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次复查定在下周一。短租我已经在医院后街订好了,复查那两天住那儿;现在住的电梯房也提前收拾出来,他那屋的被罩床单全是新换的。
可上礼拜天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放下筷子说,到了那边,想顺路去看看你姑。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这三年,每回陪他去复查,都要经过姑姑家那个小区,每一回,我都在路口拐出去,多绕十几分钟避开它。父亲不知道这个。
他一直觉得,那年我们是去麻烦人家的,人家肯开门,就是情分。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们爷俩,姑姑是父亲在这座城里唯一的亲人。
我说了句到时候看,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提。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半天,知道这事躲不过去。要说清我为什么绕路,得从三年前那个晚上说起。
三年前春天,父亲肝上查出了东西,县里让去上海看。我们坐的是夜车硬座,到上海已经晚上十点多。父亲那阵子瘦得厉害,脸蜡黄蜡黄的,出站走几步就喘,得停下来歇。
我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死死扶着他的胳膊,在姑姑那个老小区里绕了两圈才找着楼。六层的老公房,楼道灯坏了一半,我们爷俩歇了两回,才爬上四楼。
开门的是姑父。他穿着睡衣,上下扫了我们一眼,行李没伸手接,扭头朝屋里喊了句,来了呀,说完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回去了。姑姑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滴着水,随口问了句,吃饭了没。
我说在火车上吃了点。她指了指里头的小屋,说,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呢,那屋床小,让你爸睡床,你打个地铺凑合一宿。我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
小屋是真小,一张一米五的床,转身都费劲。我扶父亲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帮他脱了外套,扶他躺下。他眉头一直皱着,一只手捂着肚子,脸比在车站时更难看。
我把行李塞到墙角,出去找铺盖。姑姑收拾完厨房,随手递给我一床薄褥子、一床旧被子,说是以前备用的,凑合用。我抱着东西回小屋,路过客厅,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两把勺子插在上头,姑父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隔一会儿笑一声。
我把地铺铺在床边地上,给父亲掖了掖被角,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摇头,声音很低,说有点累,想歇一会儿。我坐在地铺上,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客厅的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跟我们这屋冷冷清清的,像两个世界。我恨自己没本事,父亲病成这样,还得带着他来麻烦人、看人脸色。
凌晨一点多,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憋红,浑身发抖。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一只手给他拍背,一只手去摸灯。拍了一阵不见缓,我跑出去倒水。
客厅的灯关了,就剩电视上一点光,姑父歪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茶几上的西瓜剩了小半块,勺子还插在上面,旁边散着几粒瓜子皮。这些我看得很清楚。
我倒了杯温水端回去,扶父亲坐起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几口,咳嗽才慢慢压下去。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说胸口闷得厉害。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候,姑姑从卧室出来了,看见我们没睡,眉头立马皱起来,语气很不耐烦,说你们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呢,吵得大家都睡不好。
我赶紧说,姑,我爸有点不舒服。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卧室门砰一声摔上了。
就那一声,像砸在我心口上。我在父亲床边坐到天亮,没敢合眼,就怕他再不舒服,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快天亮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醒来父亲已经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我问他怎么样,他勉强笑了一下,说好多了,就是有点饿。
我把地铺收了,扶他起来吃早饭。桌上是稀粥、咸菜、两个馒头,姑父坐在那儿自顾自地吃,头都没抬,跟没看见我们一样。姑姑把一碗粥放到父亲面前,说,赶紧吃,吃完早点去医院,别耽误了挂号。
父亲拿起馒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最后只喝了小半碗粥。我三口两口吃完,收拾好东西扶他出门,姑父还在沙发上看电视,从头到尾没看我们一眼。
姑姑跟到门口,说,看完病要是还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收拾;要是不回来,就把钥匙放门口鞋柜上,说着把一把钥匙塞进我兜里。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出楼道,清晨的风有点凉,我扶着父亲慢慢往公交站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让它掉下来。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吃力。我在心里发狠:往后就是再难,也不带父亲来求人、看人脸色了。
当天我们办了住院。押金两万,我卡里连一万三都不到,当夜在住院部走廊上挨个打电话,跟舅借了一万,跟工头预支了八千,又跟两个工友凑了些,才把窟窿填上。
医院后街有隔断间,一个月九百,公用卫生间。白天我在病房跑手续、打饭、守夜,夜里父亲睡踏实了,我就着走廊的灯算账。父亲问花了多少,我说够用,您别管。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回了趟姑姑家,没人应门,我把那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转身下楼,前后没超过三分钟。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
父亲住了四十多天院,出院那天路过姑姑那个小区,我多拐了两条街。父亲没问我为什么绕,我也没说。
父亲出院后没回老家,跟我留在上海养着。我在老家本来干的就是水电装修,出院第三天,在隔断间那片小区门口的维修部问到了活,白天跟着接单,晚上回去给父亲熬粥。
头一年半,借的钱一分一分还清了,手上的茧厚了一层,没歇过一个囫囵周末。住处跟着活计换,从隔断间搬到合租,前年搬进现在这套一室一厅,带电梯,月租三千六,父亲有自己朝南的床,阳台能晒着太阳。
他的病这些年一直稳着,一年复查一回,每回我都提前订好短租,把家里收拾出来。可今年这一回,他把姑姑两个字摆到了我面前。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他那句“人家肯开门就是情分”,也想那声摔门,两样在我心里打架。说不去,显得我记仇,父亲心里过不去;说去,我自己那道疤就得重新揭开。
最后想通的是父亲。复查前一天晚上,我说,爸,你要想去,我送你过去。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想上去就别上去,在楼下等我,我上去坐一会儿就下来。我喉咙里堵了一下,说,好。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周一上午检查做完,中午回短租歇了会儿,那单间只搁得下一张床,下午我们就坐车去了姑姑小区。老楼没电梯,父亲如今爬四楼,得在二楼半歇一回。
我扶他到单元门口,他拍拍我的手背,自己进去了。我在楼下石凳上坐下,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晾着衣裳,窗帘拉开一半。我掏出烟又塞回去,就那么坐着等。
等了有四十来分钟,父亲下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你姑硬塞的。回去的车上他跟我说,你姑说那年你姑父腰椎刚动完刀干不了活,家里还得供表弟念书,她一个人连轴转,说话冲了,让我别往心里去;她说你这身子稳当了就好,往后常来坐。父亲说,她那几年是真难。我嗯了一声。她没说对不起,我也就没等。
那天晚上,父亲跟我回了我住的地方。吃完饭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捧着杯子,忽然说,那年在你姑家,半夜我咳完那阵,其实一直没睡死。
我听见了你出去倒水,听见了你姑摔门,也听见你在我床边坐了一宿。我愣住了。他顿了顿又说,第二天我装作好多了,就怕你看出来我心里难受,你更难受。
那天也是爸怕花钱,要是我提一句咱爷俩住个小旅馆,你就不用看那个脸色了。
我说,爸,水凉了我再给您兑。他摆摆手说不用。爷俩谁也没再往下说。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那道扎了三年的刺,松动了一下。原来那一夜不是我一个人在熬,他在装睡,我在装没事,两个人合起伙来瞒着对方。
复查结果第二天出来,指标都稳,医生说药接着吃,半年后再来。我把复查单收进文件夹,跟上一年的放在一起。
父亲这阵子就住在我这边,早上在阳台晒太阳,浇他那两盆花,隔三差五给姑姑打个电话,一打半个来小时,我不拦,也不凑过去听。
上个月他说想去姑姑家吃顿饭,我把他送到楼下,说吃完打电话,我去接。后来再经过那个小区,我不拐弯了,可也没再进过那扇门。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这天他在阳台上喊我,说晚上想吃我炒的青菜,我应了一声,进厨房淘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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