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与轻盈，在雷诺阿的画中无处不在

从夏日翩然起舞的情侣，到静静相伴的家庭，再到举杯欢聚的友人，近日在英国国家美术馆开幕的特展“雷诺阿与爱”聚焦法国印象派知名画家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年-1919年），以40幅画作，带领观众徜徉在光影斑驳的花园，置身热闹喧嚣的舞厅，感受雷诺阿笔下的爱情、友情及人间百态。

在雷诺阿创作于1883年的那幅狭长高大的画作《布吉瓦尔之舞》里，飞舞的粉色裙摆与蓝色裤装之下，还散落着破碎陶制烟斗。画中一对男女面颊贴近，彼此相拥，原地旋转起舞。雷诺阿营造出一片通透空灵的空间，画中氛围不仅看得见，更能切身感受。这是一场户外舞会，四周环绕着枝叶蓬松的青柠色树木。桌边落座的一对男女正喝着啤酒，愈发亲昵。

雷诺阿，《布吉瓦尔之舞》，1883年

再看看那些描绘午餐的图景。雷诺阿开创了一种法式慢午餐 ，松弛自在，酒意微醺，勾起无数人对小酒馆的无限遐想。作品《午餐之后》同样是一幅令人动容的作品：露天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整齐摆放着瓷质咖啡杯、玻璃酒壶与酒杯。一位女子小口抿着酒，与她共进午餐的大胡子男子点起香烟，烟头的赤红火光，在浅蓝、米白与银灰色调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作品《富尔纳兹餐厅的午餐（划桨者的午餐）》则定格了相似的瞬间：一名男子向后慵懒倚靠，沉浸在烟草带来的微醺中；餐桌另一侧，一对恋人，或是即将萌生情愫的男女，正在深情款款地交谈。

雷诺阿，《富尔纳兹餐厅的午餐（划桨者的午餐）》，1875年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生于1841年，逝于 1919 年。他亲历了法国资产阶级文明的鼎盛与衰落。他的儿子，电影导演让·雷诺阿，在电影《乡村一日》中重现了父亲笔下的印象派野餐图景。在影片里，这一场景带着事后回望的淡淡悲凉，讲述了幸福是脆弱易碎的，而在雷诺阿的画作中，命运从不会降下惩罚，没有人染上梅毒，没有人酗酒而亡，也没有人溺亡于塞纳河。

雷诺阿《自画像》，约1875年

英国国家美术馆的特展“雷诺阿与爱”是一场治愈人心的艺术展览，以全球多家机构馆藏的40幅画作，带领观众徜徉光影斑驳的巴黎花园，置身热闹喧嚣的舞厅。

展览向观者揭示了雷诺阿其实是印象派画家中最为激进的一位。对于那些把他视作多愁善感、俗艳媚俗的人来说，这无疑会颠覆固有认知。印象主义最初是一个带有贬义的标签，被用来指代19世纪70年代法国一群松散的艺术家群体，他们力图捕捉流动变幻的现代生活。而雷诺阿则热忱于将这种艺术追求升华为一种人生哲学：他不只是描绘转瞬即逝的光影变幻，更敦促我们活在当下。

雷诺阿，《年轻母亲》，1881年

这份享受当下的人生理想，体现在来自奥赛博物馆的名作《煎饼磨坊的舞会》里。这也是该作品首次在伦敦展出，也是整场展览的高光。画中既拥有历史画般的恢弘格局，又兼具舒芙蕾般轻盈的质感。在蒙马特这片露天游乐之地，无数人相伴嬉游，憧憬、慰藉，都被刻在了金色光线与清冷阴影交织、斑驳晃动的画面之中。这幅人物拥挤的画作呈现出了一种光影弥散，空灵缥缈的效果，仿佛观者能静静地置身人群之中。某一瞬间，你能瞥见一袭蓝白连衣裙、一顶草编礼帽，还能瞥见一名女子搂住友人时细腻的神情，以及年轻男子望向她时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情。

创作于1876年的《煎饼磨坊的舞会》的画幅足以窥见雷诺阿的艺术抱负。在当时，如此大尺寸的画布，常用来绘制考究的历史、神话、圣经等题材，而雷诺阿却用这种尺幅来描绘蒙马特工人阶层和普通市民的休闲玩乐场景，将其称作 “一页人民的历史”。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1876年

特展名为“雷诺阿与爱”，为此，爱意在画中无处不在。在一幅描绘塞纳河畔船坞风景的作品《布吉瓦尔风景》里，在雨天的街道中，伞幕之下，一名男子深情凝视着一位女子。这件风景画实则让人们窥见一场恋人幽会：女子收起遮阳伞，任由小狗在阳光下嬉戏，自己则与挚爱倾心交谈。

当然，雷诺阿笔下的人物情感并非只有异性之爱。策展人引用了莫泊桑的一则故事，提出《泛舟》一画中，一名女子划船载着另一名女子，水面波光粼粼，光影迷离，这或许描绘的是同性恋人的场景。真相无从考证，但毋庸置疑，和莫泊桑、左拉一样，雷诺阿笔下的女性是拥有独立人格的角色。在《克利希广场》中，画家将全部焦点给到一位身着毛皮大衣头戴帽子、面色绯红的女子，她即将过马路，而身后的人群则模糊虚化。这是电影诞生之前的电影式特写镜头。如上所说，雷诺阿的儿子则投身了电影行业。

雷诺阿，《船上午宴》，1880—1881年

雷诺阿不只是描摹瞬间，他也是一位叙事者。在他笔下，几乎每一场午餐、每一次泛舟、每一回公园漫步，都像是一段慵懒的铺垫，暗示着即将发生的故事。创作于1876年的作品《漫步》，复刻了华托笔下的18世纪爱情场景：一名男子牵起衣着考究的女子的手，走入灌木丛。女子神色犹疑，或许她已是人妻；又或许，这里藏着刻意回避的问题。

雷诺阿，《漫步》，1870年

展览中，最早的一幅作品是创作于1866年的《安东尼妈妈酒馆》。画中聚集了画家阿尔弗雷德·西斯莱、朱尔·勒克尔，还有友人亨利·博斯。身后墙壁上，是作家亨利·缪尔热的漫画肖像，缪尔热正是普契尼歌剧《波西米亚人》原著《波西米亚人的生活情景》的作者。桌上摆着《事件报》，埃米尔·左拉犀利激进的艺术评论就刊登在这份报纸上。这些都属于雷诺阿的社交圈子。相较马奈冷峻、充满反讽意味的现实主义，雷诺阿在部分艺术爱好者眼里显得温情柔和。

雷诺阿，《安东尼妈妈酒馆》，1866年

人们很容易将艺术家和其作品混为一谈，以为画家描绘饭后松弛享乐的画面，就等同于他本人的生活写照。若是这样想，那张画于1875年的《自画像》就会打破这份想象：画中的画家面容瘦削，神色紧绷。

和大多数印象派画家不同，雷诺阿出身工人家庭，家人都是手艺工匠。他十四岁就靠绘制瓷器谋生，常常临摹洛可可大师让‑安托万·华托、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等人的作品。在五十多岁前，雷诺阿的经济情况一直是拮据的。根据他本人以及友人书信佐证，他时常食不果腹，这也是那个时代很多人的处境。

雷诺阿，《在圣乔治街的家中》，1876年

如今看来，印象主义仿佛是理所当然的，是美好时代的表达。但值得回味的是，这个明亮欢愉的艺术流派，诞生的时代背景却是1870至1871年普法战争。当时，雷诺阿被征召入伍，他亲密的挚友与支持者弗雷德里克·巴齐耶战死。在这般灰暗的时代底色之下，雷诺阿选择去刻画生命转瞬即逝的喜悦。

雷诺阿， 《包厢》，1874年

当然，雷诺阿晚期作品刻画体态丰腴的女性，将她们置于超脱时代背景的风景之中，失去了早期创作的社会底色。而此次展览聚焦的是他二十五岁至四十五岁的那段不断探索、锐意创新的阶段。展览联合策展人基娅拉·迪·斯特凡诺说，“我们的初衷，就是让观众直面作品本身，由画作自己诉说故事。希望观众可以理解这位画家是如何大胆革新的。”

展览将展至2027年1月15日。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