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我把攒了半年的牌友局订在城郊一家民宿,主打狼人杀。开桌前照例闹哄哄,不知谁起的头,让每人报个星座。
我挨个数过去:白羊、狮子、射手,火象凑齐了;天蝎、巨蟹、双鱼,水象也在;剩下双子、天秤、水瓶,风象三个。十一张脸数完,土象一个没有。
我把牌往桌上一拍:“你们没发现吗,咱们这儿没有土象啊?谁会跟土象玩?土象能跟我们玩到一块去吗?”
剥橘子的周遥第一个接话。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搁:“哎呦,别提土象了。不要谈土象男,真的,不要谈,土象真的是狗都不谈。”满桌哄笑,有人追问她是不是有故事,她不接,只催发牌。
话题却刹不住,大家顺着往下讲:土象吵架从来不主动破冰,明明有台阶,非等着别人递;他们只会暗戳戳给信号,点个赞,还个东西,就是不肯把话说出来;朋友得罪了就得罪了。
阿哲还背了句网上的名言,说任何人要走都不挽留,多洒脱。这话我熟,以前我专门夸过这种姿态,说土象活得明白。
笑声里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上一次单独见林峥,是四个月前。他也是土象,摩羯座,这次局我在群里喊人的时候,列表从他名字上划过去,没停。
当时我想的是,喊了也不会来——他不就这样吗,话不说满,台阶不递,等人低头。我把这个念头归进满桌的笑谈里,像放进一个现成的抽屉,尺寸刚好。散局后我打算单独问问周遥,她那股火气,不太像纯玩笑。
我们本来不这样。林峥和我搭档组局五年,他的生日局,往年都是他排流程、我拉人,一人一半。今年七月初,他把自己的排法发进筹备群,细到几点开哪一局、谁坐哪桌。
我嫌太死板,正好手边有几个新认识的牌友想拉进来,就把六人的小局扩到十四个,又嫌他那套流程撑不住这个人数,换成我跑惯了的快节奏,在群里@所有人:流程升级,听我的。发完我还挺得意,觉得是给他挣面子。
三天后我们在常去的桌游吧试新桌,他当面问我: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摆摆手说人多热闹,流程我已经换好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行,你安排吧。
当时我把这四个字当成闹脾气。生日那天他没来,也没说原因;群里十四个人碰杯的照片,他后来点了个赞。十月份,阿哲转交给我一盒扩展牌,说峥哥让还你的。
我抱着那盒牌坐了半天,没问出口。我只在群里发“周六缺人”,他只给照片点赞,我们都觉得,对方该先开口。
“发牌了!”周遥拍桌子,我回过神抽了身份牌。牌局热闹地滚起来,我心里那句话却一直在响:谁会跟土象玩。以前我的答案是“没人”。
今晚我头一回想起,林峥这几年打牌的朋友,一半是我拉进来的——他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没朋友,那这半年,他连“被追着玩”的那一份也停了。
夜里十二点半散场,本地的陆续打车走。周遥站在院门口等车,手里拎着喝空的保温杯。我递过去一颗薄荷糖:“刚才火气那么大,土象男欠你钱了?”
她接了糖,看我一眼:“你呢?刚才数星座的时候,你脸上写着一个名字。”我没接话,她也没逼,隔了一会儿说:“问吧,今天我火气是大,但不是白来的。”
她说她前男友就是土象。俩人吵完架,男方不说话,第二天她发着烧,门口放着一袋退烧药和一碗热粥。她发消息问:我们能不能谈谈?
对面回:没什么好谈的。药是真的,粥也是热的,可她提的问题,一次都没被回答过。分手那次也一样,对方没吵没闹,把她的伞修好放在门口。
“我不是看不出那是关心。”周遥拧上杯盖,“可我不能一辈子靠猜谜确认一个人在不在乎我。东西我收,人不要了。”
车灯从巷口扫进来。她忽然问我:“那个摩羯座,你单独叫过他吗?”我说群里每回都喊。她说:“群里喊一嗓子,谁都能来,谁都能不来,那叫通知,不叫叫他。”
我说他还给我点赞,托阿哲还了牌。她笑出声:“那你们俩挺配,他点赞,你群发,各自攒着证据,就是没人说人话。”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我不是说土象都完蛋。我是说,你要真想见他,就说你真想见他,别拿十二个星座替他回答。”
车门关上,我在民宿门口把四个月的群消息从头想了一遍——“周六缺人”,一条一条,没有一条是发给他的。以前我夸不挽留是洒脱,今晚我头一回怀疑,那里面装的是不是拉不下脸,我的和他的,是不是同一种。
第二天下午,我把和林峥的对话框点开又退出去三回,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很短:“生日局的事,我正式道歉。人是我擅自加的,流程是我擅自改的,那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场子,从头到尾都是我越界。你要是愿意见我一面,我随时都在;不愿意,直说就行。”
发送之前,我删掉了开头打的半句“我知道你就这脾气”——那也是拿星座替他回答。
他隔了三个小时才回,打字习惯没变,一段是一段。“你总算问到我了。”他说他当时在意的从来不是流程快慢,人多他也能玩,可名单上十四个人,他认识的不到一半;他排了两周的流程被一句“听我的”换掉;他的生日,成了我的社交局。
生日那天他没去,在家看群里我们碰杯的照片,“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少了个人。”后来的群邀请他都看到了,“每一条都写着缺人。我不知道你是想见我,还是只是缺一个凑数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点赞是你发的照片,还牌是阿哲顺路,这些算不上说话,我知道。该说明白的事,我也一直没说明白。”最后一条是:“周末我都在,地方你定。”
周六下午两点,咖啡馆在他公司附近。四个月没见,他坐姿还是老样子,背挺得笔直。寒暄没超过三句,他先把条件放到桌上:“以后一起玩可以,我只当普通玩家,组织的事我不掺和。人数、时间、玩什么,有变动提前跟我说,别让我到了地方才知道。”
我说没问题,局我来组,他带人到就行。然后我也提了我的:“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对我有意见,别点赞,别还牌,也别攒着,直接说,当着一桌人说都行。”他端着杯子想了几秒:“行。”
结账前他只问了两句:下周的局几个人,玩什么。我说六个,我家客厅,一张桌坐得下;玩他生日局原计划要开的那款,流程用他自己那份,我不动。
他抬眼看了我两秒:“别为我改来改去。”我说这不是改,是定下来,定完不动。他把搅棒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好:“行,那就这么定。”出门时他往地铁站走,我往公交站走,方向和五年前一样。
再下个周六,六个人,我家客厅,七点半开桌。林峥七点二十五按门铃,拎着两瓶汽水,进门换鞋,跟每个人点头,挑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周遥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摩羯?”她拖长了调子,“土象——”我把牌盒往桌上一磕:“这次别替人预判,想开批斗会,等他自己表现完再说。”
周遥耸耸肩:“行,我观察。”阿哲跟他碰了个拳,十月那盒牌的情分,就这么续上了。
那晚只开一局长的,林峥做得比约定还干净:不排流程,不指挥人,轮到他就出牌,该质疑谁就质疑谁。他猜穿了周遥两次身份,气得她直拍桌子,说摩羯果然记仇,他说:“这不叫记仇,这叫记牌。”
满桌笑。九点四十,趁洗牌的空当,他看了一眼表,声音不大但整桌都听见了:“说好的,我十点走,这局打不完我认输退场。”周遥说:“才九点四十。”他说:“所以现在告诉你。”
那局长局十点差五分收尾,计分刚完,他站起来穿外套,跟每个人点头道别,没有恋战,也没有多解释。我送他到门口,他说:“下周要是还组,人数提前两天发我。”
我说一定。他下楼之前又补了一句:“路上黑,看车。”这是四个月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与牌局无关的话。
送走他,牌局又续到十一点。人散尽后我收桌才发现,从前这种时候,把牌归盒、把杯子摞好的一直是两个人,今天这一半是我一个人做完的。
他没说下次一定,我也没问。周遥临走在玄关回头:“下回他来不来,你单独问,别又群发。”我说知道了。锁门前,我把那盒十月里他托阿哲还回来的扩展牌,从书架最里面挪到了最顺手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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