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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中央摊着一张户型图,边角被油渍洇开一小块。
销售的消息又弹到陈航手机上:“陈先生,那套的购房意向今晚能确认吗?有两组客户在看。”
陈航把手机扣在桌面,没吭声。许宁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一口没吃。
秀兰放下汤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求丈夫拿钱帮儿子,这句话她在厨房里练了三天;真到了两个孩子面前,还是变了调。
“建成,航航他们看中的房子,首付还差八十八万。你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帮一把?利息你定,写借条也行。”
话音没落,赵建成的手掌已经拍在桌上。
汤碗在桌上跳了一下,热汤泼出来,溅在许宁的袖口。
“凭什么拿我的钱养你儿子?”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我跟你过了十五年,没亏待过你吧?现在儿子要买房,你张嘴就是八十八万?”
陈航猛地站起来,脸涨得发青。他没有回嘴,只伸手去收那张户型图,指尖把纸角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许宁用纸巾按着袖口的汤渍,一下一下,擦得很轻,像怕弄出一点声响。
秀兰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她知道丈夫后面还有话,而且不会好听。
她得赶在那些话出口之前,让孩子体面地走出这扇门。
“航航,图收好,带小宁回去吧。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妈……”陈航喉结动了动,“这房子我们不买了,您别为难。”
“听话。”秀兰把声音放平,“这事妈自己跟你叔说。”
她转向赵建成,一字一顿:“你骂我可以。孩子在这儿,你别再说了。”
赵建成连眼皮都没抬,筷子已经伸向那盘红烧肉。“我说错了?人走了就清静了,咱们接着吃饭。”
那口肉被他嚼得很香。灯光下,他的怒气好像随着一声拍桌就泄完了,剩下的只有饭菜凉不凉。
秀兰没再争。她转身去玄关,替两个孩子拿外套。
许宁小声说:“阿姨,对不起,汤洒了……”
“不怪你。”秀兰替她理了理被汤水打湿的袖口,“是阿姨没挑好时候。”
陈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妈,今晚去我那儿住吧。”
“不用。”秀兰笑了一下,“我在这儿,还有事没收拾完。”
门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最后一点也听不见了。
她回到饭厅,把那碗泼了一半的汤端走,用抹布把桌面慢慢擦干净。
“八十八万的事,我撤回。”她背对着他说,“以后不提了。”
“这就对了。”赵建成松了口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他顿了顿,语气已经像平常吩咐家务那样自然:“明天老李他们六点过来,一共六个人。鱼我买好了,你把蹄髈先焯上,别又做咸了。”
秀兰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厨房的台面上,收拾干净的鲈鱼躺在盘里,蹄髈泡在水盆中,旁边是冬笋、香菇、一小袋虾仁。这些都是他下午亲手买回来的,说要在朋友面前撑场面。
她走进去,先把蹄髈捞出来,沥干,装进保鲜袋。
“你干什么?”赵建成跟到厨房门口。
“放回冰箱。”秀兰把鲈鱼盖上保鲜膜,推进冷藏层,又一样一样放好笋和虾仁,“明天不做了。”
“老李他们都约好了!”
“那你告诉他们,宴请为什么取消。”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就说今晚你在饭桌上拍了桌子,我没心思做饭。”
赵建成瞪着她,半晌才冷笑:“你这是跟我耍脾气?”
“不是脾气。”秀兰解下围裙,叠好搁在灶台边,“就是不做了。”
冷气从冰箱缝里漏出来,扑在她手背上,凉得很清醒。
她关了厨房的灯,把一个满脸错愕的男人留在了黑暗的门口。
夜里,秀兰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旧围裙。
蓝布的,胸口印着“市二中食堂”几个字,洗得褪成淡灰,边角磨出了毛。
嫁给赵建成之前,她在那个食堂做了十一年面点和大锅菜。一口锅炒得出三百人的饭,凌晨四点进灶间,十点钟全校的饭菜都由她们出完。
后来再婚,赵建成嫌她身上有油烟味,说家里请客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手艺,她便把围裙压到了箱底。一压,就是十五年。
她把围裙往腰上一系,竟还系得上。伸手探进灶台边的面盆,指腹碰到面团的软硬,像碰到老朋友。
她没有惊动睡在隔壁的人。天一亮,她给何琴打了电话。
何琴是她在食堂的老同事,如今在菜市场东门开了一家午餐小炒店。电话里听完,她只问了一句:“秀兰,你想好了?”
“想好了。”
店里下午才忙,上午十一点才开门。何琴领她看了一圈后厨:“早上六点到十点灶是空的。周末两天,你可以用灶和蒸柜,在门口支个窗口卖早餐。”
“多少钱?”
“试卖期不收租,水电算我的。”何琴把话说得很直,“但食材你自己买,卖不掉你自己兜。我是帮你一把,不是替你担亏损,听明白了?”
“明白。”
秀兰在心里给自己划了线:她能自己做主的积蓄,只有那二十万。这次试卖三万封顶,押金、二手设备、头一批周转都包在里头,不能多一分。
周六凌晨四点,她第一个到了店里。
她照着在食堂的习惯备货:肉包两百个,菜包一百五,花卷一百二,葱油饼六十张,小米粥两大桶,豆浆一大桶,茶叶蛋八十个,另配三样咸菜。
蒸柜里热气翻滚,她站在灶前,累得出了一身汗,心里却是踏实的。这一点,还像十五年前。
六点半,窗口掀开。
头半个小时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她笑着招呼,递包子,找零钱,手还有些抖。
七点以后,赶地铁的人涌了过来。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站在窗口问东问西,真正掏钱的只占一小半。
一个年轻男人盯着那桶粥,皱起眉:“这么烫,我拿什么端着上地铁?”他摆摆手走了。
一位大姐拿起花卷看了看:“太大了,一个人吃不完,下回做小的我就买。”
一个姑娘问:“有没有不加糖的豆浆?”秀兰一愣,说:“没有。”姑娘笑笑,转身去了对面的便利店。
还有个老人,等了五分钟,包子才从蒸柜里端出来,他摇着头走了:“等不起。”
秀兰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本子,每走一个人,她就在上面记一笔:粥烫,不好拿。花卷大。无糖豆浆。等太久。
九点半,何琴端着一杯茶踱到窗口,看了一眼蒸笼里堆得满满的包子,叹了口气。
“照这样,到收摊你得剩一半以上。”她压低声音,“要不我在群里吼一声,叫老客人来包圆?”
“不用。”秀兰头也没回,“今天卖多少,就是多少。”
何琴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十点收摊。点下来,包子还剩八十多个,花卷四十个,粥剩了大半桶,豆浆也没卖完。
秀兰按进货单一笔一笔对。成本七百出头,进账三百一十,实打实亏了四百。
她把剩下的包子装袋,一部分递给扫街的环卫工人,一部分送给隔壁摊位的老板,没有一个人听她说起“亏”字。
何琴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她擦完最后一张台面。
“秀兰,我直说。会做饭和会卖饭,是两回事。”
“我知道。”秀兰把小本子摊开给她看,“今天我看出来了。粥端不走,花卷太大,等得太久,买的人想要的和我做的对不上。”
何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
“明天还来?”
“来。”
“那我只再给你一天。”何琴把茶杯放在台面上,“明天要还是这个样子,就别占我的灶了。”
“好。”
秀兰走出店门时,手机上有一条赵建成的消息,是中午前发的:“老李他们问怎么回事,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只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了菜市场。
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先把顾客不买的理由,一样一样改掉。
周日凌晨,秀兰第三次改了备货单。
肉包缩成一百个,只做一种小个的葱油花卷,粥改成带盖的小杯,豆浆分出一半无糖的。花卷、粥、豆浆之外,全砍了。
最要紧的一条,她写在本子最上头:不让赶车的人等。
周六晚上,她已经找过那几个说“来不及”的顾客,留了几个微信。
夜里九点前,陆续有人回她:“明早七点十分,两个肉包一杯粥。”“无糖豆浆,一个花卷,能帮我装袋吗?”“同事三个人,八点前要,能行吗?”
她把这些订单抄成一张表,按取餐时段分成三档:六点四十,七点十分,七点四十。
到店时天还黑着。她先蒸第一批,卡着时间出锅,每份装进一个纸袋,袋口贴上标签,写好时段和名字。
窗口前挂了一块小黑板:前一晚九点前预订,次日准点取。
六点四十,第一个人到了。
“陈姐,我七点一刻的地铁。”小伙子小跑着过来。
“你的在这儿,不用排队。”秀兰把纸袋递过去,粥盖得严严实实,“边走边吃,不烫手。”
小伙子愣了一下,扫了码,边跑边回头喊:“明早我还来!”
七点十分,又来了一拨。这一次,蒸笼里刚好端出新锅,窗口前没有人干等。
昨天问无糖豆浆的姑娘走到窗口前,一眼看见了那排杯子,眼睛亮了:“真有无糖的啊?”
“你说了,我就记着了。”
姑娘笑着拿起杯子:“明早我帮你叫四个同事一起来,你给我留四份。”
秀兰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一笔,手竟比昨天稳了很多。
八点以后,人流渐渐散了。她一点一点清点:肉包剩九个,花卷剩五个,粥只多出两杯,没有一桶白白倒掉。
何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后面,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张订单表翻看。
“预订二十三单。”她读出声,“还有十七个是明早的。”
“早上有人在窗口留的。”
十点收摊。秀兰把钱数了两遍,又把进货单摊开来对:收入五百三十,成本三百一,净赚两百二十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多大的数目,却是她十五年来,头一回用自己的手,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给脸色的地方挣出来的。
“比我想的好。”何琴说。
她把账本合上,往台面上一放:“我给你个正经话。窗口以后可以由你独立做,每天早上六点到十点,灶和蒸柜给你用。”
秀兰抬起头。
“但采购你自己来,每天收摊后灶台、地面、窗口你自己擦干净。”
何琴看着她,“我的店是做午餐的,早上要是脏了,第二天你就别来。至于赚还是亏,都是你的。”
“我明白。”秀兰握了握围裙带子,“让我回去想一晚上,明早给你答案。”
“行。”何琴笑了笑,“反正你明早本来也要来。”
秀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赵建成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却很小。茶几上放着没动过的药盒,他一手揉着膝盖,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她换鞋,把围裙从包里取出来,搭在鞋柜上,又把账本和那沓零钱放在一旁。
赵建成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
“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就为这个?”他没有起身,语气先冷了半截,“秀兰,你别以为你出去摆摊,我就会心疼,就会松口。”
“我没提过钱。”
“你不提,心里想的就是那八十八万。”他哼了一声,“折腾几天,等我说一句‘算了,我给’,是不是?”
秀兰看着他,没有顺着这句话争。
“这是早饭的流水,我自己的。”她只说,“和那八十八万没关系。”
赵建成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老李昨天没来成,今天在饭局上听人说,看见你在菜市场卖包子。”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们问我,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在做正经生意。”
“正经?在巷口给人递包子叫正经?”赵建成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下牙,更添了火气,“我这条腿,吃药、复查,哪样不要人?饭谁做,药谁盯?你天天四点起、十点回,谁管这个家?”
“早饭我留了,药我也给你分好了。”
“那是你昨天。”他指着她,“你兼顾不了。我把话放在这儿,你要么把这摊子撤了,在家好好过日子,要么就想清楚,你究竟要哪个。”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秀兰听懂了:摊子和这个家,只能选一个。房子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十五年来,他早已习惯这样逼她让步。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一个主持人正在笑。
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个“二百二”,数字旁边还有顾客留下的歪歪斜斜的一行字:明早还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钱收进抽屉,把围裙从鞋柜上拿起来,没有放回柜子的最底层,而是挂在了门边的挂钩上。
然后她走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药盒旁边。
“明早四点,我要起来和面。”她说。
周日十点收摊,小黑板刚擦干净,陈航的车就停在了巷口。
他没下车,隔着车窗按了一声喇叭,脸绷得比那晚饭桌上还紧。
秀兰把零钱盒和空保温桶塞进布袋,坐进副驾。车里有股没散干净的烟味,陈航平时不抽烟。
“妈,你别回去了。”他盯着前挡风玻璃,“他当着许宁的面说那种话,你还回去给他做饭、盯他吃药?”
“他的腿不方便。”秀兰刚说完,就知道这话落进儿子耳朵里是什么分量。
果然,陈航冷笑了一声:“腿不方便,嘴倒是方便得很。”
车拐上高架,他语速快了起来:“我和许宁租的是两居室,小间堆着婚礼的东西,客厅我买了张折叠床。你先住过来,等我们把房子的事——”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住了。房子的事,眼下谁也说不出个准日子。
秀兰没有接话,更没有骂他一句不懂事。她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广告牌,知道这孩子是真生气,也是真想护着她。
那套房子在九楼,电梯又慢又响,走廊里堆着邻居的鞋柜。许宁开门时脖子上还挂着耳机,显然刚从工作里抽身。
小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全是纸箱:喜糖盒、请柬、两只没拆的行李箱,还有一摞婚纱照的相框。
客厅角落靠墙立着那张折叠床,床垫还裹着塑料膜。
“妈,你来得正好。”陈航把她的布袋接过去,说话像早就排好了表,“下周六许宁的舅舅他们来看房,顺便商量婚礼,七八口人,中午得吃饭。你做几个拿手菜就行。”
“菜得你自己去买,周六早上菜场人多,去晚了好的都被抢光。”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还有请柬,二十几家要电话确认,我们白天上班,你下午有空,帮着打一打。”
秀兰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一半又摇头:“周日我还要去店里,凌晨四点就得出门。”
“周日你早点回来呗,也不耽误。”陈航答得极顺口,像在说一件原本就该如此的事。
“航。”许宁把耳机摘下来,声音不高,“折叠床不是长久安排。”
陈航回头看她:“我说了只是先——”
“阿姨四点出门,那个钟点地铁没开,每天要么打车,要么干脆不去。”
许宁一条一条数得很平静,“客厅是我们进出的地方,我晚上十一点还要在阳台接客户电话。让阿姨睡在这儿,她睡不好,我们也别扭。”
陈航的脸一下红了:“我不是不想让妈住得舒服,我是怕她回去受气。”
“我知道。”秀兰这才开口,声音很平,“你想让妈有个地方待,妈明白。”
她走到餐桌边,伸手比了比:“我要在这儿揉面,得这么宽一块地方。案板、秤、发酵盆都摊开,三四个钟头不能动。”
“餐桌啊。”陈航答得理所当然,“用完收起来就行。客人来的时候,你先把东西挪开,体谅一下。”
秀兰低头看那张餐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许宁买的一只小花瓶。
她忽然想起赵家那张用了二十年的长桌。每回揉面,她都得先垫上厚塑料布,怕蹭花了他的桌面。
一张桌子是赵建成的,一张桌子得给客人让位。她活到五十三岁,到这会儿才看清,自己连一块放得下面盆、不必给谁腾地方的台面,哪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