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5岁,戒烟整整八年,一次体检过后,我反倒开始后悔了。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准得骂我老糊涂。烟戒了,体检报告又一项项正常,可我站在医院台阶上,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
体检那天,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坐满了退休老头,咳嗽声此起彼伏,跟开火车似的。排在我前头的老哥咳得腰弯成虾米,边咳边骂:“娘的,这烟真不是东西。”我心里其实有点得意,八年了,我这肺早就跟烟一刀两断了。轮到我,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我胸前听了听,又对着X光片看了半天,笑道:“周师傅,你这肺比五十岁的人还干净,这烟戒得值!”屋里好几个老哥朝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嘴上说“哪里哪里”,眼睛却瞟向门口——以前每次体检,素芬都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我,她说她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就是坐那儿踏实。今天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
出了医院,太阳白晃晃的,我两条腿迈不动。闺女从省城打来电话,问我结果咋样,我说都好。她在那边松了口气:“爸,你可得谢谢我妈,要不是她当年逼你……”话说一半她打住了,我也没接,挂了电话往前走。路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小刘还是老样子,探着脖子往我身后张望:“周大爷,俺婶儿怎么好久没来?”我说她走了,八年了。小刘举着铲子的手顿在半空,半天才说:“那你拿袋豆浆吧,热乎的。”我提回家,放在桌上,看着塑料袋子里的热气一点点变少,最后凉得跟这屋子一样。
晚上闺女又打电话来,让我把户口本找出来,外孙要办什么手续。我掀开衣柜底下的铁盒子,户口本、旧粮票、素芬的一寸照片,一样样摸出来。照片上她抿着嘴,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像还在数落我“又抽烟了吧”。盒底躺着一个深蓝色的软皮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三个字,是她的笔迹,横平竖直:“戒烟表”。我翻开来,里面一格一格,全是圆珠笔画的方框,每一个框里都打着一个勾,从八年前开始,一天没断。翻到最后,勾停在她住院前两天。背面上写着一行字:“第522天,老周,鞋柜底下还有两包烟,你要是实在难受,就抽一根,吸慢点,别呛着。我想等开春了,带你去看看海,你这辈子还没看过海呢。”
我蹲到鞋柜跟前,把底下的抽屉拉出来,最里头果然躺着一个塑料袋,妥妥贴贴裹着两包大前门。烟纸黄了,发脆,抖一抖掉渣。我攥着那两包烟,像攥着烧红的铁,蹲在原地半天没起来。她到那时候了,还怕我犯瘾,怕我一下子没了退路更难受,所以留了这么个退路。可她不在了,烟对我还有什么用?我没有退路,是因为她走了,我前头也没路了。
那些年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我原来是厂里的钳工,活儿累,一天两包烟打底。素芬当小学老师,最闻不得烟味儿,劝了我八百回。我嫌她烦,嫌她事儿多,有一回她把我烟盒抢过去要扔下楼,我上前一把夺回来,还推了她一个趔趄,她胳膊肘磕在门框上,青了拳头大一块。我连句软话都没说,摔门就出去喝酒了。现在想起来,真想返回去照自己脸上来两下。
真正让我怕的,是那天早上我咳出了血丝。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再抽就不是阴影的事了。回家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到家却还是习惯性叼了根烟,打火机刚凑上去,素芬一把抢过那根烟,塞到自己嘴里,接着火深深吸了一口。她这辈子头一回抽烟,被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边咳边喊:“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一天一盒,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那口烟全喷在我脸上,又呛又涩,跟这半辈子的日子一样。我拿掉她嘴里的烟,掐灭,说:“戒。”
戒烟的头一个月,我浑身跟长刺似的。半夜犯瘾,在家里溜达来溜达去,翻遍抽屉找不着一根烟,火气上来,抓起她那只评上优秀教师发的搪瓷缸子,从五楼窗户扔了下去。等到半夜消了气,又后悔,那只缸子她用了十几年,边上的漆都掉了。我下楼去找,楼底下黑灯瞎火,猫着腰摸了半天,摸到一只手。素芬蹲在冬青树丛边上,抱着那只摔瘪的搪瓷缸子,膝盖上磕出血印子,见了我,小声说:“我怕你半夜下来找,就先来了。”我蹲下去,一把抱住她,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砸在她肩膀上,热乎乎的。她说:“行了,明天开始,我一天给你画一个勾,你一天不抽,我就勾一勾,勾满一年,我带你去吃糖醋鲤鱼。”我说好。
后来我确实戒了,她一天也没断过那个勾。只是糖醋鲤鱼没吃上。那年冬天她开始喊胃疼,人瘦得脸上的肉都没了,去查,肝癌晚期。我攥着她的手吼她,为什么不早点来医院。她躺在病床上,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我要是住院了,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又要偷偷摸起烟。”我听完这句话,在医院走廊蹲了半宿,头埋进膝盖里,不敢让闺女看见她爸哭成那样。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问:“老周,烟戒了没有?”我说戒了,一根没沾。她点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这八个字,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走之后,我反倒一根烟都没碰过,不是意志多坚强,是烟一下子没了滋味。她活着时,烟像是我跟她较劲的物件,她皱着眉,我偏要抽;她不在了,我把烟点着,吸一口,又苦又呛,像烧她写给我的那些字。这八年我身体确实好,爬五层楼不喘,连感冒都少。邻居老赵还抽着烟,咳得像破风箱,说还是你有福气,老婆替你管住了后半辈子。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堵着一句话没说出来:她管住了我的肺,却丢了自己。我多活这些年,到底算是谁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两包烟和那本戒烟表并排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勾,第一次看是死物,这一次看,全是素芬坐在灯下画线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戒了八年的烟,原来戒的是她给我的日子。我后悔的从来不是戒烟,后悔的是那些年她把心捧到我面前,我嫌碍事,一把拨开;后悔的是她替我画了五百二十二个勾,我连一个“谢”字都没当面说。
第二天天没亮,我揣上那两包烟和那本子,坐上了东去的火车。活了六十五年,没见过海,她也没见过。她说要带我去,那就我去替我们俩看一眼。到海边时正是大清早,风咸咸的,浪一层层往脚背上扑。我把烟一根根掏出来,顺着风撒向海面,烟丝飞散,亮晶晶的,像她当初跟我说的“等开春”。我冲着海喊了一声:“素芬——海到了——”尾音被风揉碎了。我蹲在沙滩上,把那本戒烟表也翻开,风一页页吹过去。最后我合上本子,学着她在封面上画了个钩:第523天,素芬,我替你把勾打了。海我看了,烟我戒了,你留下的话,我一样一样记着。
回到家,我把本子和空烟壳放回铁盒子,锁进衣柜最底下。我不后悔了。她画了那么多钩,不是让我后半辈子钩着自己过日子。过了年,我要去趟省城,带闺女和外孙去公园放风筝。风筝线在她手上拽着,我跑得动,就替她多跑两步。等到下一个开春,我还去看海,带着那本戒烟表,给她看看新勾的记号。人生就是这样,烟能戒掉,人忘不了,可人不能光活在烟灰里。她给我留下的,是能吹开烟灰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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