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带着一肚子火去求师傅的。
那年我在城南给人看一处宅子,东家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姓周。周老板说自从搬进这房子,夜里总听见有人敲墙,他老婆连着失眠两个月,瘦了十几斤,白天开着车都能在路口犯迷糊。他托人找到了我,开口就是一句话:"小道长,你来看看,是不是有东西。"
我带了罗盘和香去了。房子是新小区,三室两厅,采光很好。我在屋里走了一圈,罗盘的针在西北角偏了一下,不大,但确实偏了。
我点了一炷香,心里默了几遍咒,觉得那股气不算重,应该是外来的,不是宅基的问题。
我给周老板写了一张符,贴在西北角的墙上。又教了他几句话,让他每天早晚各念一遍。周老板很高兴,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没推辞,收了。
回去的路上我还觉得挺顺利。三天之后,周老板打电话来,说敲墙的声音没了,他老婆也睡得着了。我挺得意,给师傅发了一条消息,说这单做得干净利落。
师傅没回消息。
第二天我去他那里喝茶,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你觉得那宅子的问题是什么?"
我说:"外来气场,西北角带了一点浊气,处理掉了。"
师傅点头,又摇头。他说:"我问的不是你怎么处理的。我问的是,你去之前,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我想说什么呢?我在想的是这单做完能拿多少钱,我在想周老板介绍的下一个客户在哪,我在想我在同行面前能不能说一句"我处理过的案子没出过岔子"。这些东西,我没跟师傅讲过。
他说:"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点得意?"
我说:"有一点。"
他说:"那一点就是邪。"
那天下午,师傅把我留下来了。他说今天开始讲净心咒。
我当时以为他随便讲几句就行了。净心咒全文八句话,三十二个字,我在道学院的时候背过,烂熟于心,张嘴就来。我心想这个还要讲?
师傅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手抄的本子,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毛笔写着小字。他翻到其中一页,说:"先念一遍。"
我念了。净心神咒,开头第一句: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念完了,师傅问我:"驱什么邪?"
我说:"驱的当然是外面的邪,不好的东西,脏东西。"
他摇头。他说你回去再想想。我说师傅你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抄本合上,看着我说:"驱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邪。"
我当时没完全听懂。他接着往下说,一句一句地拆给我听。
他说净心咒是八大神咒里排第一的。叫开天第一咒。你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它不是拿来对付外面什么东西的。它是拿来对付你的。
"邪"是什么?是贪,是嗔,是痴。是你心里那个急着想成事的东西,是你想讨好的那个念头,是你怕丢面子的那股劲儿。你这次去周老板家,你心里想的是钱,想的是名声,想的是自己的本事。
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转了一路,到你进那个门的时候,你的心已经不是干净的。你的法再对,咒再准,底下是虚的。你觉得你处理干净了,你觉得很得意,这个得意本身就是漏。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师傅接着说:"缚魅,缚的是外面来的东西。附是捆绑、制服的意思。邪是内邪,魅是外鬼。你自己心里先有了邪,外面那些东西才找得上你。你把它缚住,封住,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先把自己弄干净了,它才在你面前显出形来。你自己心不定,它在你身上,你都看不见。"
我问他:"那为什么不直接斩了?"
师傅笑了一下。他说你在网上看的东西多了。那些说什么道士有雷霆般的处置手段、只杀不度的,那是营销号,不是法度。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在人间行法,要守规矩。
女青律、黑律,条条框框在那摆着,你不可能什么都不问上去就斩。极少数情况下,那个东西确实罪大恶极、留不得,才会就地斩杀。绝大多数时候,是缚住,封起来,安置好。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他在纠正我对"做法"这件事的想象。我以前总觉得,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手段硬。
念咒要猛,画符要快,遇到东西不能怂,该上就上。我看过不少同行在网上发视频,镜头里香火缭绕,嘴里的词一句比一句狠,底下一片叫好。我心里是羡慕的。
师傅说:"那些骑马的,跳大神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第一步连自己心里的邪都没弄干净。心不清净,就去做法,遇上外界一干扰,轻的疯疯癫癫,重的就废了。你信不信?"
我信。因为我见过一个。
我认识一个同行,比我大七八岁,在下面一个县里做。这人脑子活,嘴巴也利索,做了几单之后名声起来了。后来接了一个比较大的活儿,说是给一家人处理祖坟的事,他自己心里觉得能搞定,没仔细查就去了。
去了之后做法做到一半,当场人就出了问题,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后来家里人把他送去看了,说是精神上出了状况。
我不确定他到底碰上了什么,但师傅说的那个道理,我是信的。你自己心不正,上面是空的,外面的东西一冲就散。
那天下午,师傅开始给我逐字讲净心咒。三十二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每讲一个字,停很长时间。他不是在解释字面意思,他是在讲这个字在修行里对应的是什么状态,什么心理,什么问题。
讲到"驱邪"的时候,他问我:"你贪过没有?"
我说贪过。
"你嗔过没有?"
我说嗔过。
"你痴过没有?"
我说痴过。
他说:"那就对了。你贪的时候心是什么样,嗔的时候心是什么样,你自己去想。你把这些状态弄清楚了,以后做法的时候,你一回头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落在里面了。"
他讲得慢。一个字讲将近两个小时。我坐在他对面,茶凉了三壶。讲到后来我整个人是懵的,不是听不懂,是这些东西全戳在我最不想看的地方。
我以为我学了很多年,懂规矩、会做法、能背咒,就够了。我没想到师傅讲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法术,不是符箓,是把你自己掰开了看。
那一天讲了三个字。第二天接着讲。第三天讲完整篇。
三天讲完,师傅问我:"你觉得法为什么不灵?"
我想了想,说:"心没到。"
他点头。他说很多人做这一行做久了,法不灵了,来找他问。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用了什么法,是你最近心里在想什么。十个人里八个,都是先从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要么是急了,要么是贪了,要么是拿这行当赚名的工具了。心里塞满了东西,你画的符上哪有地方通气?
我回去以后,把自己之前做的几单案子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发现有几单,我去做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干净。有一单是客户给的红包很大,我从出门开始就在想那个数。
到了现场,我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但那个"对"是表面的,我心里没有真正静下来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净心咒念了三遍。念的时候我在想,贪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嗔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发现这些东西不是一直挂在那里的,它们是在某些瞬间突然冒一下,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一直在底下。
我后来又去见了周老板一次。不是他家出了问题,是我自己想去看看。我进门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事。我在西北角站了一会儿,那张符还在,贴得端正。周老板说他老婆现在每天睡得很好,精神也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周老板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
出了门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天天气很好,风是凉的,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站着。
后来我做案子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出门之前,我会先坐十分钟,什么都不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一遍。如果我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心里有东西在翻,我就不去了。要么改天,要么推荐给别的同行。
师傅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做法的人,你自己就是那个法。你的心是什么样,你的法就是什么样。你自己不干净,你把天上的咒背烂了也没用。"
我后来遇到过几次难处理的案子。每次处理之前,我都会先念净心咒。不是为了对付外面的东西,是为了先把自己那个口子堵上。
我不再发那种"这单做得很漂亮"的消息给师傅了。
他也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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