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就把我堵住了。她看不见,心里却比我透亮。这些闲话,她比我先放下。
我嘴里应了,心里的堵没散。这堵,一半是外头那些嘴,一半是我自己不敢问的事——素芬这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她家没细讲过,我娘打听两回,也只说是小时候害病落的。可她一个瞎眼的女人,二十八岁才出门子,中间这十来年,家里怎么就没给她说亲。我心里有疙瘩,又不敢问。问了她要伤心,我这心就得疼;不问,那疙瘩就一直在。
疙瘩解开,是个下雨天。
那天没什么客人,雨下得急,我拉了门口的帘子。快傍晚,一个打黑伞的男人站在门外,敲边框。我出去问找谁。他说,素芬住这儿?你跟她说,沈守业来了。
我回屋说,外头一个姓沈的,叫沈守业,找你。
素芬手里的药布“啪”地掉进盆里。她半天没出声,我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一遍。她说,你让他走。我说他是谁。她说,你别问,让他走。
那男人隔着帘子喊了一声,素芬。素芬的肩膀歪了一下,两只手抓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让他进来吧。
男人收了伞进来。白净脸,一身衣裳板正,站那儿看了素芬半天。素芬坐着不动,脸朝着门口,一句话不说。我给他们倒了水,搬个凳子坐门口,想走又不放心。
是那男人先开的口。他说,素芬,这些年,我一直找你。
素芬说,你找我做什么。
他说,我欠你的。
素芬说,你不欠。你走你的,我过我的,早两清了。
男人不吭声了。
我坐那儿,慢慢听明白了。原来素芬不是生下来就瞎的。十八岁那年她发了场高烧,烧了七八天,退下来以后,眼前的东西一天天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年她已经跟这姓沈的定了亲。她瞎了,沈家就把亲退了。姓沈的当时在外地念书,等他回来,事已经定了,他一句交代没留就走了。后来他在外面跑生意,发了财。这回他是打听着素芬一直没嫁人,绕着弯寻到了我们镇上。
他转头跟我说,大哥,钱不用你们出,我出。省城有个医院,眼睛上的毛病能治。人我也可以帮着安排。你们要是点个头,我这就去办。
我心里“腾”地一股火,压着没发。我说,你要她治,你早十年干什么去了。
他低着头,说,我来晚了。
素芬却说话了。她说,沈守业,你这心收回去。我这对眼睛,十年前瞎的时候你嫌它;如今它瞎定了,我又不稀罕你治。你走吧。
男人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张纸条,搁在桌上,说想通了给我捎句话。走了。那纸条在桌上搁了半个月,素芬摸都不摸。
这半个月,我没睡好。我没法不想那个姓沈的。人家开着小车,穿得体面,一句钱不用你们出。我算什么,我一个修锅的,摊子摆在巷口,挣的是三块五块。素芬跟了我,天天摸黑做活,眼睛还瞎着。这份亏心,压在我心口上。
有一晚,我跟素芬提,我说,要不……去治治看。素芬问,你也想让我去。我说,我想让你看见。她说,你是嫌我瞎。我说,我不是。她说,你就是。你看人家姓沈的,腰里有钱,能给你办,你天天坐门槛上抽闷烟,当我看不见。我告诉你,我看得比谁都清。
她这一说,我半天没吭声。末了我说,素芬,我是看你夜里摸黑走道,有回在门槛那儿绊了一下,我心疼。
素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眼睛要是治好了,你猜我头一眼想看啥。我说,想看啥。她说,想看门后头那张修车的价目表,看看上头写的是三块还是五块——你那手字,我嫌丑。她说完自己先笑。我也笑了。
那眼睛,到底没治。我倒不是舍不得那张纸条,我是舍不得拿这钱去还那份亏心。
过了秋,我娘的病沉了。这一回不像往常,吃什么药都不见效,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素芬把推拿挣的钱全拿了出来,一个布包一个布包地拆,连压箱底的都拿出来。我娘的腿脚她认得清,我娘夜里咳,她比我先醒,端着水过去,一勺一勺喂。
我娘先前是看不上素芬的。起初她觉着一个瞎媳妇是累赘,可到头来,天天守在她床前的是素芬。我娘的头发,是素芬一梳子一梳子梳的;我娘的衣裳,是素芬摸着洗的。到后来我娘拉着素芬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闺女,是我当初对不起你,我拿石头压了你。
素芬说,娘,你别这么说。你没压我,是你把我领进了门。
我娘走的那天,脸上是松快的。
我娘走后,家里空了一半。素芬没哭天抢地,她只是把屋里的东西都擦了一遍,把我娘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箱子里,搁在墙角。夜里她躺在我边上,说,老周,往后就剩咱俩了。
我说,你怕不怕。
她说,我看不见,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认识了这个门,认识了你,天塌下来咱俩一起扛。
打那以后,我把修车摊收了,专门跟着素芬打理推拿的屋。几年下来,屋里添了新床,挂了帘子,素芬的名声传到了邻镇,来的人排着队。我们还清了旧账,翻修了那三间瓦房,置了新家具。素芬摸着新门框,说,这门比她来的时候滑。
钱是一点一点攒的。攒到第三年,我把沈守业那张纸条翻出来,纸都发黄了,上面的字早花了。我没去找他。我拿着自己攒的钱,领着素芬去了省城。
医院的医生说,这毛病年头太久,能不能见光,不敢打包票。素芬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老周,治不好也没事,你别嫌我。
我说,我不嫌。
她进手术室那天,我在外头坐了一整天,抽了半包烟,是这辈子抽烟最凶的一回。
拆纱布的时候,我站在她对面,离她一步远。护士一点一点把布揭开。素芬的眼睛慢慢睁开,先眯了一下,又睁大。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我心里慌,不知道她看见没有,看见的是啥。我把脸凑近了些。她说,老周,你站那儿别动,让我看看你。
我就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半晌,她说了一句,你这张脸,比我摸出来的还难看点。
我当时没说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从省城回来,素芬的眼睛能看见光,能看见近处的人,认脸要凑近些,远处的还看不清。她说这够了。够她认路,够她找门,够她在灶台边上看着火。
她还是习惯用手先探一探再走。夜里躺下,她还是会侧着头,用耳朵找我说在哪儿。我有时候想,她这些年,是用耳朵和手,把我一点一点认出来的。认一个人,认了这么些年,比眼睛认的,牢。
如今我六十岁了。素芬五十二。她早上起来烧火做饭,我劈柴修东西。她推拿的手艺没丢,镇上还有人来找她,她的耳朵还是那么尖,人家一进门,她就喊得出名字。
那天夜里,她躺在我边上,忽然跟我说,老周,你还记不记得,进洞房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记得。你说,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也来得及。
她说,那天我是真怕。我这辈子被人嫌弃过一回,我怕再让人嫌弃。我那时候想,你明天要是走了,我就回家去。
我说,那你还嫌不嫌我。
她说,我这一辈子,也没能留住什么大东西,就留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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