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江苏苏州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我叫沈国平,今年六十二,苏州吴江震泽镇人,在镇上做白事总管,本地话叫"大了"。这活儿我干了二十年,头尾送走过一千一百多个人。别人怕这个,我不怕,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最后一程得有人给他料理得周周正正,这是积德的事。二十年下来,什么样的场面我都见过,哭昏过去的、闹遗产打起来的、请和尚道士一块儿上的,我都见过。可昨天那一场,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碰到说不清的事。
走的那个人叫周永年,八十三,震泽本地人,我们镇上人都叫他老周。他这辈子的职业是乡邮员,从一九六五年背邮包,背到二零零一年退休,三十六年,一直在頔塘河两岸那几个村跑。送信送报送汇款单,早年是步行,后来骑一辆二八大杠,再后来换了绿色的轻骑。他退休那年,镇邮电所给他开了个欢送会,我记得,因为那会儿我刚开始做这一行,也去了,他上台就说了一句话,说我这辈子没丢过一封信。
老周的老伴一九九八年就走了,走得早。他有个儿子,叫周建平,在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外企做事,忙,一年回来两三趟。老周一个人住在宝塔街那边的一条老巷子里,两间平房,屋后一个小院。他退休以后也没闲着,在居委会帮忙干过十几年,管管老年活动室,帮人写写材料。三年前他摔了一跤,腿就不太行了,出门要拄拐,这两年基本不出巷子。
他是上个月十九号夜里走的,睡梦里走的,走得很安稳。医生说心脏的事,八十多了,算喜丧。
他儿子回来办后事,跟我说了他爸的遗愿。老周生前交代过三条。第一,从简,不吹不打,不请道士和尚。第二,不摆酒,不收礼金。第三,出殡那天,把他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搬到灵堂门口,敞着盖,谁来了就让谁自己往里放东西,别拦,也别问。
周建平跟我说这三条的时候,脸上有点为难,说沈师傅,我爸这第三条,我听着瘆得慌。我说老人有交代,你就照办。他说那箱子里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爸从来不许他动。
灵堂设在老周自己家堂屋里,棺是儿子买的,寿衣我给他穿的,四件五领,都是老周自己十年前就备下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底下。遗像是他七十岁那年拍的,穿着邮电制服,笑得憨。
讣告没发,朋友圈也没发。周建平只在巷子口贴了一张白纸,写了老人名字和出殡时辰。他跟我说,我爸说了不通知,就本巷子几家邻居知道就行。我说那好,人少我更好安排。
那是昨天上午,出殡定在九点半。我七点半到,把灵堂里外收拾了一遍,香烛点上,那个木箱子我让周建平搬出来了。那是个老式的樟木箱,六十公分长,铜扣都锈绿了,盖子一掀开,一股陈年纸的味道。箱子是空的,我亲眼看的,空的,里头连一张纸都没有。
搬出来以后,我按老周说的,把盖子敞着,放在堂屋门口左边。
八点刚过,开始来人。头几个是巷子里的邻居,我认识,进门上香,磕头,跟周建平说几句。到八点半,来了十来个,都是宝塔街那一片的老人。我觉得正常。
八点四十以后,开始不对了。
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一男一女,五十来岁,穿得朴素,进门先上香,然后从包里各拿出一个信封,走到门口,把信封放进那个木箱里。放完,站回院子里,不说话。
我当时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可没好意思上前问。这种场合,问人不合适。
九点,院子里已经站了三十多个人。周建平站在棺材边上,脸都白了,他捅捅我,小声说沈师傅,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说我也不认识。
九点十分,人更多了。有骑电动车来的,有开小汽车来的,有从一辆大巴上下来的一群人,那大巴停在宝塔街口,下来十几个,年纪最大的有八十多,被人搀着。我数了数,院子里站不下,站到巷子里去了。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做同样三件事。上香,磕头,然后从身上拿出一个信封,放进门口那个木箱。
那些信封我看清楚了,全是旧的。有的发黄发脆,边角磨圆了;有的还贴着八分钱的邮票;有的信封上盖着邮戳,我扫了一眼,有九几年的,有二零零几年的,最早的看着是七十年代的。
我二十年白事总管,没见过这个阵仗。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拉住一个站在边上的老太太,七十几岁,我问她,阿婆,您是老周什么人。
她说他是我娘家的恩人。
我说怎么个恩人法。
她说,我娘家在勤幸村,我妈不识字。我哥八六年去深圳打工,寄回来的信,我妈看不懂,也找不到人念。是老周送信来的时候,坐下来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完还替她写回信,写我哥的地址,写我妈说的话。他这么念了写了十一年,念到我哥回来。
我说阿婆,那您今天是怎么知道老周走的?
她愣了一下,说,知道啊,都知道。
我说谁通知的您。
她说不上来了。她想了半天,说我儿子昨天晚上跟我说,说老周走了,让我今天去送送。我问她儿子怎么知道的,她说我儿子也说不上来,说是他朋友说的。
我听得后脖颈发凉。
我又问了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着车来的,牌照是盐城的,从盐城开了三百多公里。他手里那个信封,信封上的字都模糊了。我问他,他说他爸是老周的同事,早年一起在邮电所。我说那你爸呢。他说我爸二零零三年就走了。我说那这个信封。他说这是我爸留下的,他临走前跟我说,要是有一天震泽的老周走了,你把这个送到他坟前。
我说您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他说,我昨天早上收到一条短信。
我说谁发的。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我看了,那个号码是一串奇怪的数字,短号,不是手机号,也不是座机。我当场拨过去,是空号。
我又问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说法都不一样。有说梦里梦见的,有说是亲戚打电话说的,有说是他们村的微信群里传的。可我一个一个追下去,追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第一个通知的人是谁。
九点半,起灵的时候,我点了人数,六十七个。加上巷子里的邻居和周建平这边的亲戚,一共九十三个人。
九十三个人送一个巷子里的孤老头,讣告只贴了一张巴掌大的白纸。
出殡的队伍从宝塔街走到頔塘河边,走过那座老石桥。那天早上有雾,頔塘河上白茫茫的。队伍很长,走得慢,没人说话,就听见脚步声。走到桥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伍后头跟着的人,我没一个认识的,可他们脸上的神情,跟我二十年里见过的所有送葬的人一模一样。
回来的路上,周建平抱着那个木箱子,箱子装满了,盖子合不上,他用手压着。
我跟他一起回到屋里,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了。
里头全是信封,一封挨一封,码得满满的。我随手拿起一封,是一九九四年的,寄件地址是深圳宝安,收件人写的是"吴江震泽勤幸村,我妈收"。这封信按规矩是没法投的,收件人没名字,地址也不全,这叫死信,要退回原处。可它没退,它送到人手里了,在那个老太太手里留了三十年。
我又拿起一封,一九八一年的,收件人写的是"震泽丝厂,找周永年转交我弟弟"。还有一封是二零零三年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老周的字,写着"此件已找到,交本人,周"。
周建平蹲在地上,一封一封往外拿,拿了半天,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木箱子,是老周三十六年的"死信箱"。按邮电的规矩,地址不清、查无此人的信,要退回。他从来不退,他把这些信带回家,背在邮包里,一个村一个村地问,一家一家地打听。有的信他找了三天,有的找了半年,有的找了十几年。他退休以后还在找,腿不行了以后,就把这些信锁在箱子里。
他的儿子不知道。他老伴也不知道。镇上也没人知道。
昨天来的那六十七个人,都是这些信的主人,或者是主人的儿女。他们手里的信封,是老周当年送到他们家的那封信,他们留着,留了二三十年,带到他的灵前,放进了他的箱子。
事情到这儿,本来可以讲得通了。可有一件事,我们到今天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周建平把箱子里的信封倒出来,一封一封数。我在旁边看着他数。
六十七封。
信封六十七封,人六十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当场就说了,我说建平,你别数了,这不可能对得这么准。他说沈师傅,我数了三遍,就是六十七。我说那可能是有人放了不止一封,或者有人没放。他说我都记着呢,每个人放的时候我都看了,一人一封,一个没落下。
那六十七封信,是老周用三十六年,一封一封从死信堆里捞回来的。捞回来六十七个人,六十七个家。这三十六年里,他一定还有没找到的,那些找不到的,人没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信鬼神,可我干了二十年白事,我知道有些事不是巧合两个字就能打发的。
还有一件事。周建平在他爸的枕头底下,翻出一叠信,是空的信封,写好封好的,一共十九封,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都写了,可没贴邮票,也没寄出去。那十九个人的名字,昨天一个都没出现。
老周这三年腿脚不行,几乎不出门,眼睛也花了,那十九封信是他去年冬天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写了,可没寄。也许是腿走不动,也许是还没想好怎么寄。
周建平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按你爸的字,一封一封寄出去。
他说寄给谁。
我说寄给那十九个人。你爸写得出来,就说明他记得他们。
这事我们镇上现在已经传开了。有人说老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走的时候有人送。也有人说那天早上那场雾不对劲,从頔塘河上起来的雾,把整条街都盖住了,人来的时候看不清脸。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天早上慈云寺塔上的铃响了一路,没人碰它,它自己响的。
我不说这些。我只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是,一个乡邮员,背着邮包走了三十六年,把六十七封本来要被退回的信,一封一封送到了人手里。我知道的是,昨天上午九点半,有六十七个人,从一个贴了巴掌大白纸的巷子口走进来,每人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放到他门口的木箱子里,磕了头,站到院子里,一句话没说。
至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谁通知的,为什么信封和人数一封不差,这个我说不清。镇上到现在还在说,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走的时候冷冷清清,也见过太多人走的时候热热闹闹,热闹是做给活人看的。老周这场,不热闹,可我觉得,这是我二十年里见过的最体面的一场。
他那句话到今天还立着。
他说他这辈子没丢过一封信。
他没丢。一封都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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