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老周跟我认识二十多年，干中介干了快十五年。上礼拜他约我吃饭，人一坐下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说今天不聊房子。我说行啊。结果菜还没上齐，他自己先没绷住，喝了两口，话匣子就开了。那天他点的菜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有个拍黄瓜，从头到尾他一口没动。
他说他早几年经手过一单，北京的客户，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做买卖的。在东边买了套二手房，八千多万。签合同那天还下着雨，原房主穿得挺规整，说话也客气，中介费一分没还价，唯一的要求就是快，全款，越快越好。老周说当时他还夸人家爽快，现在回头想，那股爽快里头，是有点急的。
住进去两年，一直没事。上个月家里渗水，找人来撬地砖。撬到一半，师傅停了手，说底下是空的。不是墙里漏水，是地板下面整个都空着，往下还有一层。
老周说到这，先把杯子里的酒干了。他说那女的就蹲在那个口子上往底下看，看了好半天，没起来。
我问，里头有啥。
他说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冰箱，冰箱里头还搁着东西。我问他，两年了，一次都没发现？他说人家做的时候就是行家，入口藏在储藏间的柜子后头，柜门做得跟墙一个色，严丝合缝，要不是这次渗水，可能住一辈子都翻不出来。
我说这算什么，诈骗还是盗窃。老周摆手，说他也不知道。报警了，律师也找了，那个原房主联系不上。中介那边说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合同上没写地下室，凭什么把账算到他们头上。老周说他到现在也忘不了那女的下楼时，手一直扶着墙。
我自己也买过房，小的那种，六十来平，两边老人的钱都掏空了，还欠着银行三十年。装修那阵我媳妇天天往工地跑，盯着水管电线看，我嫌她神叨。后来楼上漏水，把我们天花板泡出一大片，我才知道，人家盯得对。
老周说这种事不算最稀奇。他刚入行那年，跟师傅去看过一套法拍房，前房主压根没搬走，就住在自己偷偷挖的一个小间里。新房东住进去半年，半夜老听见墙那边有人咳嗽，吓得睡不着。两家就隔一堵墙，中间掏了个洞。我说你这是编的吧。他说不是编的，那年夏天他记得清楚，那小屋里还点着蚊香。
后来他又提了一个，也是北京的。有人买了带院的一楼，住了好几年，才从邻居嘴里知道，院墙外头那块坡地以前埋过东西。原房主卖的时候一个字没提。也是打官司，扯了好几年，最后怎么了的，老周说他也不清楚。
吃到一半我儿子来电话，问我几点到家，我说快了。他说爸你顺路带那个新出的乐高。我说行。挂了电话我跟老周说，你看现在这孩子，要东西理直气壮，一句客气话都没有。老周笑，说他闺女也这样。
八千多万到底是多少钱，我到现在也没换算明白。我这辈子挣的，估摸着还不够买人家一个厨房。以前我听见这种事儿，心里头多少有点看热闹，觉得有钱人的麻烦，跟咱不沾边。
可这回不知道怎么了，我没怎么替她心疼那个钱。我堵得慌的是另一件事。就是那种，你以为门一关，这屋里就剩你自己一家了，结果你天天睡的地方，脚底下还压着别人的日子。
不过话说回来，也说不定那个原房主有他自己的难处。这种事我不在现场，谁知道里头有多少弯弯绕。我一开始咬定这就是骗，后来自己又觉得，未必就这么简单。人心隔肚皮，隔着地板也是。
吃完饭我送老周回家，他在副驾上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到楼下我把他拍醒，他迷迷糊糊说了句，你说这世道。我嗯了一声。
他上楼之前，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给媳妇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把家里那份购房合同翻出来，我再仔仔细细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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