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哥今年六十八,戒烟整整七个月,昨天我去看他,完了,全废了。
我是骑着电动车过去的,从城东到城西,骑了四十分钟。十月的风已经带凉意了,吹在脸上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我拐进那条老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吸一口,吐一口,那神态,跟过去四十年里每一个下午一模一样。
我愣在巷口,电动车都没熄火,突突突地抖着。
七个月。二百一十三天。他跟我说过,第七天最难熬,满屋子转圈,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第二十天开始咳嗽,黑痰一口一口地吐;第三个月瘦了八斤,脸上颧骨支棱出来,我嫂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说老周你要是实在扛不住就别扛了。我哥咬着后槽牙说,扛得住,我这条命是拿烟换的,现在该拿命还回去。
他去年冬天查出来的慢阻肺,医生拿着CT片子跟他说,老周,你这肺像熏了四十年的腊肉,再抽下去,明年这时候能不能坐在这儿看片子都两说。我哥当时没说话,出来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半天,把兜里刚买的软中华一根一根掏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从那天起,他没再碰过一根烟。
我嫂子后来跟我说,头三个月,我哥半夜经常醒,醒了就坐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下楼去小区门口站着,看别人抽。他说看别人抽比自己抽还难受,但至少能忍住不买。
所以昨天我看见他坐在门口抽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腿软。
我推着电动车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边拿开,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
"小妹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没说话,把车支好,在他旁边蹲下来。地上落了一圈烟灰,还有两个踩扁的烟盒,一个是红塔山,一个是黄鹤楼。我捡起那个红塔山看了看,软包的,八块钱一包,他以前最看不上的牌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没看我,低头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根一根的,像干涸的河床。
"前天。"
"就抽了一根?"
"一包。"
我闭了闭眼。一包。七个月的坚持,两包烟就打回原形。
"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口卖烤红薯的老头都推着车走过去了,久到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三声又安静了。
"你嫂子走了。"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嫂子,刘秀兰,六十五岁,去年跟我哥一起查出来的病,不是肺,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当时医生说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吧,能拖多久拖多久。我哥戒烟,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是为了她。他说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扛强。
可她没扛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二十三号。"
九月二十三号。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今天是十月十二号。她走了快二十天了,我哥一个人扛了二十天,才扛不住。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又吸了一口烟,"你又救不了她。"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不是因为他说得难听,是因为他说得对。我上一次见我嫂子,是今年端午,她已经不太认人了,我坐在床边叫她,她看了我很久,说你是谁家姑娘。我当时鼻子一酸,强撑着笑了笑,说我是小妹啊,你忘了?她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你,你出去吧。
我哥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快不行了。
可我没回来。我在外地忙,忙什么来着?忙一个项目,忙到连电话都忘了打。我哥后来跟我说,最后那几天,秀兰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就不停地跟他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我哥说我能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她说你一个人不行,你连个鸡蛋都煎不好。我哥说那我学。她说你学不会的。我哥说那我买着吃。她说你舍不得花钱。我哥就不说话了。
她说,老周,你别抽烟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哥说,不抽了,早就不抽了。
她说,你要是反悔,我做鬼都不饶你。
我哥说,不反悔。
然后她就笑了,笑完就又糊涂了。
九月二十三号凌晨三点,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浅,最后没了。我哥说她最后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屋子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像年轻时候她用的那种雪花膏。
他没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去社区开了死亡证明,自己去殡仪馆联系的火化,自己抱着骨灰盒回来的。邻居问起来,他说秀兰去她姐家住几天。没人怀疑,因为她确实有个姐姐在乡下。
直到前天,他实在撑不住了。
"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他说,"梦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跟我说老周你又抽烟了。我低头一看,手里真夹着一根。醒来以后,我就想,反正她也不在了,没人管我了。"
"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我,"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七个月,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她,想她还在不在。头三个月想得厉害,后来好一点了,能忍住了。可她一走,那些忍住的又全回来了。不是想抽烟,是想她。烟只是个由头。"
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小妹,你别劝我。我知道抽烟不好,我比谁都清楚。可我现在就想抽。你不让我抽,我就想她。想她我就难受。难受了我就得有个出口。"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这条巷子我从小走到大,墙上的青苔换了一茬又一茬,墙根下的野猫生了死、死了生,什么都没变,什么又都变了。
"哥,你跟我说说,她最后那几天,什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不讲道理。
"最后那几天,她不疼了。医生说止痛药用着,不疼。就是糊涂。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认得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不说话,就那么拉着。手凉得很,我两只手捂着,捂不热。不认得的时候,她就喊她妈,喊她妈喊得我心疼。"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我知道。"
"你后来跟她说过这些吗?"
"说过。她清醒的时候我跟她说,秀兰,你别怕,我陪着你。她说你陪什么陪,你又去不了。我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她笑了,说你等不着的,你命长。我说我命长我等你转世,下辈子你当闺女我还当你爹。她骂我老不正经。"
他笑了,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我从来没见我哥哭过。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拎着板砖去跟人拼命,回来鼻青脸肿的,一滴眼泪没掉。我妈去世的时候,他才二十四,抱着我妈的遗像,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没掉眼泪。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搂着我说小妹长大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是没掉眼泪。
可他现在哭了。六十八岁的老头,坐在巷子口的小马扎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劝他。我坐过去,挨着他,肩膀靠着肩膀。他的肩膀很瘦,硌得我疼。
"哥,你哭吧。哭出来好。"
他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住了。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擤了一把鼻涕。
"丢人了。"他说。
"不丢人。"
"你别说出去。"
"不说。"
"你嫂子火化的事也别说。"
"不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把小马扎收了,往院子里走。我跟在后面。院子不大,种了几盆花,有一盆月季还开着,粉的,开得不管不顾的。墙角堆着几袋猫粮,是喂野猫的。我嫂子在的时候,这些猫都是她喂的,她每天傍晚准时出来,蹲在墙根,一只一只地喂。野猫们认得她,老远看见她就喵喵叫。
现在猫还在,人没了。
"那些猫怎么办?"我问。
"我接着喂。"他说,"她交代过的。"
他进屋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放了枸杞,泡得发甜。
"哥,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你得有个打算。不能就这么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怎么了?我待了二十年了。"
"你嫂子在的时候不算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妹,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辈子,前半辈子浑浑噩噩的,抽烟喝酒打牌,什么都不上心。三十八岁才结的婚,跟你嫂子。她比我小三岁,是厂里食堂的,我天天去打饭,打了两年,才敢跟人家说话。她脾气不好,嘴碎,爱唠叨,可心善。我那时候抽烟抽得凶,她不让我在屋里抽,我就去阳台抽。后来阳台也不让了,我就下楼抽。再后来她跟我说,老周,你要是真心疼我,就把烟戒了。我说戒不了。她说那你别心疼我了。我说行吧,戒。"
"那次戒了多久?"
"三天。"
我笑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抽。她也不说了。她知道说也没用。直到去年查出病来,她跟我说,老周,你再不戒就真来不及了。我说来得及。她说来不及了。我说来得及。她就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藤条断了几根,用铁丝缠着。这把椅子我嫂子坐了十几年,屁股磨出来的印子还在。
"小妹,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念想吧。"
"念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点头,"你嫂子就是我的念想。她走了,我这根烟,也算是个念想。"
我没反驳。有些话,在道理上站不住,可在人心上,它站得稳稳的。
"哥,你明天去社区把低保办了吧。"
"我有退休金。"
"退休金够什么?你一个人,还得吃药。"
"我吃得起。"
"你吃得起个屁。"我翻了个白眼,"你那点退休金,一千八,扣了医保还剩多少?你那慢阻肺的药一个月四百多,你算过没有?"
他没说话。
"我帮你问过了,你这个情况,可以申请低保,加上你嫂子的丧葬补助,一个月能多拿七八百。你别犟,这不是丢人的事。"
"我没说丢人。"
"那你办不办?"
"办。"
"明天就去。"
"明天就去。"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
我坐到下午才走。走的时候,他又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我回头看了好几次,他一直坐在那儿,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在夕阳里像个剪影。
我骑着电动车出巷子的时候,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我买了一块,烫手,掰开,里面是金黄的,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去买烤红薯。那时候他十五六岁,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十八块钱,给我买一块红薯,五分钱。他自己不吃,说不爱吃甜的。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六十八岁的老头,连块烤红薯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可他给我嫂子买过多少东西?我嫂子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是他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我嫂子那副老花镜,是他跑了三家眼镜店挑的。我嫂子那双棉鞋,是他冬天蹲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等那个卖手工棉鞋的老太太。
他这辈子对自己抠,对别人大方。
我骑着车,眼泪糊了一脸。风一吹,凉飕飕的。
回到家,我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说哥那边出事了。我老公说怎么了。我说嫂子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上个月。他说怎么不早说。我说哥不让。他说那现在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先帮他把低保办了,再看看。
"要不接过来住?"我老公说。
"他不来。他这辈子没离开过那条巷子。"
"那总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他六十八了,老伴没了,烟也复吸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听,你能怎么办?"
我老公也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哥坐在小马扎上的样子,手里夹着烟,皱纹里全是故事。我想起我妈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她说小妹,你哥这人嘴硬,心软,你以后多照顾他。我当时说知道了。可我做到了吗?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忙了自己的日子,一年回去两趟,待不过三天就走。我哥从来不打电话给我,不是不想,是不想打扰。每次都是我打过去,他接了就说挺好的,都挺好的,你忙你的。
都挺好的。
这三个字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他自己。
我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这次没骑电动车,坐的公交,晃晃悠悠一个半小时。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我哥正在喂猫。几只野猫围着他,他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地倒猫粮,嘴里还跟猫说着话。
"大橘你慢点,又抢。小黑你别怕,有你的份。三花你胖了啊,少吃点。"
那语气,跟我嫂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巷口,没进去。看他喂完猫,收拾好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七个月没抽,肺已经不习惯了。
他咳得弯下腰,半天没直起来。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哥,别抽了。"
他直起腰,脸憋得通红,说:"咳一下好,把肺里的脏东西咳出来。"
"你那是呛的。"
"呛的也是脏东西。"
他还是把烟灭了。
"走吧,去社区。"我说。
"吃完早饭再去。"
"你吃了吗?"
"没呢。"
"走,我请你。"
"你请什么请,我自己有。"
"我请。"
他没再犟。我们去了巷口那家包子铺,他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我要了一碗馄饨。他吃包子的时候,把皮吃了,馅儿拨给我。我说你吃啊。他说我不爱吃韭菜的。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躲了一下。
他爱吃韭菜。从小爱吃。
我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他,说吃吧,我吃不了这么多。他推了两下,接了。
吃完饭,我们去社区。社区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看了我哥的材料,说周叔,您这个情况确实可以申请,不过手续有点多,您得跑几个地方。我哥说跑就跑。小姑娘说您身体行吗?我哥说死不了。
我瞪了他一眼。
小姑娘笑了,说周叔您真幽默。
从社区出来,又去了街道,去了民政,去了医院开证明,去了银行办卡。一上午跑了四个地方,我哥走得气喘吁吁的,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说小妹你让我歇会儿。
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
"哥,你药吃了吗?"
"吃了。"
"早上吃的?"
"昨天晚上吃的。"
"今天早上没吃?"
"忘了。"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他的药盒,看了看,早上那顿确实没吃。我倒了杯水,看着他把药吃了。
"你以后每天定个闹钟。"我说。
"记不住。"
"我给你设。"
我拿过他的手机,翻了半天,老年机,只能设一个闹钟。我设了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说哥,八点吃药,听见没。
"听见了。"
"别又忘了。"
"忘不了。"
"你昨天就忘了。"
"昨天忘了今天就不忘了。"
我拿他没办法。
下午又跑了两个地方,总算把手续办齐了。小姑娘说审批要半个月,下来了一笔钱直接打到卡上。我哥说谢谢。小姑娘说周叔您别客气,应该的。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哥说小妹你回去吧,别耽误了。我说我再坐会儿。他说你还有孩子呢。我说孩子他爸接了。他说那也回去吧。我说再坐会儿。
我们坐在巷子口,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这条老巷子,照着我哥花白的头发。
"哥,你以后每天给我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就报个平安。每天晚上八点,吃完药,给我打个电话。"
"没话说了打什么。"
"没话说就说没话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哥,你那烟,少抽点行不行?"
"我一天就半包。"
"半包也不行。你那肺——"
"知道了。"
"你答应我。"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答应你,少抽。但别让我一根不抽。我受不了。"
我想了想,说:"行。但一天不能超过五根。"
"十根。"
"五根。"
"八根。"
"五根。"
"六根,不能再少了。"
"六根就六根。"
他伸出小拇指,跟我拉了勾。
我小时候跟他拉勾,每次都这样。他的大拇指粗得像胡萝卜,我的小拇指细得像豆芽。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勾着,怕把我弄疼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老公问我办得怎么样,我说办了。他说那就好。我说哥那边还得盯着,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老公说那就多回去看看。我说嗯。
晚上睡觉前,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他不会用微信,手机是老年机,发不了。我发完才想起来,又删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电话响了。是我哥。
"小妹,我吃药了。"
"几点吃的?"
"八点零五。"
"闹钟响了?"
"响了。我设了两个,八点一个,八点零一一个。"
我笑了。
"哥,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别又抽多了。"
"没多抽。就抽了一根。"
"六根。"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我想起我哥坐在小马扎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反正她也不在了,没人管我了。"
没人管了。
这句话里有多少心酸,多少无奈,多少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牵挂的松动。
我哥这辈子,抽烟抽了四十年,戒了七个月,复吸了。不是因为他意志力不行,是因为他失去了那个让他想戒烟的人。
戒烟这件事,从来不是靠意志力,是靠念想。
念想没了,烟就回来了。
可人还得活。
我后来想了很多办法。给他报了个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他去了两次,说都是打牌的,没意思。给他买了个收音机,他说不会用,我教了三遍,他学会了,每天听评书。给他找了个老头的微信群,他加了,不说话,天天潜水。
他还是每天坐在门口,喂猫,抽烟,晒太阳。
但至少,他每天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两句就挂了,有时候能聊十分钟。聊什么呢?聊今天吃了什么,聊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又掉叶子了,聊那只叫大橘的猫又胖了。
有一天他跟我说,小妹,我昨天梦见你嫂子了。
我说梦见什么了。
他说梦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跟我说老周你药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真的吃了?我说真的吃了。她说那我走了。我说你上哪儿。她说我回我妈那儿。我说你妈都走了三十年了。她说我去找她。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不说话了,转身就走了。我追,追不上。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我说哥,她回来看你了,说明她惦记你。
他说,她惦记我,可她不回来了。
我说,她在你心里,就没走。
他沉默了很久,说,小妹,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说,周末。
他说,带点你嫂子爱吃的桂花糕。
我说,好。
我嫂子爱吃桂花糕,巷口那家老字号,现做的,甜而不腻。我每次回去都带,她每次都吃,吃完了说小妹你下次别买了,贵。我说不贵。她说你赚钱不容易。我说不贵。
她走了以后,我哥还是让我带。带回去,他放在供桌上,摆一天,然后自己吃掉。
他说,她爱吃,我替她吃。
我说,哥,你慢慢吃。
他说,慢慢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哥的低保批下来了,一个月多了六百块。他的药能按时吃了,咳嗽少了点。烟还是抽,一天五六根,有时候忍不住多抽一根,第二天就少抽一根,跟我汇报的时候说,昨天七根,今天五根,平均六根,没超。
我说行,你说了算。
他笑了。
有一天我回去,看见他门口多了个信箱。红色的,塑料的,挂在门边上,歪歪扭扭的。
我说哥你挂个信箱干嘛。
他说,你嫂子走了以后,没人给我写信了。以前她每天给我写一张纸条,有时候写今天吃什么,有时候写别忘了吃药,有时候就写两个字,老周。我那时候不当回事,看完就扔了。后来她病了,写不动了,我就开始攒那些纸条。现在她走了,我想挂个信箱,万一她给我写信呢。
我说,哥,人走了,不会写信了。
他说,万一呢。
我说,万一她写了,你也收不到。
他说,收不到就收不到吧,挂个信箱,心里踏实。
我没再说什么。
信箱里从来没有信。但我哥每天都会去看一眼,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像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告别,才算够。我哥经历了我妈的告别,经历了我爸的告别,现在又经历了我嫂子的告别。每一次告别都像从身上剜一块肉,剜完了,血痂结了,又得剜下一块。
可他还在活着。
喂猫,吃药,抽烟,晒太阳,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
活着。
这就是普通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战胜了什么,不是改变了什么,就是活着。在失去了一切之后,还在活着。
我哥今年六十八了。戒烟七个月,复吸了。但我知道,他还会再戒的。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嫂子说过,你要是反悔,我做鬼都不饶你。
他怕她做鬼。
更怕她不做鬼。
怕她真的走了,什么都不管了。
所以他会再戒的。
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等他哪天真的想通了。
但不管什么时候,那根烟,那六根烟,不是堕落,不是失败,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在失去了一辈子最爱的人之后,最后一点跟这个世界较劲的方式。
他不是戒不掉烟。
他是戒不掉她。
二
我哥复吸之后,日子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一落千丈。
说起来也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绷得太紧的弦,松一松,反而不断了。他每天控制在六根左右,早上起床一根,吃完早饭一根,中午一根,下午喂猫的时候一根,晚饭后一根,睡前一根。雷打不动,像他年轻时候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我问他为什么非得六根,他说六六大顺。我说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他说不信,就是觉得六这个数字好听。我说五根也挺好,五福临门。他说五根不够。我说七根呢,七星高照。他说七根太多了。
我拿他没办法。
但至少他在控制。这就够了。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他的身体。慢阻肺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它像钝刀子割肉,一天比一天差,等你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我哥现在走平路还行,上楼就喘,三层楼得歇两次。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能扛着五十斤大米上五楼,脸不红气不喘。
人老了,病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十月底的时候,降温了。我哥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晚上睡不着,坐着咳,躺着也咳。我打电话过去,听见他在那头一声接一声地咳,像要把肺咳出来。
"哥,去医院。"
"不去。"
"你咳嗽成这样了不去?"
"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你扛个屁,上次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的严重。"
"那你还不去医院?"
"去了也没用,开点止咳药,回来还是咳。"
"那也得去。"
"不去。"
我气得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杀过去。坐公交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骂他犟,犟了一辈子,犟到六十八了还犟。到了巷口,看见他门口停了辆救护车。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跑过去,看见我哥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穿着棉袄,裹得像个粽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
"怎么回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哥看了我一眼,说:"没事,社区医生来量个血压。"
我瞪了他一眼,转向医生。医生是个小伙子,二十多岁,说:"阿姨您别急,周叔血压有点高,一百六一百,我们来看看。他说不用去医院,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让他注意。"
"注意什么?"
"低盐低脂饮食,按时吃药,别受凉,别激动。他这个血压,加上慢阻肺,得小心点。"
我转头看我哥,他一脸无所谓地坐在那儿,手里还夹着烟。
"你——"我指着他手里的烟,气得说不出话。
"刚抽的。"他心虚地说。
"刚抽的也不行!医生在这呢,你问问医生能不能抽。"
医生看了看,说:"周叔,能少抽就少抽,最好不抽。"
"我一天就六根。"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送走医生,关上门,站在我哥面前。
"哥,你今天必须跟我去趟医院。"
"不去。"
"你血压一百六,咳嗽成那样,不去?"
"去了也是开药。"
"开药也是治。"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很少骂他。从小到大,他是哥哥,我是妹妹,我从来都是听他的。可这次我真的急了。
"哥,你听我说一句。嫂子走了,你一个人,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咱家就剩咱俩了,你要是也——"
我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妹,你别哭。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站起来,进屋换了件厚衣服,锁了门,跟着我上了公交。一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我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次,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看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他的病历,听了听肺,说:"周师傅,你这情况不太乐观啊。血压高,肺功能又下降了,你最近抽烟了吧?"
我哥没说话。
"我看到了,病历上写着戒烟七个月,后来又复吸了。周师傅,你这肺已经这样了,再抽下去,下次就不是感冒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我哥低着头说。
"知道为什么还抽?"
"戒不掉。"
"没有戒不掉的烟,只有不想戒的人。"
我哥没反驳。
女大夫开了检查单,抽血,拍片,肺功能测试。折腾了一上午,结果下午才出来。我陪着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他靠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我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今年六十八了。六十八岁,老伴没了,一个人住在老巷子里,喂猫,抽烟,等死。
等死。
这个词太难听了,可它就在那儿,明晃晃的。
下午结果出来了。血压确实高,肺功能比上次又降了,但好在没到最差的地步。女大夫说,调整一下用药,加一种降压药,肺功能那边继续用原来的药,定期复查。
"最重要的一条。"她看着我哥,"烟,必须戒。"
我哥点点头。
"不是点头的事。周师傅,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肺,再抽个两三年,可能就真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哥沉默了很久,说:"大夫,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我知道。"
从医院出来,我哥说想吃碗牛肉面。我们去了医院对面那家面馆,他要了大碗的,加辣。我说你血压高不能吃辣。他说就这一次。我说不行。他说就这一次。我说不行。他说你管得比我闺女还严。我说我比闺女还亲。他笑了,笑完说那要个小碗的,不加辣。
他吃面的时候,我看着他。热气腾腾的,他的脸被蒸汽熏着,皱纹都软了。
"哥,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我那儿。住几天。"
"不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嫂子走了以后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妹,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有手有脚的,能照顾自己。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别总惦记我。"
"你是我哥。"
"我知道我是你哥。可你哥还没到要人伺候的时候。"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答应你,按时吃药,少抽烟,定期去检查。行了吧?"
"六根。"
"五根。"
"你说的。"
"我说的。"
他伸出小拇指。
我又跟他拉了勾。
这次他的手更瘦了,骨节突出,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我勾着他的手指,想起小时候他带我上学的情景。他那时候二十出头,我七八岁,他牵着我的手,手很大,很暖,把我整个手包在里面。
现在他的手,还没有我的手大。
我送他回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掏钥匙开门,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天冷。"
"不是天冷。你手一直抖。"
"老了都这样。"
"你以前不抖。"
"以前是以前。"
他开了门,进去,回头跟我说:"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进去吧。"
他进去了,关上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门板后面,像远处打雷。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哥到底还能撑多久。不是撑身体,是撑心。他心里那个洞,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填进去,又什么都填不满。烟填不满,猫填不满,我填不满。
只有我嫂子能填满。
可她不在了。
我后来跟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聊过,我说我哥这个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朋友说,丧偶老人的心理重建,比身体康复难得多。身体上的病,吃药打针能控制;心里的病,没药可治。她说你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可他不愿意跟我住。"我说。
"那你就多回去。每周都去,别让他觉得被抛弃了。"
"我没抛弃他。"
"他知道。但他不一定这么想。"
我想起我哥说的那句话——"反正她也不在了,没人管我了。"
没人管了。
这三个字,不是抱怨,是认命。
一个人活到六十八岁,老伴走了,儿女不在身边,妹妹嫁了人,他觉得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赘。他不是不想跟人住,是不敢。他怕麻烦别人,怕被嫌弃,怕自己哪天走了,给别人添麻烦。
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要强,最大的优点也是太要强。
我决定每周至少回去两次。周二一次,周末一次。带点吃的,陪他坐坐,听他说说话。有时候他话多,有时候话少。话多的时候,跟我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跟我嫂子怎么认识的,讲他在厂里当学徒的日子,讲我妈还在的时候家里什么样。话少的时候,就坐着,他喂猫,我看着。
有一次我周二去,他不在家。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我有点慌,正要出去找,看见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菜。
"哥,你干嘛去了?"
"买菜。"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菜市场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我走了一个小时。"
"你——"
"没事,慢慢走,就当锻炼。"
他提着那袋菜,里面有青菜,有豆腐,有鸡蛋,还有一小块肉。
"买肉了?"
"今天是你嫂子的忌日。"
我愣了一下。九月二十三号,她走的那天。他记得。
"我给她做了顿饭。她爱吃红烧肉,我学了半天,不知道做出来什么样。"
他进厨房忙活去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我嫂子的蓝底白花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切肉。刀工很差,一块肉切得大大小小,有的厚有的薄。他切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哥,我来吧。"
"不用,我行的。"
"你切得不好看。"
"又不是给人看的。"
他还是自己切了。红烧肉炖了很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他盛了一碗,放在供桌上,又摆了一双筷子。
"秀兰,吃饭了。"他说。
供桌上没有照片。他说他不要照片,照片太伤心。他说他记性不好,可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她穿多大码的鞋,记得她最喜欢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
他记得一切。
他坐在供桌前,看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
"小妹,你说她能吃到吗?"
"能。"
"怎么吃到的?"
"心到了,她就吃到了。"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自己吃了起来。
红烧肉做得一般,有点咸,肉也没炖烂。他吃了一块,说:"不好吃。"
"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不错了。"
"她以前做的,比这好吃一百倍。"
"我知道。"
"她做什么都好吃。"
"我知道。"
他吃了几块,不吃了。把剩下的肉放进冰箱,说留着明天热热再吃。
从那天起,他每周二都做一顿饭,放在供桌上。有时候红烧肉,有时候清蒸鱼,有时候就是一碗白米饭。他说她不挑,什么都吃。
我每次去,都陪他一起吃。他说小妹你也吃,我说好。我们坐在供桌前,像一家人吃饭一样。
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做给嫂子吃,是做给自己吃。做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每周二还能跟她说说话的理由。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哥的血压控制住了,咳嗽也少了。烟还是抽,但真的控制在五根以内了。他每天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就听听我的声音。
有一天他跟我说,小妹,我昨天去了一趟墓地。
我说你怎么去的。
他说坐公交,转了两趟,走了一段。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你上班呢。
我说我请假也行。
他说不用。
他说他去了,站在墓碑前,跟她说了很多话。说家里的猫都好,说大橘又胖了,说小黑的腿好了,说三花生了三只小猫。说低保办下来了,说药也按时吃了,说烟也少抽了。说小妹每周都来看我,你别担心。说我想你了。
说到最后,他哭了。
他说小妹,你知道吗,我站在那儿,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风一吹,墓碑旁边的草晃了晃,我好像听见她跟我说,老周,你瘦了。
我说哥,那是风。
他说我知道是风。可我愿意信。
我愿意信她还在。
三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我哥的慢阻肺开始反复,不是大病,就是喘,一动就喘,不动也喘。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像拉风箱。
"哥,去医院。"
"不去。"
"你又来。"
"真不去。就是喘,老毛病。"
"老毛病也得治。"
"治不了。这病治不了根,只能养。"
他说得对。慢阻肺确实治不了根,只能靠养。可他这个养法,我实在看不下去。一个人住在没暖气的老房子里,冬天冷得像冰窖,他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咳。
我跟我老公商量,说要不把哥接过来住吧。
我老公说行啊,接过来吧。
我说他不来。
我老公说你不说他就来,你去接他。
我说他犟。
我老公说你比他更犟。
我笑了。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带了点菜,还带了个电热毯。他开门的时候,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毛线帽,鼻尖冻得通红。
"哥,你这屋里多少度?"
"不知道,没温度计。"
"你冷不冷?"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你嘴唇都紫了。"
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凉。
"哥,跟我回去住吧。"
"不去。"
"你这屋里没暖气,你那慢阻肺——"
"我有电热毯。"
"电热毯管什么用?你这整个屋子都是冷的。"
"我习惯了。"
"你习惯个屁。"
我翻了他的柜子,找出两床被子,都是旧的,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我嫂子活着的时候,被子每年都拆洗,晒得蓬蓬松松的。她走了以后,没人拆洗了。
"哥,你这被子该换了。"
"还能盖。"
"能盖个什么,硬得像石头。"
"石头暖和。"
我气得说不出话。
那天我没接走他,但我把电热毯给他铺上了,又把我的羽绒服留给了他。他不要,说你穿什么。我说我还有。他才收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哥到底在坚持什么。坚持一个人住,坚持不麻烦别人,坚持守着那条巷子,守着那些猫,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他守的不是屋子。
是回忆。
那条巷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我嫂子的影子。门口的马扎,是她坐过的。墙角的猫粮袋,是她买的。厨房的围裙,是她系的。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还留着她的味道。
他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所以他说不去。
不是不去,是不敢去。
去了别的地方,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我后来想了个办法。不接他过来住,但给他装个暖气。老房子没集中供暖,但可以装个电暖器。我周末又去了,带了个电暖器,还有一袋煤。不对,电暖器不用煤。我带了电暖器,还有一箱橙子。
他开门看见电暖器,说你又花钱。
"不贵。"
"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还不贵?"
"你那命比三百多贵。"
他没再说什么,帮我一起装。插上电,没一会儿,屋里就暖和了。他坐在马扎上,看着电暖器发红的灯管,说小妹,暖和。
"暖和就对了。"
"你坐会儿。"
"坐。"
我们坐在暖和的屋子里,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掉了一块瓷的。
"哥,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睡着。"
"几点睡的?"
"不知道,没看表。"
"你以前十点就睡,现在呢?"
"差不多。"
他眼神飘了一下。
"哥,你跟我说实话。"
"十一点多。"
"为什么这么晚?"
"睡不着。"
"想嫂子?"
他没说话。
"哥,你想她就说,别憋着。"
"想有什么用。"他说,声音很低,"想了她也回不来。"
"我知道回不来。但你不能说不想。你想她,说明你心里还有她。心里有她,你就还活着。"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妹,有时候我真觉得活着没意思。"
这句话他第一次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哥——"
"我不是要做什么。我就是觉得,她走了以后,这日子过得没滋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她,想完了,才知道她不在了。那种感觉,你懂吗?像每天被人扇一巴掌,扇完了一看,没人。"
我懂。我当然懂。
"哥,你听我说。嫂子走了,你难受,这没错。但你不能因为难受就不活了。你还有我,还有这个家。你答应过嫂子要好好活着的。"
"我说了好好活着。"
"你这叫好好活着?一个人住在冷屋子里,咳嗽成那样,药想起来才吃,烟一根接一根——"
"我控制在五根以内。"
"五根也是抽。"
他低下了头。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每天给我打个电话,不是晚上八点那次。早上醒了,打一个。让我知道你还在。"
"我每天给你打两个电话,你烦不烦?"
"不烦。"
"真不烦?"
"真不烦。"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行。"
从那天起,他每天打两个电话。早上一个,晚上一个。早上那通很短,就三个字——"醒了,没事。"晚上那通长一点,聊几句。
我手机里存着他两个号码。一个是他老年机,一个是他后来买的智能机,我教了他半个月才学会接电话。他到现在还不会发微信,但会接视频。
有一次我给他打视频,他接了,画面晃来晃去,最后对准了他的脸。他坐在马扎上,背后是那条老巷子,阳光很好。
"哥,你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
"嗯,红润了点。"
"今天太阳好,晒了半小时。"
"你穿够了吗?"
"穿了,羽绒服。"
"我那件?"
"嗯。"
"还合身吧?"
"大了点,不过暖和。"
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在慢慢好起来。不是身体,是心里。那些伤口还在,但结痂了。结痂了就不疼了,偶尔痒一下,挠挠就过去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社区组织了一次老年人体检。我哥去了,我陪着。量血压,抽血,做B超,心电图。折腾了一上午,结果一周后出来。一切正常,除了血压偏高和肺功能差,别的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说他保养得还行。
"保养?"我哥说,"我天天抽烟。"
"少抽点就行了。"医生说,"周师傅,你心态好,这是最重要的。很多老年人一查出来问题就慌,你不一样,你挺得住。"
我哥说:"我有什么挺不住的。该吃吃该喝喝,死了就死了。"
医生笑了,说:"周师傅您真豁达。"
不是豁达。是认了。
认了命,认了病,认了老伴走了,认了自己老了。认了之后,反而踏实了。
十二月底,我哥的生日。六十八岁。我提前跟他说了,说哥,生日我回来给你过。他说过什么过,又老了一岁。我说老了一岁也是过。他说随便。
我买了个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写着"老周生日快乐"。还买了菜,做了几个他爱吃的。他开门看见我,手里还提着蛋糕,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说了来就来。"
"我以为你说说。"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他让我进屋。屋里暖和,电暖器开着,猫在墙角打盹。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梳了梳,虽然还是乱的,但能看出来梳过。
我插上蛋糕的蜡烛,六十八根,太密了,插不下,就插了一根,代表六十八。
"哥,许个愿。"
他闭上眼睛,许了很久。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不灵。"
"跟嫂子有关吧?"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没否认。
"吹蜡烛。"
他吹了。一口气,没吹灭,又吹了一口,灭了。
我切了蛋糕,给他一块,我一块。他吃了一口,说甜。
"你以前不爱吃甜的。"
"现在爱吃了。"
"因为嫂子爱吃?"
"嗯。"
他吃了两块,不吃了。把剩下的蛋糕包好,放进冰箱。
"留着明天吃。"
"明天就不好吃了。"
"明天热热,还行。"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他跟我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他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讲我爸走的时候他才十八,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讲他怎么认识我嫂子的,怎么追的,怎么结的婚。讲我出生的时候他十五岁,第一次抱我,手抖得跟现在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我得对你好。咱爸不在了,我当你半个爸。"
"你没当我半个爸。"
"那当什么?"
"当哥。最好的哥。"
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巷口。夜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裹着羽绒服,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小妹,路上慢点。"
"知道了。"
"到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反正她也不在了,没人管我了。"
现在有人管了。
我管。
四
过了年,正月里,我哥的慢阻肺又犯了一次。这次比上次重,喘得厉害,脸憋得发紫。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走亲戚,二话没说打车就过去了。
到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靠在床头,氧气袋挂在床架上,是我嫂子以前备的,一直没用过。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哥!"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想说话,没说出来,又喘上了。
我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哥,别怕,车马上来了。"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
救护车来了,拉去医院。急诊,吸氧,打针,折腾到半夜才稳定下来。医生说急性加重,得住院。我办了住院手续,他住进了呼吸内科。
病房是三人间,他住靠窗那张床。隔壁床是个老头,七十多,也是慢阻肺。对面床是个老太太,肺炎。
我哥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还是不好看。护士来查房,说周师傅你这次得好好治,不能再拖了。他点点头。
"小妹,你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了假。"
"请什么假,别耽误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你重要?"
"工作重要。"
"放屁。"
他笑了,笑完又咳。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每天输液,雾化,测血压,测血氧。我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看看半天。我给他带了本书,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说看不进去。我给他带了收音机,他听了两天评书,也不听了。
"哥,你干嘛呢?"
"想事儿。"
"想什么事儿?"
"想你嫂子。"
"又想了?"
"天天想。"
"想就说,别憋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妹,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也走了,是不是就能见着她了。"
我心跳停了一拍。
"哥,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人老了,病了,活着没意思。可我又怕死。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没人给她上坟,没人给她做饭,没人记得她。"
"我记得。"
"你记得有什么用,你是她小姑子,又不是她闺女。"
"我比闺女还亲。"
"你还有你的日子。"
"我日子里有你。"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小妹,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嫂子。她跟了我三十年,我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没钱,没房,没享过福。她生病的时候,我也没照顾好她。她走的时候,我连眼泪都没掉。"
"你掉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起来,在厨房里哭,我打电话你没接,我听见了。"
他愣住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没说,是不想让你难堪。"
他转过头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脸。
"小妹,我这辈子,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也没让你嫂子过上好日子。我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
"哥,你别这么说。你对我们都不差。"
"差。差远了。"
他咳嗽了两声,我赶紧给他拍背。
"哥,你别说了,歇会儿。"
"让我说完。小妹,哥要是哪天也走了,你别难过。我去找她了。我们俩在底下团聚,比在上头强。"
"哥——"
"我认真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很清醒。
"小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一件事。我走了以后,每年清明,帮我给她上炷香。跟她说,老周来了。就说这一句就行。"
我眼泪哗地下来了。
"哥,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你老公,你孩子。你有你的家。"
"你也是我的家。"
他笑了,笑得很苦。
"小妹,你长大了。小时候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哥,哥,哥。现在你反过来照顾我了。"
"我一直都是你妹妹。"
"我知道。"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
"小妹,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不走。"
"你睡这儿怎么睡?"
"我睡陪护椅。"
"那玩意儿硌得慌。"
"硌得慌也睡。"
他没再赶我。
那天晚上,我睡在陪护椅上,很窄,翻身都翻不了。但我睡得很好。因为他在旁边,呼吸平稳,偶尔咳两声,但比之前好多了。
住院半个月,他出院了。医生开了出院小结,上面写着一堆注意事项。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回家贴在冰箱上。
戒烟,必须戒。
低盐低脂饮食。
避免受凉。
定期复查。
按时服药。
我哥看着冰箱上那张纸,说小妹你跟管犯人似的。
我说犯人也没你这么难管。
他笑了。
出院后,他真的把烟戒了。不是一天五根,是一根不抽。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扔了,打火机也扔了。我说哥你真戒了?他说真戒了。我说这次能坚持多久?他说这次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这次是她让我戒的。
"她?"
"我梦见她了。她说老周你又抽烟。我说戒了。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要是骗我,我做鬼都不饶你。我说不骗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小妹,这次是真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她说了,不饶我。"
我信了。
不是信他说的梦,是信他那个眼神。那是一个找到了理由的人,才有的眼神。
戒烟的理由不是怕死,是想她。
想她,所以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失望,所以戒了。
这次他戒了多久?
到现在,三个月了。从正月到现在,一根没碰。
他偶尔还是想抽。想抽的时候,就去喂猫。他说猫比烟管用。大橘蹭他腿的时候,他就忘了。小黑跳上他膝盖的时候,他就忘了。三花带着三只小猫出来的时候,他就忘了。
猫不知道,它们救了他的命。
我哥今年六十八了。戒烟七个月,复吸,又戒了。老伴走了,一个人住。日子不好过,但他还在过。每天喂猫,吃药,做饭,等我打电话。
他瘦了,老了,慢了。但他的眼睛里,还有光。
那光,是我嫂子给的。
她走了,但她给的光还在。照着他,暖着他,让他在这个冷飕飕的世界里,还能找到一点热乎气儿。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图钱?图名?图房子车子?
我哥这辈子,没图过这些。他图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家,一口热饭,一句唠叨。
他图的东西,最小,也最大。
小到一根烟,大到一条命。
他拿烟换命,又拿命还烟。最后发现,真正让他活着的,不是烟,不是命,是那个人。
那个人走了,但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答应过她,好好活着。
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哥今年六十八了。戒烟七个月,复吸,又戒了。老伴走了,一个人。但他还在。他还在喂猫,还在吃药,还在等我每天两个电话。他还在活着。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尾声
清明那天,我陪我哥去上坟。
他买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说她喜欢白的。我提着纸钱和香,跟着他上了山。墓地在半山腰,台阶很多,他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我搀着他,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到了墓碑前,他把花摆好,点了香,插在土里。
"秀兰,我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我戒烟了。这次是真的。一根没抽。你别不信,你托梦问我。你要是梦到了,就告诉我一声。"
他笑了。
"小妹也来了。你认得她吧?小时候你老给她买糖吃。她说她记得。她说你最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猫都好,大橘又胖了,小黑生了两只小猫。我搬到有暖气的地方了,不冷。药也按时吃了,血压不高了。小妹每周都来看我,有时候还给我做饭。"
"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但我不哭了。你说过的,哭不好看。我不哭了,你好好在那边待着。别惦记我。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小妹。"
"嗯。"
我们往山下走。他走在我前面,背有点驼,但脚步稳了。
"哥,你今年六十九了吧?"
"明年才六十九。"
"哦,六十八。六十八好。六十八,顺。"
"顺什么顺。"
"顺心,顺意,顺顺利利。"
他没说话,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妹,回去给你嫂子带块桂花糕。"
"好。"
"要巷口那家的。"
"知道。"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他今年六十八了。戒烟七个月,复吸,又戒了。老伴走了,一个人。但他还在。
他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后记:
我哥现在七十一了。戒烟快四年了,一根没碰。他还是一个人住,但搬到了有暖气的房子。猫还在喂,从三只变成了八只。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就听听我的声音。他说他挺好的。我说我知道。他说真的挺好的。我说我知道。
他去年查出来血压又高了,加了药。慢阻肺倒是稳定了,没再犯过。医生说他保养得好。他跟医生说,我得保养,我答应过人的。
答应过人的。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我嫂子走后的第五年,我哥在供桌上放了一张照片。不是我嫂子的,是他们的结婚照。黑白的老照片,他穿着中山装,她穿着红褂子,两个人笑得不太自然,但眼睛里有光。
他说,放一张吧,省得忘了她长什么样。
他不会忘的。
他这辈子,什么都忘得了,就她忘不了。
就像那根烟。
戒了,又抽。抽了,又戒。
最后戒掉的不是烟,是瘾。
戒不掉的是人。
人走了,烟还在。烟灭了,念想还在。
念想灭了,爱还在。
爱灭不了。
六十八岁的老头,用一根烟,戒了一辈子。
戒到最后,才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戒的。
是用来记的。
记着,她就还在。
记着,他就还活着。
记着,这日子,就还有奔头。
我哥今年七十一了。他说他还能活很久。我问为什么。他说她说了,等我来世。我得活着,等她。
我说,好。你等着。
他笑了。
笑得像六十八岁那年,坐在巷子口,手里夹着一根烟,阳光很好,猫在脚边打盹,风里有桂花糕的甜味。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
后来他才知道,日子不长。
但够用了。
够他记她一辈子。
够他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够他,在每一个想她的夜里,点一根不存在的烟,跟她说——
老周戒烟了。
你放心。
我挺好的。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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