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邻居的佛光
楼下邻居贴告示:本人信佛,全小区即日起不许吃肉,不准杀生。
我下班看见告示,顺手撕了。
当晚警察上门,说邻居报警称我“杀生”。
我一脸茫然:“我杀什么了?”
警察:“他说你撕告示,害死了告示上的一只蚂蚁。”
下班回来,天刚擦黑。单元门上贴了张A4纸,红字,宋体,加粗。
“本人信佛,全小区即日起不许吃肉,不准杀生。”
我手里拎着半只烤鸭,塑料袋渗着油。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纸很新,胶水没干透,边角翘着。我伸手捏住翘起的角,“嘶啦”一声,整张纸下来了。揉成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烤鸭还是热的。上楼的时候我想,这又是哪出。
门刚关上,水都没喝一口,门铃响了。
猫眼里看出去,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年纪大点,圆脸,女的很年轻,扎马尾,表情严肃。
我把门打开。
“你好,是302的住户吗?”男警察开口,语气还算平和。
“是。”
“楼下202的住户报警,说你……杀生。”女警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荒唐。
我愣住。“我杀什么了?”
“他说你撕了楼下单元门上贴的告示。”男警察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告示上有一只蚂蚁,是你撕告示的时候弄死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那只蚂蚁是他养的?”我试图理解。
“不是。”男警察合上本子,“他说那只蚂蚁是‘众生之一’,你撕告示的动作,导致了它的死亡。这叫……间接杀生。”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看到女警察那张严肃的脸,又憋回去了。
“我能看看监控吗?”我说,“单元门口有摄像头吧?我怎么不知道我杀了一只蚂蚁。”
“他说他亲眼看见的。”女警察说,“他说你撕纸的时候,那只蚂蚁正好爬到告示上,你这一撕,它就……死了。”
“那我怎么知道那上面有蚂蚁?”我说,“况且一张纸上有一只蚂蚁,谁能看见?”
“他说他能看见。”男警察说,“他说他信佛,有慧眼。”
我深呼吸了一下。“行。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把我带走?”
男警察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这种事……怎么说呢,不算案子。但人家报警了,我们得走个程序。”
“所以,”我说,“我撕一张贴在公共区域的告示,还得先检查上面有没有蚂蚁?”
“你也可以不撕。”女警察说,“你可以反映给物业。”
“物业周末不上班。”
“那你可以周一反映。”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行。”我说,“那我现在把告示贴回去?”
“贴回去也活不了那只蚂蚁了。”男警察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其实吧……这邻居,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上礼拜他报警说三楼装修,电钻声‘惊扰了空气里的微生物’。”
我沉默了一下。
“他住202?”
“对。”
“我一个人住301。”
“知道。”
“所以他就是针对我?”
男警察没说话。女警察低头看手机。
“这样吧。”男警察最后说,“你去跟他道个歉,口头上的就行。他不是要赔偿,就是要个态度。我们也不想总为这种事出警。”
“我跟他道歉?”我说,“为了一只我根本看不见的蚂蚁?”
“为了邻居和睦。”男警察说。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烤鸭已经凉了,油凝在塑料袋上,白花花的一层。我想了想,还是把它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
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张告示,我撕的时候,确实没看见蚂蚁。但更关键的是——我根本没看见那张告示上写了什么细节。红字宋体加粗,就那么两行。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谢谢配合”。就是那么一句命令式的宣告。
“本人信佛,全小区即日起不许吃肉,不准杀生。”
我嚼着鸭腿,想,这人到底是信佛,还是信自己?
第二天早上,单元门上又贴了一张新的。还是A4纸,还是红字宋体加粗。这回多了一行:
“昨日有人撕毁告示,致一蚂蚁丧生。望引以为戒。”
底下落款:“202室居士。”
我看了半天,没撕。
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他了。瘦,中等个子,穿灰色棉麻衫,手腕上一串木珠,头发剃得很短,但不是光头。他正往墙上贴什么东西,见我来了,停下手。
我们面对面站着。楼道很窄,他挡在楼梯口。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
“你好。”我说。
“昨天的事,不好意思。”他说,“警察是我叫的。但你确实……断了它的命。”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不太正常的亮,像是一直在盯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只蚂蚁,”我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它爬上去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想喊你,但来不及了。你动作太快。”
“你站在哪?”
“门口。”他说,“门后面。猫眼里。”
我背后有点发凉。
“你一直在看?”
“我在看那只蚂蚁。”他说,“它从地上爬上来,爬了很久。我一直在看。”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喊了。”他说,“你听不见。”
“你喊的什么?”
他张开嘴,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
“我喊的是‘别’。”他说,“但你听不见。”
他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拐角,看着他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平台。墙上是他刚贴的东西,一张手写的纸条:
“本楼道严禁杀生。违者因果自负。”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中午在单位,我把照片给同事看。同事笑了一通,然后说:“这人就是闲的。你别理他。”
“我不想理。”我说,“但他住我楼下。”
“你该吃吃该喝喝。他还能管你吃什么?”
我想了想,也是。
晚上下班回来,我又买了半只烤鸭。走到单元门口,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告示还在,那张手写的纸条也还在。楼道里很安静。
我上楼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了一下。墙上的纸条还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鸭亦有灵。”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墙壁。
墙角,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队蚂蚁。很细,黑色的,沿着墙缝爬。它们排成一条线,不知道要去哪。
我关掉手电,继续上楼。
到家,开门,热烤鸭。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我站在厨房里,嘴里嚼着鸭皮,想,明天要不要换个地方买肉。
随即又想,算了。
这小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吃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