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县城开了家早餐店,卖包子、油条、豆浆。铺子不大,两间门面,摆了六张桌子。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发面、剁馅,五点开门,卖到上午十点收摊。干了八年,养活了一家四口。
他的包子以前用前腿肉,肥瘦三七开,剁碎了拌大葱。咬一口,汁水汪在嘴里,香。老顾客都说,老陈的包子实在。后来猪肉涨价,前腿肉从十二块涨到二十八。老陈算了算,一个包子成本一块八,卖两块五,赚七毛。一天卖三百个,赚两百一。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剩不到三千。
他开始换肉。先是换成后腿肉,便宜两块,但柴。再后来换成冷冻肉,一袋一袋的,看不出部位。再后来掺了点鸡皮和淀粉。包子还是那个大小,但咬开之后,汁水少了,肉馅发死。
老顾客吃出来了。有人说,老陈你这包子跟以前不一样了。老陈说,猪肉太贵了,没办法。那人说,那你也不能糊弄人啊。老陈没吭声,转过身去揉面。
过了两个月,隔壁开了家“张记包子”。也是两间门面,装修比老陈的亮堂,招牌上写着:真材实料,假一赔十。老陈去看了一眼,回来跟老婆说:“他用的是品牌肉,成本比我高,卖得比我便宜。他撑不了多久。”
结果张记撑住了。不光是撑住了,还越卖越好。老陈的客人少了一半,一天卖不到一百五十个。他又去张记看了一眼,发现人家的肉馅比他大,皮比他薄,价格还比他低五毛。
老陈想不通。他蹲在自己店门口抽烟,看见张记的老板出来倒垃圾。他叫住那人,问:“你用的什么肉?”
张记老板说:“品牌肉,有检疫证的。”
“那你卖这么便宜,不亏?”
张记老板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店里去了。
老陈后来打听到,张记老板的哥哥在县里管食品检疫。他店里的肉,走的是“特殊渠道”,进价比市面上低三成。至于是什么渠道,没人说得清。
老陈的店撑了半年,关了。他算了一下账,八年的积蓄赔进去大半。关店那天,他把那台用了八年的和面机卖了,卖了三百块。买机器的人问他:“你这机器保养得挺好,为啥不干了?”
老陈说:“干不下去了。”
那人说:“现在都这样。你卖真肉,别人卖假肉,卖假肉的赚得比你多,还比你便宜。你耗不过他。”
老陈没接话。他拿着三百块钱,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他去了一趟菜市场。他想买斤肉,回家包顿饺子。走到肉摊前面,他停住了。摊上的肉颜色发暗,肥肉泛黄。他问摊主:“这肉新鲜吗?”
摊主说:“新鲜,早上刚宰的。”
老陈拿起一块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他放下了。摊主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开包子铺那个吧?”
老陈说是。
摊主笑了一下:“你自己都糊弄别人,还嫌我的肉不新鲜?”
老陈愣在那儿。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糊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确实糊弄了。他掺了鸡皮和淀粉,他用了冷冻肉。他自己也知道,那包子不好吃了。
他转身走了。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卖鱼的给鱼泡药水,卖豆芽的用无根剂,卖水果的打蜡,卖干货的熏硫磺。每个人都在糊弄别人,每个人也都在被别人糊弄。
老陈后来去了一家工厂上班。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工厂食堂的饭很难吃,菜是水煮的,肉是肥膘。他跟工友抱怨,工友说:“凑合吃吧。你知道这肉是什么肉?槽头肉。便宜。老板不舍得买好的。”
老陈说:“那也不能给人吃这个啊。”
工友看了他一眼,说:“你以前卖包子,用的是什么肉?”
老陈不说话了。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路过那家张记包子。门口排着队,生意红火。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张记老板在店里忙着,满头大汗,笑得挺开心。老陈忽然想起一件事。张记老板的哥哥管食品检疫,但张记老板自己吃不吃自己的包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工厂食堂吃的槽头肉,是张记老板的哥哥批的。而张记老板的哥哥,每天早上都去另一条街的一家早餐店喝豆浆。那家早餐店的油条,用的是老陈以前供过货的那家粮油店的地沟油。
油条店老板吃包子,包子店老板吃油条。谁也跑不掉。
老陈那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掺鸡皮和淀粉的那个晚上,他老婆问他:“这能行吗?”他说:“没事,吃不死人。”他老婆没再问。第二天包子照常卖。
吃不死人。这四个字,他以前也跟别人说过。现在他知道了,吃不死人,但吃坏人。把人的信任一点一点吃没了,把人的良心一点一点吃没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儿子在咳嗽。儿子上初中,在学校食堂吃饭。他忽然想,儿子吃的那些饭,里面有没有槽头肉,有没有地沟油,有没有他以前掺的那种淀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办法。
他起来喝了杯水,坐在客厅里。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有鸡叫。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包子铺那会儿,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心里是热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实在事。他包的包子,是给人吃的。他赚的钱,是干净的。
后来变了。他开始算计成本,开始琢磨怎么少放肉多放淀粉,开始安慰自己“大家都这样”。他变成了自己以前看不起的那种人。然后他被人挤垮了,去工厂吃槽头肉。
他想,这就是一个圈。他害别人,别人害他。他少放肉,别人用地沟油。他掺淀粉,别人用槽头肉。他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他吃的每一口亏,都是别人占过的便宜。
第二天早上,他去工厂上班。路过食堂,他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谱:白菜炖粉条,粉条是白的,白菜是烂的。他打了一份,坐下来吃。旁边工友说:“今天这粉条怎么这么硬,嚼不动。”
老陈嚼了两下,咽了。他说:“凑合吃吧。”
工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低着头,把那碗粉条吃完了。食堂里几百号人,都在低头吃。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老陈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他走出来,站在食堂门口。天阴着,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想起一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但他又想,雪花也不想的。雪花只是被风吹着走。风往哪儿吹,雪就往哪儿落。落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儿。
他裹了裹衣服,走进车间。流水线开动了,机器嗡嗡响。他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零件,开始干活。他旁边那个工友,昨天还在抱怨粉条太硬。今天早上,他给老陈带了一包自家腌的咸菜。
老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工友说:“别客气。你昨天帮我顶了班。”
老陈把咸菜放在工具箱里。他想,这包咸菜,是干净的。因为工友自己家腌的,自己家吃的。没掺东西,没糊弄人。
但他又想,工友家的咸菜干净,那工友家买的菜呢?买的肉呢?买的米呢?工友的老婆在菜市场买菜,买的可能是泡过药水的豆芽。工友的儿子在学校吃饭,吃的可能是槽头肉。
谁也跑不掉。
老陈把咸菜收好,继续干活。机器嗡嗡响,传送带转个不停。他站在那儿,想起自己以前包包子的那个早晨。三点起来,和面,发面,剁馅。面团在他手里揉来揉去,越揉越软。他那时候觉得,面团是有生命的。你好好揉它,它就好好发。你糊弄它,它就发不起来。
他糊弄了面团,面团也糊弄了他。他糊弄了客人,客人也糊弄了他。他糊弄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糊弄了他。
最后所有人都糊弄了所有人。谁也没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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