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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豆死了。是羊倌儿张邋遢老汉发现的。
在甲长郝圪蛋那密如骤雨“镗镗”破铜锣的召集下,四五名村警和劁猪剡蛋兼仵作、阴阳先生的牛瘪二急慌马乱赶到了禅峪沟口。
老黑豆半埋淤泥里,白花花的颅壳露在外头,龇着那颗让一村人心里滴血眼里泛光、熠熠生辉的金牙。
牛瘪二圪蹴在没脚脖的稀泥浑水中,翻来覆去瞅端了半晌,才沉声下了决断:“斧子劈死的,后脑勺裂开哩!”
老黑豆姓赫,大号赫光宗,嗜吃炒黑豆,整日嘴里“嘎嘣嘣”地响嚼着,久而久之,人们便叫他“老黑豆”了。
老黑豆可不是草圪节节泥猪贱狗,是凤鸣村的皇上。
若论本事,除了好色当仁不让之外,其余都稀汤寡水,扯淡得很。
老黑豆是靠吃祖上的,他爷在外地当过几任府台大人,他爹同样在外地干过几年捕快,父子俩一丘之貉,都是因为贪赃枉法被罢官、遣回原籍的。
老黑豆一妻一妾是十几年前,好像商量好的、相差不过十几天,先后咳血撒手西去的。老黑豆并未续弦再娶,倒不是老黑豆能憋住裆里那驴货,而是老黑豆根本不缺妇道人家。凤鸣村稍微有些姿色的小媳妇们,几乎都和老黑豆有染。
小媳妇们不从不行,老黑豆不仅有权有势、还会歪门邪道拾掇人。
邱二女的汉子张三兔曾口出狂言:“老黑豆这个老牲口,若再敢睡俺婆姨一回,俺豁出命去,也和他没完。”
没出三日,张三兔便以通赤匪的大罪,下了县城大狱,至今生死未卜。
老黑豆的独生子小黑豆,是日本人跟前的红人,浑水县侦缉大队长,屁胯吊盒子炮的。
老黑豆是一年半前失踪的,“嘎嘣”着黑豆临出宅门还吩咐管家二黑豆:“晌午鸡蛋碰糕,大葱足足的!”谁知这一走,了无影踪一年半,不是前几日那几场大暴雨、南山那股子撼天决地的大洪水,以及那颗熠熠生辉的金牙,估计凤鸣村也就忘了“老黑豆”,只晓得小黑豆、二黑豆了。
老黑豆起先失踪那些日子,小黑豆足足备下五百“金马驹”(天津的一种纸钞,银洋兑它都得贴水),生怕土匪撕票。
小黑豆又指使手下,光天化日之下用麻袋套住几个出野的村姑,送给警备科长佟大豹享用,为的是从大狱放几个“赤匪”,准备走马换将,从土八路手里换回老黑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东风终究是没来。
别说赤匪、黑匪,连地痞流氓都没见半个。
如今,老黑豆尸骸一出,凤鸣村势霎处于水火之中。
小黑豆凶神恶煞,“啪啪”拍着盒子炮撂下狠话:“若老子晓得谁谋害俺老子,老子屠你个一族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甲长郝圪蛋煽风点火:“大侄呀,叔敢往死里说,铁定是咱村人干的。”
“为啥?”
“侄呀!还用问,村里大半男人恨你爹,你是杀父之仇,土葫芦们是夺妻之恨,都、都不共戴天么。你都咬牙切齿,土葫芦能不深恶痛绝?”
于是乎,就在老黑豆尸骸入棺材的第三天,在三班鼓匠班子震天介的唢呐声中,凤鸣村十三个男人如蚂蚱般被麻绳串捆起下了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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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一村女人哀嚎。秦二寡妇例外。
老黑豆那金灿灿的七寸松木大棺,在尖亮亮刺破天的唢呐簇拥下,渐行渐远......
最终隐没在南大渠堤后头,被那几株歪扭、半死不活的小老杨吞没了身影。
秦二寡妇一双毛嘟嘟的大眼,冷如冰碴,远远瞟睨着,“呸”,猛甩头往地上啐一口,低声瞋骂:“老挨刀!” 两手往袖筒里一缩,扭拧着草筛大腚、颠颤胸前两坨肉,斜身小碎步荡了回去。
秦二寡妇姓穆,闺名来娣儿,娘家是距凤鸣村七里外、南山旮旯花豹崖的。
秦二寡妇作闺女时,是周围十多个村寨出了名的奴人儿。
一条牛尾似的长辫子,走起路来在圆翘的臀上晃来荡去,晃得山里一帮后生头晕眼花;脸盘周正,眉眼俊俏,腰肢细得一拤拤,胸脯鼓鼓囊囊......
秦二是个油匠,绘出的炕围子、灶台画,搁城里人眼里不过照猫画虎,可在这穷乡僻壤,山汉鄙妇眼里,他是实打实的能工巧匠,名声在南山野人的口中,几可与山神比肩媲美。也正是凭着这一手本事,才抱得来娣儿这个美人归。
秦二虽有艳运,但没艳福,娶下来娣儿仅七个月,在南山赶场子时,碰到土匪内讧黑吃黑、一颗不长眼的流弹子子从秦二左耳进、右耳出,连个哼呀也没打,便悠悠一魂找 “封神榜” 去了。
来娣儿就这么变成了秦二寡妇。所幸,秦二并未绝嗣,七个月后,来娣儿顺产一子,虎头虎脑,遂取小名虎头,官名秦大虎。
来娣儿的公公,当年闹义和团那阵子,喝符水、念神咒,跟洋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干过,落下一个 "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的名头,人送绰号 “秦一刀”。
凤鸣村一村人,对 “秦一刀” 敬若神明,就连凤鸣村的 “王”、老黑豆大老远瞅见,都得甩马蹄袖、屈膝喊一声 “秦大哥威武!”
唉!生老病死,谁人能逃?就在虎头三岁生日那天,秦一刀大摆肆筵酗酒狂饮,不曾想乐极生悲,落厕淹亡,虎头奶悲啼几声,一口气没拔上,厮跟而去。
老夫妻二人比翼双飞,三魂七魄翩翩翻翻见了黑脸包拯。
人走茶便凉,千古奕然。
老黑豆没了顾忌,每每瞅见来娣儿,一双水叽叽的赤眼,便如箭矢般嗖嗖射来贼光。
大姑姐秦大女不止一次的劝说:“来娣呀,孤儿寡母的,不行寻个老实妥帖的男人嫁了吧。老黑豆可是个老牲口,一肚子花花肠子。你对的过俺弟哩!守节三年,够贞洁嘞!还有一个事儿,姐求你,可不敢改俺大侄的姓,虎头俺弟的种儿,一辈子就叫秦大虎。”
来娣儿嘤嘤嗯嗯连应。
雁过留声,风吹草动!来娣儿二嫁的打算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胫而走,如日头 “噗通” 一声,跌在西山下,砸起那丝丝缕缕、荡荡絮絮的血红的胭脂云般,霎霎霎霎铺满半边天。
扯起招兵旗,焉无吃粮人?
来娣娘家、花豹崖第一巧嘴、能把死人说的从棺材蹦出跳大绳的穆大姑,款款而来。
穆大姑撮合之人,穆大姑的亲外甥,刘栓豹是也。
刘栓豹,小名大壮,名如其人,五大三粗,体格强健,走路扑风,“咚咚”砸地,宛如人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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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娣心底,刘栓豹不单是个粗野生猛的莽夫,更是一个迟早要吃官司、挨刀的鬼。这话是来娣爹采药跌断腰、卧炕不起、弥留前十几天说的。
那年来娣才十四岁。
刘栓豹是小框村人,花豹崖东、翻过梁上戳立、和将军弯弓射天狼七分像的巘,在蛇曲拐弯折跌下,那石头垒的二十孔石窑便是,人们笑话小框村“深山旮旯石窑窑,住下几窝野孬孬”。
小框村不大,烟灶不过十五,人口不满一百,却有一个山主。
因为一株胳膊粗黄芪的价格,栓豹爹和山主起口舌之争,护爹心切的莽栓豹抱起一红瓦盆大的石头,冲山主猛砸过去。亏是山主眼急腿疾,躲过这灭顶之灾。不过,死罪虽免,活灾难逃,山主就此落下残疾,右腿瘸了。
刘栓豹也成了丧家之犬,秋下的蒲公英、随风乱刮荡,四处作乞郎。
那年栓豹十五岁。
“秦一刀”死的前一年,来娣记不得打哪拾掇过一句话:栓豹,是真真成了豹子。不是土八路那种土豹子,是从陕西回来的真豹子。
来娣好一番寻思:管他甚么豹子,是豹子就成!是豹子就逼豺逼狼,一个残花失柳、孤儿寡母,还眼高手低个甚?
穆大姑这媒撮合的,如一颗石子扔进一汪清净净的池塘,泛起层层涟漪,连绵不绝,可涟漪过后,穆大姑再没有登门,更不见刘栓豹的影踪。来娣嗔忿忿叹一声:“一个粗人,石头喂猪、你当是吃香的东西,哼!自古天下多光棍,谁闻寡妇缺男人?”
来娣平息怨嗟和往常一样,放羊、喂鸡、逗虎头。
在如今社会,有鸡有羊太过寻常。可在那个年月,尤其是一个孤儿寡母的家庭来说,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宁静的村街有货郎惊闺鼓噗噗楞楞响起,攥几颗鸡卵蛋出去,针头线脑有了,虎头解馋的糖圪蛋蛋有了。春暖花开时节,剪一茬羊毛卖,骨节眼用银子铜子的时候,也不至于没抓没捏的瞎掰。对于农家,羊和鸡和自个亲生的崽子一样,都金贵无比。
一日大清早,来娣背着虎头,手拎羊鞭照例越过南大渠放那五六只羊,可祸事发生了。
一只嘴馋的羊羔子,咩咩奋奋叫着,蹿进了老黑豆的黍子地,“噌噌”地啃食,畜牲嘛,它能懂什么?可就这时,老黑豆鬼魂般不知打哪闪了出来,抬脚冲那瘪瘪肚子的羊羔就是一脚,可怜那只羊羔当即跌倒在地,只惨叫几声抽搐几下便一命呜呼了。
来娣颠过,怒极:“吃苗赔苗,踹死俺羊算啥?”
老黑豆嬉皮笑脸:“球!死一只羊羔算个啥?俺这是一杆十穗苗,秦二炕上的,你赔不起。”
一个是胡搅蛮缠,一个是据理力争,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起。正不分雌雄、仲伯之间,老黑豆一恶言出,来娣霎然败下阵来:“秦二炕上的,惹狠爷,爷把你虎头弄走,皇军正浑河筑大桥,祭桥礼缺童男着嘞。”
来娣脸煞白,哆嗦着唇:“那、那、那咱,羊苗两抵,互不亏欠。”
“这是甚话?爷说过,爷的黍种子是东洋种,一种难求,一杆十穗,你瞅瞅、你算算,这是多少穗?没二十块大洋,免谈!”
“二、二十,还、还大洋?”
“你以为呢?这是东洋黍。”
“可、可、可卖了俺也不值二十大洋。”
“嘿嘿”老黑豆龇一嘴黄牙:“来娣呀,卖你作甚?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你晓得俺要啥?俺也明人不做暗事儿,一口唾沫一根钉说,俺馋你身子,啃一苗,睡一回,你看咋的?另外,爷也不是那小气的鬼,不白睡,五回倒贴你一块大洋。”
言罢,一忽目暇那水叽叽的赤眼,瞥着虎子:“皇军那祭桥礼,是跟咱祖宗学的,这礼残忍哩!狗球日的,要童男童女打生桩嘞!”
来娣身颤颤、垂下头,一脸红布势霎扯起,声如蚊呐:“只要不祸祸俺虎头,您说咋办就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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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豆一听来娣这话,飒飒漾一脸猥琐灿烂。伸手从怀里摸掬半捧炒黑豆、塞填嘴里噶嘣嘣嚼着:“好事儿不搁夜,俺三更寻你去,留门着。”
是夜月光如水,老黑豆硬着裆来,软着腿归。
来娣像一头遍体鳞伤的母狼,孤独蜷缩在余温未尽的炕上。听屋外自家那只秃尾巴公鸡戳立在墙头,一声嘲讽般的啼鸣;长睫毛扑簌簌一眨,泪水如蚯蚓般顺颊蠕蠕而下。
人尚有疲乏的时候,何况一只秃尾巴老公鸡,老公鸡终究筋疲力尽,扑塌塌乍翅跳蹿下,夜骤然又一下跌入死寂无声的深谷。
这是夜至黑至静的时刻,来娣就那么死人般蜷缩着,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日头照升,月婆照落,一白一黑,一喧一静,谁能拦挡的住呢?和老黑豆那干棍麻杆杆腿一样,无人拦挡的住。至少在凤鸣村无人拦挡的住,也无人敢拦挡。
老黑豆的脚板子如踩踏了闹海哪吒的风火轮般来的异常勤快,不管大清早、金红热晌午、还是深更半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肆无忌惮。来娣屈辱地忍、酸楚地受。
有一回,大清早,老黑豆嫌虎头碍事,将虎头一脚踹于地下,虎头脑袋差点栽进地灶咕嘟嘟冒泡、炙气腾腾的茭子面糊糊锅里。来娣顾不得身子半裸,扑疯疯抓起菜刀,怒目而视。可“祭桥礼”的心魔,最终拿捏住来娣的冲天怒火,“当啷”一声,菜刀坠地,娘俩相拥,泣不成声。
老黑豆却大嚼着炒黑豆,铮铮着秃瓢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来娣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蹒跚熬过了两个月,终于看到了一线生机。
那天一大早,日头爷爷刚抛下几串金镏子,一群喜鹊便像吃了春药般、扑棱棱乍翅荡来,聚在院角旮旯那株冲天杨上,边滴滴漓漓屙稀屎边嘎嘎嚓嚓聒噪不停,半前晌,穆大姑绽一脸褶子花,扑踏一双簸箕大脚款款而来。
“奴人呀,来娣呀,俺那刮野鬼的外甥栓豹回来咧。口外贩牛皮,赚下银子哩!眼下呀,就在咱花豹崖,你得空相看相看,谁说你俩穿开档裤子时候,就一块玩过尿泥,可毕竟有些年没遇碰,闺女大十八变,后生小子没十八变,咋也得九变呗?”
未及来娣言语,那秃尾巴老公鸡,三步并两步“嗖”一下蹿上墙头,昂首挺胸,尖嘴冲天,喉管抖瑟出一连串尖利利的“咕-咕-鸣-”尾音特别长。
疾病还得乱求医,何况身陷人间地狱!就在当日,穆大姑牛饮鲸吸两木瓜瓢冷水后,来娣背负起虎头,与穆大姑返回了娘家花豹崖。
次日,前晌,刘栓豹如约而至,咚咚砸地来到花豹崖西坡巘。
看到如山一样的栓豹,来娣泪如雨下,哽咽道:“豹子哥,妹子不只是个苦命的女人,还是一个失贞的女人,怕配不上你。”
雪地藏不住死孩子的!来娣是老黑豆胯下十几号玩物之一,凤鸣村人尽皆知。
与其后斩,不如先奏,来娣全盘托出,半分不遮掩。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
刘栓豹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树干上,碗粗的山榆枝叶簌簌抖颤,咬牙切齿:“这老黑豆该死!还有他那个汉奸儿小黑豆,一并让这汉奸贼子爷俩成黑豆粉儿。”
“妹子,你没日哄俺。交人交心,心好就成,你的脾性没变。你这媳妇俺娶定哩!”刘栓豹咻咻然撂下话,咚咚砸地而去。
来娣木楞楞瞥着刘栓豹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俄顷,“噗通”一声,双膝砸地,尔后,双手掩面,喉管扯出一阵撕心裂肺、惊天恸地哀嚎,声音尖利凄婉,刚嚎出一声,便有千山万壑争相呼应,竟如同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此此起彼伏的嚎哭。
一对忙与谈情说爱的云雀被惊得忽同样尖叫着,从长草丛箭一般直射蓝圪盈盈的天宇。
半后晌,来娣正陪虎头,在失去主人、爹娘的院子里、草丛扑逮蚂蚱的时候,失踪五天的刘栓豹推栅栏门,汗涔涔大步跨入,抖一脸喜色:“妹子,那老黑豆老牲口被俺劈死哩!三斧头,一斧后心、一斧左膀扇、一斧后脑勺,老牲口腿脚挺利索,不过,不及俺腿长。在禅峪沟口不远,老牲口踱步量地哩!和俺村二宅段三道寻穴擒坟一个路数。”
“妹子呀,你这媳妇俺预定下哩!你不日哄俺,俺也不能日哄你,俺是你们川下人口中说的‘山豹子’,土八路,俺还有任务,眼下成不得亲,妹子若是中意俺,等俺三年。若是不中意,就当俺是你亲哥,你看咋的?”
来娣惶惶然站起,垂耷下头,两颊骤然扯漾出一片粉嫩嫩的胭脂云,声若蚊呐:“别说三年,五年也成。”
蓝圪净净的天宇,那偷窥偷听的日头爷爷被羞得猛一哆嗦,差点掉了下来,继而,一正身子,抛下万道金光,炫炫的、耀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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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章(龙山大先生)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大同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周易研究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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