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中叶,北京一带,曹雪芹写下《红楼梦》时,闺阁女子的妆容并非只为好看。云髻如何梳,钗簪如何插,往往牵连着门第、礼数、性情,甚至一个女子在家族中的位置。
书中写首饰,极少只是罗列珍玩。凤钗之所以反复出现,正因为它把“美”与“规矩”连在了一起。金凤伏在鬓边,既显富贵,也提醒佩戴者不可失了仪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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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凤钗不是所有钗饰的统称。古代发钗通常由两股合成,钗首则有花鸟、禽兽、如意等不同纹样。钗首作凤形,才称凤钗或金凤簪。它可以是单只凤首,也可以配珠串、花叶、流苏,形制并不单一。
贾母的气派,往往不靠满头珠翠来表现。她年辈最高,见过的富贵太多,反而更适合端庄而有分寸的凤饰。凤首略偏,垂下细小流苏,走动时微微颤动,富贵有余,却不显张扬。
王夫人的形象则不同。她的身份尊贵,首饰自然不会寒素,但整个人因丧子、持家和礼佛,渐渐少了年轻时的爽利。若说凤钗在王熙凤头上是锋芒,在王夫人头上便更多是身份的标记。
王熙凤是最能驾驭大凤钗的人。她出场时常有珠光宝气相随,服饰讲究排场,发间的凤形饰物也要足够醒目。凤,本就是她名字中的字;而她掌管贾府内务,出身王家,气势、手腕和装束恰好彼此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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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凤钗到了李纨这里,意味完全变了。李纨年轻守寡,不能像王熙凤那样铺陈华服。她偶尔佩戴的简洁凤饰,不是炫耀,而是大少奶奶身份留下的礼制痕迹。首饰越克制,人物的寡居处境越清楚。
姑娘们的凤钗也不只是缩小版的贵妇首饰。迎春温吞,探春爽利,惜春冷淡,黛玉清峭,宝钗端凝,她们即使佩戴相近的凤形发饰,也会因衣色、发式和气度不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
凤钗先要固定发髻,其次才谈装饰。古代女子梳成高髻后,若没有簪钗承托,头发很难保持整齐。簪脚插入发髻,钗身横贯其间,既稳住发式,也让一整套妆容有了着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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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带着一种无声的约束。发髻插得越满,行动便越不能急促;珠串碰撞,流苏摇摆,都在提醒女子放慢脚步、收拢衣袖。大户人家的礼仪,常常不是靠训斥维持,而是藏在这些细小器物里。
宴饮、拜见长辈、进宫朝贺,发饰更不能随意。普通日子可用银簪、玉簪,正式场合则要依据身份佩戴金饰。凤纹在宫廷礼制中并非人人可用,纹样、数量和搭配都有区别,越是隆重的场合,越不能把首饰当成个人兴致。
元春省亲时,贾府上下铺陈排场,真正重要的不是谁戴得最华丽,而是谁能够按照品阶站在相应位置。元春身为贵妃,她的凤饰带有皇家身份;贾母、王夫人以及府中女眷,则必须在尊卑之间保持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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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钗还有一层更柔软的含义。凤凰在传统文化中象征祥瑞,也常被用来寄托婚姻和家族兴盛的愿望。女子出嫁时,娘家为她准备华美发饰,盼的是夫妇和顺、家门安稳;这份祝愿未必写在首饰上,却能从“凤”字的选择中看出来。
《红楼梦》里,“有凤来仪”本是大观园中潇湘馆的旧名,元春题匾之后,黛玉居住其中,林木清幽,环境幽静。凤意在此并不只是喜庆,也带着一种反差:祥瑞之名落在命运多舛的人物身上,越显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所以,红楼女子偏爱凤钗,并非人人都在追逐同一种奢华。有人借它显门第,有人借它守礼数,有人以简约衬托性情,也有人在婚嫁之际接受家族对未来的祝愿。凤首藏在云髻之间,既是装饰,也是身份、规矩与命运留下的一点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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