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后，我们为何还需要八大山人

余秋雨在他的散文名作《文化苦旅》一书中，曾写过一篇《青云谱随想》：”恕我直言，在我到过的省会中，南昌算是不太好玩的一个。幸好它的郊外还有个青云谱。”

此文大概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南昌还是非常落后的一个省会城市，也没有打造像样的人文景点，余秋雨在文中说那时的青云谱相当热闹，而我印象中青云谱在当时是一片荒凉破败景象，八一年初我们同学曾结伴去游，周边还是一些池塘田陌，能留着几间旧屋已算是幸运，这其中就有八大山人纪念馆，而现在几经扩建，已经形成梅湖风景区，不可同日而语了。

观者如云

国庆长假，有人选择出行旅游，有人选择在城市里看画展、艺术展，借着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之际，江西省博物馆与八大山人纪念馆举办了一场特展——“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游览参观的人流摩肩接踵，据中国日报网报道，自七月开展以来，这场汇集了全国二十二家文博单位、一百二十九件（套）书画作品的展览，已吸引约八点二万人次参观，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七点一，相关文创产品销售额达到去年同期的七倍。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画家，四百年后依然能让如此多的人为之驻足，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文化现象。

一

要了解八大山人，首先得了解那个时代他经历了什么？

他本名朱耷，生于天启六年，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生来就是皇族，是那个时代最尊贵的一群人之一。他的家族在南昌已经繁衍了近两百年，虽然到他这一代，爵位已经从藩王降到了辅国中尉，但锦衣玉食、诗书传家的日子，是普通百姓难以企及的。

然后，这一切在1644年崩塌了。那一年他十九岁，清兵入关，明朝覆亡。一个皇族后裔，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身份、地位、家园与未来。他没有像有些宗室那样选择殉国，也没有像另一些人那样去清朝做官。

明清易代之际，天崩地裂，他成了一位潜迹山林的隐士。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二十三岁那年，他在奉新山中削发为僧，法名传綮，字刃庵。

此后三十余年，他辗转于进贤介冈灯社、奉新耕香院等地，潜心佛学与艺事。一个曾经的皇族贵胄，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僧人。这三十年的空门岁月，表面上是避世，实际上，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消化那场巨大的家国惨痛。

五十三岁那年，他发病癫狂。两年后，他离开佛门还俗了。他开始使用“八大山人”这个名号。关于这四个字的含义，后人众说纷纭，有人说像“哭之笑之”，有人说暗含“四方四隅，皆我为大”之意。无论哪种解读，这个名号本身就是一个谜，他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了，用谜语一样的方式出现在画上。

巨屏展示八大山人画

他还俗后没有回到世俗世界，而是成了一个道士，隐居在南昌郊外的道观中，他的后半生以书画聊以自慰，在这种半僧半道、若疯若癫的状态中度过。

二

了解了他的身世背景，再去看他的画，很多东西就通了。

八大山人的画，画面往往空空荡荡，寥寥几笔：枯荷、怪石、孤鸟、游鱼。最标志性的，是那些白眼向人的鱼鸟。世人常说他画的是“白眼向天”，其实他笔下的禽鸟眼部形态非常丰富，有圆眼、方眼，有睁着的，也有闭着休憩的。

白眼看天

鸟鱼睁着一只冷眼看世界，不是简单的愤世嫉俗，是一种孤傲的疏离。

但八大山人的艺术成就，绝不仅仅在于“白眼”这个符号。重视写生，笔下的荷花都是长期观察提炼而来。他抛弃繁复装饰，做到中国画“少即是多”的极致。他的作品有大面积留白，但留白不是空白，是孤寂，是压抑，是天地苍茫只剩一己。

花鸟之外，他的山水和书法同样成就极高。山水取法董其昌，上溯董源、倪瓒、黄公望，多作水墨山水，笔墨质朴雄健，意境荒凉寂寥。书法宗法王羲之、颜真卿、董其昌，以秃笔作书，风格流畅秀健。他的书与画，均有一股冷峻而不可企及的高士气派，倾诉着他作为前朝遗民的深沉痛楚。

三

八大山人去世后，他的影响力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水中的波纹那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影响越来越远。

从清代中期的扬州八怪——金农、李鱓、黄慎，到清末海派的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再到近现代的齐白石、张大千、李苦禅、潘天寿，几乎每一代写意画家都从他的笔墨中汲取过养分。齐白石仿八大山人的鸟木图，李苦禅的花鸟，取法的是八大的简逸、冷峻、奇崛。荣宝斋今年举办的“可得神仙”特展，特意将八大山人的作品与徐渭、齐白石、张大千等人的作品并置陈列，串联起明代以来大写意绘画的传承谱系。

值得一提的是，八大山人的影响早已走出国门。美国史密森学会国家亚洲艺术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海外重要机构都收藏有他的作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介绍其1699年的《鱼石图》时指出，八大山人通过大小、虚实和轻重之间的强烈对比，使一个原本普通的池塘场景产生了不安而紧张的气氛，并将其视为清初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四

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纪念八大山人？

现在，在南昌、北京、东京等地陆续举办了纪念八大山人的相关展览和活动。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邓锋在学术沙龙上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普通观众可以‘由画入人’，从一个有喜怒哀乐的生命个体出发，理解其如何借艺术安顿自我，进而体会作品背后的中国文化精神。”

此话点出了纪念的核心意义，八大山人的一生是一个极端的样本，他一生苦难深重，宗室身份带来杀身之祸，遁入空门，辗转漂泊。很少有人像他那样经历了从云端到深渊的跌落，经历了身份的全盘丧失，经历了数十年的沉默与压抑。但他没有自轻自贱，也没有歇斯底里控诉命运，而是把所有沉郁、委屈与不甘，收敛进极简的笔墨。

八大山人的形式语言在今天看来依然极具现代性。有评论者注意到，他的画面符号感强烈，充满“有意味的形式”，非常契合当代视觉审美意识。他抛弃了晚明绘画中的繁杂堆砌，开创了中国艺术史上极简主义美学的先河。

四百年后的我们站在他的画前，不需要知道多少历史背景，也能感受到那种孤绝的力量。这就是真正伟大的艺术——它超越了具体的时代和语境，直接击中人心。

走出展厅时，再次路过那面写着“四方四隅，皆我为大”的展板。我想起他晚年常用的一方闲章：“可得神仙”。八大山人不在尘世之外求仙，他在笔墨之间安顿精神，开出了一片自足的天地。艺术不能改变身世遭际，却能让人在笔墨纸张之间，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我们今天还需要八大山人的理由。在一个信息严重过载、节奏失控、流量裹挟的时代，他用一辈子的孤寂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不妥协，可以保持清醒，可以在废墟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那些翻着白眼的鸟、悬在半空的鱼，四百年了，它们还在看着我们，毕竟，中国只有一个八大山人。

你看过八大山人的画作吗？对八大山人是如何评价的？你会去专门看他的画展吗？欢迎来评论区发表看法！

参考媒体资料：新浪财经，光明网，中国日报网等。

（图片均为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