗派总兵马世龙偕巡抚喻安性及袁崇焕东巡广宁,水陆马步军一万二千人,历十三山,经右屯,由水路抵三岔河。
到天启五年,山海关驻军已达官兵十一万七千余人,马五万九千余匹,关宁防线初步建成。
孙承宗督师期间,定军制,建营垒,备火器,治军储,缮甲仗,筑炮台,买马匹,采木石,练骑卒,汰逃将,“层层布置,节节安排”,辽东形势为之一变。
袁崇焕凭借红衣大炮击退后金军,取得宁远大捷。
这道关宁防线在此后二十年间基本上稳定了辽西走廊的局势。
金庸曾评价袁崇焕的《偕诸将游海岛》一诗:“不说率诸将而说偕诸将,不说巡海岛而说游海岛,颇有儒将的雅量高致”。
但诗中的另一层意思更加沉重——“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
边患终有平定之日,朝廷内部的争斗却不知何时能休。
登莱巡抚袁可立从另一个方向对后金施压。
天启三年,他调动军队,派沈有容、李性忠率兵乘船,“联络诸岛,收复旅顺”。
他在登莱组织水军,与皮岛的毛文龙联手,形成了对后金的海上包围网,从海上发起进攻,收复辽南沿海地区,“计地千有余里”,还招降了投降后金的大将刘兴祚。
从金州、旅顺的推进,到秋季焚烧粮草、夜战设伏,再到复州、永宁争夺以及旅顺防御,袁可立主持的登莱军事体系多次挫败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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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文官统帅的成功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他们得到了朝廷的信任和持续的授权。
一旦这个前提消失,再出色的军事才能也无济于事。
崇祯十二年,洪承畴调任蓟辽总督。
崇祯十四年三月,清兵包围锦州,锦州守将祖大寿报称“锦城米仅供月余,而豆则未及一月”。
明廷命洪承畴领王朴、杨国柱、唐通、白广恩、曹变蛟、马科、王廷臣、吴三桂八总兵,步骑十三万,速令各镇总兵“刻期出关”,会兵于宁远。
洪承畴根据关外兵力和锦州守将祖大寿“逼以车营,毋轻战”的意见,主张且战且守,步步为营,逐步向前推进以解锦州之围。
这是一个稳健的方案。
但监军张若麒却反对持久战,兵部也企求速战速决。
一个从未拿过剑的文官监军,在地图上催促着十三万大军加速前进。
崇祯十四年八月,洪承畴被迫进兵松山。
清军切断明军粮道,明军大乱。
总兵王朴率先逃跑,各军相继溃散。
此役明军伤亡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被俘四万人。
洪承畴困守松山,次年城破被俘,最终投降。
松锦之战是明朝与清朝入关前的最后总决战,以明军全军覆没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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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锦之败,败在监军掣肘,败在兵部遥控,败在一个不允许前线统帅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判断的制度。
回到最初的追问:明朝的文官军事能力到底怎么样?
王守仁以文吏偏裨平数十年巨寇,孙承宗以阁臣督师奠定关宁防线二十年的基本格局,袁可立跨海作战收复辽南千里之地,这些都是文官统帅成功的例证。
但他们的成功是个人才能与特定时机的结合,而不是制度化的产出。
明代始终没有建立起一套能够持续培养、选拔和任用军事人才的体系。
科举考试的内容随军事热点调整,殿试策问在边防危急时刻密集涉及军事议题,地方县试加考骑射——这些都是零散的引导措施,而非系统的人才培养。
真正的问题在于制度本身。
明军的失败根源不在于人才不足,而在于军事制度的落后。
文官控制后勤,使得军事行动始终受制于繁重的文字程序和人事协调。
没有总参谋部,使得战略决策和战术执行之间缺少专业化的衔接环节。
武官世袭制与文官统军制之间的张力,使得武将群体的素质持续低下,而文官统帅的军事能力只能靠个人天赋和偶然的实战锻炼来获得。
督抚制度在明中后期逐渐确立,总督成为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巡抚侧重于民政,但军事指挥权分散在督师、经略、总督、巡抚、巡按、兵备道、监军太监等众多环节之中,任何一个环节的掣肘都可能导致战局逆转。
嘉靖年间宣府总兵白爵的抱怨——“主将无权举劾之柄,成功失事,主将无谋赏之权,权轻令沮”——道出了武将系统被层层分割权力后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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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军事改革之所以失败,关键不在于缺少能打仗的人,而在于软件——军人本身及制度。
地方官府不支持新式军队,国家财政体制无法供养这样的军队,本来数量就不够,还养不起,于是晚明军事改革的成果最终未能成为国之干城,反而为敌所用。
崇祯七年那道殿试策问的最后一层追问,始终悬在明帝国的头顶:一个地窄人寡的属夷,为何能一再击败大明?
答案不在殿试的答卷里。
答案在那些被监军催促着仓促进兵的十三万大军中,在那些向管粮通判匍匐求粮的总兵官身上,在那些世袭了官位却目不识丁的武将中间,在没有总参谋部、没有军事院校、没有制度化人才培养体系的整个军事架构里。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军队攻入北京。
崇祯帝在煤山自缢前,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
那座曾经策试天下贡士的奉天殿,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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