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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九月,愉群翁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白杨树的叶子还没有黄透,田里的苞谷也才收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秸秆混合的气味。阳光照在东方红小学的土墙上,显出一种陈旧的、有些剥落的土灰色。
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秋天,愉群翁东方红小学的一年级新生,挤满了三个破烂的大教室。三个一年级班级以“一甲班、一乙班、一丙班”命名。那年的新生出奇的多,应该是六十年代错生的一代人!
说是大教室,其实已经破得不像样子了。窗框歪歪斜斜,窗户上几乎没有几块玻璃,有的糊着发黄的塑料布,有的干脆就那么空着,风一吹,呜呜地响。地面更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扫帚扫过去,尘土扬起来,好半天落不下去。
课桌倒是有几张,但远远不够用,五六个人挤在一条长条凳子上,你碰我的胳膊,我挨你的肩膀,谁稍微动一下,整条凳子就跟着晃。就这样,三个教室还是装不下全部新生。分班那天,学校把所有新生都塞进一个教室里,那场面,就像装进车厢里的羊,一个挨着一个,挤来挤去,谁也分不清谁。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花名册,开始念名字。她念一个名字,抬起头来看挤来挤去的人群,没有人应答。她又大声叫一次名字,还是没人应声,人群里嗡嗡的,像一窝蜂。
最后,老师不得已撕破嗓子吼一声:叫到名字的人站到前面来——这一声吼,教室才稍稍安静一些,几个胆小的孩子缩了缩脖子,胆大的还在交头接耳。被叫到名字的,从人缝里侧着身子往外挤,踩着别人的脚,碰着别人的胳膊,一路挤到讲台前面去。没被叫到的,继续在人群里晃荡,东张西望,一脸茫然。
说起来,那一年的新生,年龄参差不齐,个头也是。有兄弟三人一起入学的,大的领着二的,二的拉着小的,三个人站在那儿,像台阶一样一级比一级矮。有兄妹两个一起入学的,哥哥护着妹妹,生怕别人挤着她。
从六岁到十一二岁的人都有,有的还穿着开裆裤,有的已经能帮家里挑水做饭了。个子高的站在低个子里头,鹤立鸡群一般;个子矮的挤在高个子堆里,仰着脸看人,像掉进了大人国。那时候没有学前教育,没有幼儿园,很多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数数了。
新生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上学是怎么回事,上课吵吵嚷嚷,像赶集一样。老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拍着桌子,敲着黑板,一句“安静”要喊上七八遍,下面才能勉强静下来。
当时,接任东方红小学一年级新生的老师是孙敬书老师、金玉兰老师和吴伟老师。孙敬书老师,后来听说是退伍军人,瘦瘦的高个头,口音很重脾气也大,生气的时候满脸通红。
金玉兰老师是愉群翁本地人,扎着两条长辫子,走起路来,辫子随着腰身左右摆动,她的女儿也是那一年入学的新生。吴伟老师是个男老师,瘦高个儿,白衬衣扎进裤腰里,很是威武。他说话带有浓重的河南口音。
那时候的老师一包到底,一个人包揽了语文、数学、音乐、美术等多门课程。如今,这几位老师都已离开了人世。当年入学的新生,也都进入老年。那些一起挤在长条凳子上的同学们,有当了干部的,有做了买卖的,有种地的……
有的已经走了。大多数还在人世间奔波。偶尔在街上碰见,彼此端详半天,才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认出当年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我就在那一年入学,分到一甲班,孙敬书老师是班主任。那一年九月,愉群翁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白杨树的叶子还没有黄透,田里的苞谷也才收了大半。那一年,我们什么都不懂,一脸茫然地走进东方红小学的校门,坐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挤在摇摇晃晃的长条凳上,开始了人生的第一课。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也是一代人共同的起点。那些破烂的教室,那些嘶哑的嗓音,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小身躯,都成了岁月深处抹不去的印记。我们那一批学生,就像撒在瘠薄土地上的种子,靠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硬是扎下了根,长成了自己的模样。
(系列之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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