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黎的店开在老小区门口,门脸不大,招牌是三年前我俩吃夜宵时你一句我一句凑出来的。分工从头就清楚:她管选书、办活动,能把一本讲运河的冷门书等来专程开车两小时来取的读者;我管账目、进货和一切会松、会掉、会过期的东西。
最好过的日子是打烊以后,俩人坐在台阶上分一碗麻辣烫,为一本滞销书找到下家高兴半天。那时候我觉得,店是小了点,日子挺大。
可生意一直勉强,最先变的是我。我装了进销存软件,每天打烊给小黎转发当日流水;她提诗歌夜,我张口先算场地钱;连分麻辣烫的晚上,我都开始把账本带下楼,摊在汤碗旁边。
她有回笑着说:“你比监控还准时。”我笑笑没接话,心里那句话是:不盯着,店就没了。我活成了一台成了精的抓娃娃机,爪子见什么抓什么——关系怕散,钱怕吃亏,事情怕失控。
父亲那头提起我,永远只有一句“守着破店有什么用”。我把这话咽下去,在心里顶回去:非做成不可。好像哪天真关了门,就等于替他把“废物”两个字盖章画押。
续租前一周的晚上,盘完账我正要关灯,小黎在柜台对面坐下了,没走。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亮着一份录用通知。她说:“梧桐,我想好了,我不续了。下个月去上班,薪水固定,缴社保。我不用再每个月往店里垫钱,也不用再陪你熬到半夜算明天能进多少。”
我说了句“恭喜啊”,手却先一步拉开抽屉,取出账本,铺开一张结算表,拿笔逐项往下扣。二楼射灯,当初为她要的“氛围”装的;活动横幅,用了一年半,折旧一半;书签杯垫的损耗,按季度算;还有那台二手咖啡机,去年冬天修了三百多块——我坚持那是活动设备,该从她的退出款里出。我扣得极细,细到能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
“咖啡机是店里用的,你也喝。”小黎说。我顶回去:“你不一个月办四场活动,它坏不了那么快。”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嫌这声音又干又快,像台验钞机。
她没恼,把录用通知翻到第二页给我看——试用期,底薪,社保基数,白纸黑字。“梧桐,”她说,“我不怕吃苦,我怕苦得没个数。这半年我垫进去多少,你账上都记着;可房租要交,社保要缴,我总得有一样东西是有数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也舍不得。上个月我还给读书会排了下半年的单子,排完自己先笑了——我连半年后都替店想好了,就是不敢想我自己。”
我听懂了,嘴上却还在谈经营:“要不股份不动,你先去上班,周末回来搭两天手?”她摇头:“周末来搭手,账还是我的账,心还是悬的。”
我又退一步:“那结算先放放,等读书会做出点样子……”她抬手止住我:“你这不是经营,是拖。账拖着,结算拖着,好像我人就没走成似的。”她把结算表推回我这边,“你慢慢扣,扣好了发我数目。”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停了一下。那晚她到底没走成——不是我不让她走,是她自己回了头。
门上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她问:“你以前不是老跟我讲吗,众生皆苦,苦是自己找的。那你现在呢——一手抓着店,一手抓着钱,还腾出一只手抓着我。梧桐,你抓的这是哪一样?”
我说我抓的是公平,谁的责任谁认。她摇头:“你抓的是怕。你想留店,行,那是你的事,我尊重。可我珍惜的是跟你开了这三年店,不是要拿再合三年伙来证明它。你真想留,就承认是你自己想留,别让我替你的‘想留’付账。”
这回门铃真响了。我把店里的灯关到只剩收银台一盏,把滞销书一批批搬下来清点:三年里进退两难的货,签售会没签完的文集,进了三十本只卖出四本的诗集。
有几本里还夹着我们分头写的推荐便签,两种字迹,一张写“后半段好看”,一张画了颗歪星星。翻到讲运河的那本——当初进的两本,一本去年等来了那位读者,剩下这本一直没动。
就是它,去年我们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才等到有人专程开车两小时来取书,小黎给他泡茶,四个人在店里聊到半夜。那晚我高兴的不是那几十块书钱,是“这本书终于有人要了”。
可今晚同一本书躺在我手里,我算的只剩进价、运费和它占掉的半格货架。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台阶上,把这几年死死攥着的东西一样样摊开。账本最底下那页是开店第一天的流水,页脚有小黎画的笑脸,说就当开业酬宾。
最好认的是父亲的账:去年过年,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守着破店有什么用”,满桌人都低头扒饭,我妈打圆场说孩子喜欢。那句话我记了三年,留店就是为了哪天能顶回去。
然后是我脑子里那排死命令:必须做成,不能关门,不能让老头说中,不能让小黎走。必须,不能,必须,不能——比店里的价目表挂得还密。
至于体面,我从前把它算成店里的固定资产,今晚才看清,它是我背不动、又硬分给她一半的东西。她垫出去的钱、熬过的夜,我一笔记成“共同奋斗”,可记这本账的笔,从头到尾都攥在我自己手里。
这条街上最早教我认字的是三大爷。他夏天摇着蒲扇给我讲愚公移山,我拍着腿笑,说这老头真傻,两筐土没挖到,先把全家押上了。
三大爷不恼,摇着扇子说,山在那儿,又没碍着谁活。后半夜坐在台阶上,我忽然把这段听懂了:愚公未必非要搬走那座山,他是挑定了这一件,于是自己备锄头、自己花时间,也不逼着邻居全家陪着挖。
放在今晚,就是允许小黎不陪我挖——她本来就不是愚公家里的人,她是邻居,邻居有邻居自己的山。山搬不搬得走另说,人得先认下锄头是自己的。
所谓放下,大概也不是突然不想要了——我还是想要这个店,只是从今晚起,不能再把代价塞进别人的口袋。
我在台阶上坐到后半夜,把续租想成一道能算的题:留人不留店,是笔糊涂账;留店不留人,账面难看,笔至少在我手里。想通这一条的时候天还没亮,街口的早点摊倒先亮了灯。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黎来了。我把重做过的结算表摆在柜台上,当着她的面划掉咖啡机那行,射灯和横幅也一并划了,然后按原约的数目转账,一分没扣,备注栏里写了“结清”两个字。
到账提示音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又把结算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回像张结算表了,不像审讯记录。”她抬头问:“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我想留店——这句话我说得很慢,但说出口了:这是我自己想留,不是需要谁陪。我还要再试三个月,房租、加班和冷清,都归我一个人;到期那天,做不做得下去,我自己看账说话。
她点点头:“行。”想了想,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承诺常来帮忙,一次都不保证。你要是哪天又拿友情抵账,我扭头就走。”我说不用来,这个店从今天起是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是好的那种没关系。
她从钥匙串上退下那把挂了三年的钥匙,铜牌磨得发亮,放进我手心。我攥着,像攥一块刚出炉的烤山芋。“周末请你吃面,”她说,“不谈店。”
“还有,”她补了一句,“往后咱们见面,别一坐下就聊店,我请你吃面是想聊点别的。”我说行。她走到门口,回身把玻璃门上歪了的“营业中”牌子扶正,这才走。
我看着牌子晃了两下停住,把钥匙挂上自己的串。钥匙碰着钥匙,响了一声,店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的动静了。
接下来那周,我把日子缩了一圈。房东劝我一口气签一年,说能让两个点,我摇头,只续三个月,回来把期满那天用红笔在日历上圈了出来。
后屋清空上锁——三年里它办沙龙、放电影,月月亏钱,锁门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心里居然不怎么疼。花钱多的活动先停,只留读书会:它不占后屋,也不怎么花钱。
我又接了份早班校对的活儿,六点四十起床,校到十点,回来开店,打烊以后核账。账上头一回有两个进项:一个是店的,一个是我自己的。
我不敢说不慌了,只是慌的时候有了去处——这笔账归我,那笔账也归我,锄头总算握在自己手里。
第一个月末,我独自办了这家店头一回没有小黎的读书会。开场我讲了讲那本运河书怎么等来它的读者,算是暖场。椅子摆了十二把,来了六个人,其中一位是进来躲雨的大姐。
七点整,我下意识看了眼门口,随即笑自己:看什么呢,又没人会推门进来替我圆场。讲到一半,穿风衣的姑娘看了三回手机,把东西收进包,很客气地冲我说了声“师傅辛苦”,先走了。
散场前有个学生问:“老板,以前不是有两位店主吗?另一位呢?”我说她高就去了,店里现在归我。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空了大半的圈子,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搁在从前,我会当场给小黎发消息:人太少,你那套破冰游戏明天来教教我?再不然就怪这条街没文化,怪老天爷偏挑今晚下大雨。
那晚我谁也没怪。雨是真大,可躲雨的大姐从头听到尾,走的时候把架上剩的那本诗集买走了。我把椅子一把把摞回墙角,关了大灯,坐回收银台核账。
这个月亏多少,纸上一清二楚,比她在的最后那个月还多亏一点——没有天意,没有阴谋,就是一家小店头一个月本来的样子。
手机在抽屉里震过一回,是外卖平台的活动推送,不是她。我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打了半行“今天读书会”,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锁了屏。
她明天要上班,我有我的三个月,各自都是自己挑的,谁也不欠谁一场救场。
我从笔筒里摸出记号笔,走到收银台后那面墙跟前。续租日历上,期满那天被红笔圈着。我在红圈旁边写下四个字:认了,谢了。
认的是这座山还是我愿意挖的,往后锄头钱按月自己付;谢的是她没再替我扛,也没让我再朝她伸手。写完按回笔帽,我把最后一盏灯也关了。
红圈还挂在日历上:三个月,一天不多。朋友那边,我只订到了下周末的一碗面。这间店三个月后是什么样子,账上还没写。可那晚锁门的时候,我的爪子里只攥着一枚钥匙——头一回,这台抓娃娃机伸出去,只抓一样自己肯付账的东西,抓得不算稳,也没松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