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中秋泛舟，是宋代文人顶级的浪漫。苏轼在赤壁的月色里悟透了人生，张孝祥在洞庭的波光中找到了孤独的解药。但今天要说的这位，泛的不是长江大湖，而是一方小水面，酒喝得也不算多，却把中秋写出了另一种气质——狂。
他叫邹浩，常州晋陵人，北宋出了名的“硬骨头”谏官。此人22岁中进士，跟苏轼、黄庭坚、秦观、张耒交游，世称“五君子”。因为反对哲宗立刘妃为后，被权臣章惇陷害，削官羁管新州；徽宗即位后召回重用，又被蔡京记恨，崇宁二年编管昭州。昭州是当时广西瘴气最重的地方，他刚到就遇上疫病，跟随十九年的老仆染病去世，他自己也差点没挺过来。一个连皇帝都敢骂的人，最终活成了岭南烟瘴里的“谪仙”。
《道乡集》里这组《中秋日泛湖杂诗》，据现存文献难以确考具体作于何地何时，但从诗中“颍川”“官长”等语推测，大概率写于他在地方任教授或遭贬之后的一段相对平静的岁月。全组存诗十七首，这里精选四首，恰好勾勒出一条从黄昏到彻晓的情绪曲线。
中秋日泛湖杂诗 其一 北宋 · 邹浩
高柳茏苁暝晚烟，拍堤秋水远连天。
恨君不见桃花盛，十里红波送酒船。
“高柳茏苁暝晚烟，拍堤秋水远连天。”傍晚的烟霭裹着高柳，秋水漫过堤岸，一直铺到天边。画面开阔，气势已经铺满。第三句突然一转——“恨君不见桃花盛”。中秋时节哪来的桃花？这是以“桃花”代指春天的繁华盛景，言下之意：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湖，你不在场，错过了最该一起醉的时候。
末句“十里红波送酒船”更是豪气：如果春天你来了，十里桃花映在湖面，红波载着酒船一路送你，那该多痛快。写秋景，却念春光；举杯独饮，却憾故人缺席。 这种“以乐景写缺憾”的笔法，比直接诉苦高明得多。
其二
赏心自与月俱圆，今夜晴阴莫问天。
秋色向人方有意，不逢星女不回船。
“赏心自与月俱圆，今夜晴阴莫问天。”中秋最怕阴天，但邹浩偏说：我心里那轮月亮本来就是圆的，天晴不晴，关我什么事？这话看着洒脱，细想却带着一股倔劲——经历过削官、贬谪、疫病的人，早就不把“天意”当回事了。
“秋色向人方有意，不逢星女不回船。”秋天的湖光主动向人示好，那我就陪你耗着。“星女”用的是织女星的典故，暗喻知音。遇不到那个对的人，船就不回头。这不是矫情，是一个被朝堂辜负过的人，在山水间给自己立的规矩。
其三
望中白鸟点青烟，秋意交情两薄天。
仙李骑鲸不知处，高吟谁继岳阳船。
“望中白鸟点青烟，秋意交情两薄天。”白鸟像墨点一样散落在青色的烟霭里，秋意和交情，都薄得像天边的云。这一句写得很“凉”，带着看透人情后的平静。然后目光转向远处——“仙李骑鲸不知处，高吟谁继岳阳船。”“仙李骑鲸”用的是李白骑鲸升天的典故，源自杜甫“若逢李白骑鲸鱼”的诗句，后世遂以“骑鲸”专指李白。“岳阳船”则关合岳阳楼与洞庭湖，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下了“先忧后乐”的名句，那艘船承载的是一种士大夫的胸襟。
邹浩的潜台词很清晰：李白那样的仙才无处可寻了，范仲淹那样的怀抱，如今还有谁来继承？一个被贬到岭南又活着回来的人，举杯时想的不是自己，而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还能不能传下去。
其四
晚风知我兴飘然，力战浮云露远天。
判却明朝官长骂，与君彻晓引金船。
前三首铺垫的所有克制，到这一首全部炸开。“晚风知我兴飘然，力战浮云露远天。”晚风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拼了命地把浮云吹散，让远天露出来。风吹云散本是自然现象，他说得像是风在替自己打仗。
“判却明朝官长骂，与君彻晓引金船。”明天上级要骂就骂吧，今晚这酒，我要陪你喝到天亮。“判却”两个字尤其妙，不是“不怕”，是“豁出去了”。一个谏官出身的人，最重规矩，此刻却把规矩踩在脚下。这种痛快，是他前半生用贬谪和瘴病换来的。
四首诗，四种面孔，合成一个完整的邹浩。
第一首是多情的，对着湖水想朋友；第二首是孤傲的，天不帮忙我自己圆；第三首是沉重的，望着白鸟想李白和范仲淹；第四首是痛快的，连官长都不管了，今夜只属于酒和月亮。
如果只读第四首，你会觉得邹浩是个狂士。但把四首放在一起看，狂的背后是隐忍，洒脱的背后是坎坷。一个人越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过，他站起来喝酒的时候，姿态就越好看。 中秋年年有，能把一轮月亮从黄昏喝到天亮的诗人，不多。邹浩算一个。
#诗词##七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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