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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6岁搂着二婚妻子刚想亲,她坐到我腿上:先把条件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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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刚把卧室的灯拧暗,手搭上秀芬的肩膀,想凑过去亲她一口。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刚洗完澡,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混着水汽,闻着很舒服。她坐在床沿,正拿毛巾擦头发,我凑过去的时候,她没躲,只是把毛巾搁在膝盖上,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可又有什么东西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

“老赵。”她喊了我一声。

“嗯。”

“你先别急。我有话跟你说。”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意思是让我坐过去。我愣了一下。五十六岁的人了,还坐大腿,怪不好意思的。可她仰着脸看我,表情认真得很。我就坐过去了。她搂住我的腰,仰着头看我,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子。

“老赵,咱俩结婚也快一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透。今天我得跟你说明白。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亲我。”

我笑了,伸手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

“第一,我儿子明年大学毕业,找工作、娶媳妇,你得帮。不用你出大头,可到了节骨眼上,你不能袖手旁观。第二,我每月给我妈寄两千块钱养老,这钱不能动,这是底线。第三,咱俩的工资各管各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想占我的。第四,将来你要是先走了,这套房子归我住到老,你儿子不能赶我。第五……”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条条都是实的,没有一句虚的。我越听越清醒,后背靠在床头,胳膊还搭在她肩上,可心里那点旖旎早就散了。她说完了,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回话。

我低头看着她。秀芬比我小八岁,今年四十八,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她前夫是开货车的,十年前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到大学。我们是在社区组织的相亲会上认识的,处了半年,觉得合得来,就领了证。她人勤快,手脚麻利,做饭也好。我图她什么?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晚上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个人说说话。她图我什么?大概也差不多。都这把年纪了,谈情说爱太奢侈,能搭伙过日子就行。

可她今晚说的这些“条件”,让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老赵,你听明白了没有?”她拿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胸口。

“听明白了。”

“那你咋想?”

我从她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喵了一声,又不见了。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回头看她。她还坐在床沿,仰着脸看我的方向,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我。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她不年轻了,眼角有纹,嘴角也有纹,可那眉眼是舒展的,不拧巴。

“秀芬。”我开了口。

“嗯。”

“你这些条件,我都能应。可有一条,我得先说明白。”

“你说。”

“我跟你结婚,不是来签合同的。你要帮儿子,行,该出力出力。你要养你妈,行,那是应该的。工资各管各的,也行。房子的事,我回头跟我儿子说清楚。这些都不叫事。可你得明白,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娶了一堆条件回来。”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弯。

“老赵,你以为我稀罕提这些条件?我是怕。我怕我哪天又一个人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怕我儿子受委屈。我怕你哪天嫌弃我了,把我往外一推,我啥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把烟掐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陷,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瘦瘦的,骨头硌手。

“秀芬,我今年五十六了。我这辈子犯过不少错,最大的错就是跟前头那个离了。那时候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吵着吵着就散了。后来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下班回来锅冷灶冷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你结婚,不是图一时痛快。我是想找个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那你的条件呢?”

“我就一个条件。”

“啥?”

“你以后有啥话别憋着。就像今晚这样,摊开来说。说完了咱俩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才开口。那我成啥了?外人?”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脸埋进我脖子里,两只手环住我的腰。她的脸凉凉的,贴在我脖子上,有点痒。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行。以后有啥话我都跟你说。”她的声音闷在我脖子里,嗡嗡的。

“那现在还有条件吗?”

她抬起头来,拿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有。”

“啥?”

“你先把烟戒了。呛死人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她笑得往后仰,差点倒在床上,我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回怀里。她靠在我胸口,手攥着我的衬衫领子,仰着脸看我。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我低下头,亲了她一下。她没有躲。

窗外那只猫又喵了一声。这回是在楼下垃圾桶旁边,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唱歌。

二

我跟秀芬的婚姻,说起来也是缘份。

那几年我退休了,在家闲着没事干。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棋,中午回来煮碗面吃了睡午觉,下午看会儿电视,晚上早早睡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的。儿子在南京成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住两天就走了。每次走的时候我都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远,心里空落落的,可也说不上来到底缺什么。

后来社区搞了个中老年相亲会,我姐硬拉着我去。我本来不想去,觉得丢人。五十六了还相亲,说出去让人笑话。我姐说你去看看呗,又不吃亏。我就去了。那天在社区活动室,摆了十几把椅子,来了二十多个人,女的比男的多。秀芬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着,不怎么说话。别人都在聊天,她就在那儿坐着,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安安静静的。

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人不一样。不是长得有多好看,就是那个安静劲,不争不抢的。后来主办方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说了几句,声音轻轻的,说自己姓周,叫周秀芬,在超市上班,儿子在读大学。说完了就坐下了,没多说一个字。

散场的时候,我主动走过去跟她搭话。我说我姓赵,赵德厚,退休了,以前在机械厂上班。她点了点头,说认识,都是一个片区的。就这么聊了几句。后来我约她出来喝茶,她来了。再后来处了半年,我提出来结婚,她想了想,说行。

领证那天,我们俩在民政局门口照了张相。她穿着件红毛衣,我穿了件新夹克。照相的师傅让我们笑一笑,我咧嘴笑了,她也笑了。那张相片后来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相框,每天都能看见。

结婚以后,她搬进了我的房子。我这套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不大,可够住。她自己的那套小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她存着。她上班的超市离这儿不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每天我做好晚饭等她回来,她进了门换了鞋,洗把手就坐下吃。她吃饭快,呼噜呼噜的,两下就扒完一碗。吃完了她洗碗,我拖地。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呼噜打得细细的。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些,等她睡一会儿再叫醒她回屋睡。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可我知足。比一个人过强多了。

三

秀芬提的那些条件,后来我一条一条跟她捋了。

她儿子叫周浩,在南京读大四,学的计算机。秀芬说这孩子命苦,十岁没了爸,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大学四年,她省吃俭用供下来的。现在大四了,马上要找工作了。她说老赵,我不是要你养他,我就是想着,他刚毕业那两年最难,万一需要帮衬,你别拦着。我说行,到时候看情况。要真是正事,该帮就帮。要是他自己不争气,那我也不能往水里扔钱。秀芬说那是自然。

她妈今年七十三,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秀芬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过了快二十年。秀芬每个月寄两千回去,雷打不动。我说这钱该寄,别说是两千,三千也得寄。秀芬说两千够了,我妈花不了那么多,她就是攒着,说以后留给我儿子娶媳妇用。

工资的事,我们商量好了,我退休金四千八,她工资三千二。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剩下的各管各的。我存我的养老钱,她存她的。她存折搁在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我从来不动。我的钱她也不问。

房子的事,我跟儿子打了个电话。我儿子叫赵亮,在南京做设计,比我明白事理。我跟他说,我要是哪天走了,这套房子让秀芬住到她百年之后,你再收回来。赵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爸你决定就行。我说你不觉得吃亏?他说爸你过得好就行,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挂了电话,心里挺欣慰的。儿子随他妈,心宽。

这些事都捋顺了以后,我跟秀芬的日子就过得敞亮了。她不再藏着掖着,有啥事都跟我说。我有什么想法也跟她念叨。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的,跟二重唱似的。

四

转过年来的春天,秀芬她妈病了。

那天秀芬接到电话,她妈的邻居打来的,说老太太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秀芬脸都白了,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拿过手机问了地址,拉着她就往外走。开车过去四十多分钟,一路上秀芬攥着安全带,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我伸手拍了拍她大腿,说别急,应该没大事。她嗯了一声,可手还是攥着。

到了地方,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墙根,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旁边围着两个邻居大妈,正拿蒲扇给她扇风。秀芬跑过去蹲下来,喊了声妈。老太太睁开眼,看见闺女来了,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秀芬,妈腿疼。”

我打了120,又跟邻居借了块门板,把老太太抬到门板上躺着。救护车来得挺快,把老太太拉到了区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是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秀芬一听要做手术,整个人晃了一下。我扶住她,问大夫手术多少钱。大夫说连住院带手术,得准备三四万。

秀芬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做。该做做。”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那两天秀芬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做饭收拾,人累得脱了形。我让她别做饭了,我从外面买。她说不行,外面的不干净。还是撑着做。做好了装在保温桶里,第二天带到医院去。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揪着。

手术那天我在医院陪着。秀芬坐在手术室外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坐在她旁边,攥着她一只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冰块似的。我拿两只手捂着,捂了好一会儿才热乎。

“老赵。”

“嗯。”

“谢谢你。”

“谢啥。你妈就是我妈。”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可没哭。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手术室的灯亮着,红红的,照在走廊的地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做完了大夫出来说挺顺利的,接下来就是养。秀芬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扶着她站起来,去看她妈。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可呼吸平稳。秀芬走过去,攥住她妈的手,趴在她耳边喊了声妈。老太太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可嘴角弯了弯。

住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将近两万。秀芬从她自己的存折里取的,没让我掏。我说我这儿有,你先用我的。她说不用,这钱她攒着就是给这种时候用的。我没再坚持。可心里头记着这笔账。

老太太出院以后,秀芬说要接她来家里住一阵。我二话没说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那间屋子以前堆杂物的,我清了三天,把东西该扔的扔,该搬的搬。又去买了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小衣柜。秀芬看见我忙里忙外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赵。”

“嗯。”

“你咋不问我一声。”

“问啥?”

“问我妈来住多久。”

“住多久都行。那是你妈。”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她的脸温温的,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她的胳膊环在我腰上,安安静静的。

五

老太太在家里住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家里热闹了不少。老太太话多,爱唠叨,坐在沙发上能跟我唠半天。说秀芬小时候的事,说她老伴儿还在的时候的事,说她们老家的事。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秀芬在旁边听着,嫌她妈唠叨,说妈你歇会儿,嘴不累啊。老太太就瞪她一眼,说你管我。然后继续跟我说。

老太太腿好了以后,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天天在屋里转悠,一会儿去阳台看看花,一会儿去厨房看看我做饭。我做饭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指点。说你这个葱花切得太粗,说你这个火候过了,说你这个盐放早了。我按照她说的改,她尝了尝,点了点头,说还行。

秀芬下班回来,看见我跟她妈在厨房里忙活,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俩干啥呢?”

“做饭。”老太太头也不回。

“妈你腿刚好,别站久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站一会儿咋了。”

秀芬看看她妈,又看看我。我冲她眨眨眼。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换了鞋去洗手。洗手出来,饭菜已经摆上桌了。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拿筷子敲了敲碗,说吃饭吃饭。秀芬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我。

“老赵,这菜是你炒的?”

“嗯。”

“咋比我炒的好吃?”

“你妈指点的。”

秀芬看了她妈一眼。老太太得意地笑了笑,说你以为我白吃这么多年饭。秀芬撇了撇嘴,可筷子没停,吃得比平时多。

六

那年夏天,周浩毕业了。

他在南京找了份工作,做软件开发的,试用期一个月七千。秀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拖地,拖把一扔就跑过来跟我说,老赵,浩浩找着工作了。我说那敢情好。她说在南京,工资七千呢。我说不错,刚毕业这个数可以了。她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回去拖地了。拖把在地上画着圈,她嘴里哼着歌。

周浩是国庆节回来的。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进门喊了我一声叔,又喊了声妈。秀芬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半天,说瘦了。周浩说没瘦,妈你别老觉得我瘦。秀芬说就是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周浩笑了笑,没再争。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清炒时蔬。周浩吃了两碗米饭,一边吃一边说叔你手艺真好。我说你妈教的。周浩看了他妈一眼,秀芬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吃完了饭,周浩抢着洗碗。秀芬不让,说你坐着,跟你叔说说话。周浩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会儿。聊他的工作,聊南京的房价,聊以后打算。他说他想在南京买房,可首付还差不少。秀芬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说,不急,慢慢来。周浩说妈我知道,我就说说。

那天晚上,周浩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给他铺了褥子,拿了床新被子。他躺下的时候跟我说,叔,谢谢你照顾我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谢,应该的。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灯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干净,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关了灯,回了屋。

秀芬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躺下来,她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我。

“老赵,浩浩说他想在南京买房。”

“嗯,他跟我说了。”

“首付得多少?”

“他说看了一套,小两居,首付得四五十万。”

秀芬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攒的那点钱,付首付差得远。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秀芬。”

“嗯。”

“差多少?”

“我没算过。他刚工作,自己攒不了几个。我手里有十来万,加上他自己存的,最多凑个二十万。还差一半。”

“我这儿有。”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老赵,你的钱是你的养老钱。”

“我知道。可你儿子不也是我儿子?”

“那不一样。他跟你没血缘。”

“血缘不血缘的,他叫你一声妈,我娶了你,他就该叫我一声叔。叔帮侄子,天经地义。”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温温的,指头细细的,攥着我的手指头。

“老赵。”

“嗯。”

“你咋这么好。”

“我不好。我就是想着,人老了,钱不钱的没多大意思。能帮就帮一把。再说,浩浩那孩子争气,不是那种啃老的。我帮他一把,他以后能站稳了,你心里也踏实。”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动了动。我以为她哭了,伸手去摸她的脸。可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老赵,那钱算我借你的。我慢慢还。”

“还啥还。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不行。借的就是借的。我记着。”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是她记的账本,每月的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借老赵二十万,给浩浩买房。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里,锁好。

“行了。睡吧。”

她关了灯,躺下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伸手搂住她,她的身子温温软软的,窝在我怀里刚刚好。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远处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七

周浩买房的事,我出了二十万。

那笔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留着养老或者应急。取钱那天秀芬跟我一起去的银行。柜员问她取那么多干啥,她说给儿子买房。柜员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她爹。秀芬没解释,我也没解释。钱取出来,转到了周浩的卡上。周浩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叔,我以后一定还你。我说不急,你先把日子过好。

周浩在南京安了家,隔三差五给秀芬打电话。有时候秀芬在厨房忙,让我帮她接。我跟周浩聊几句,问他工作咋样,吃饭咋样。他说叔你放心,我挺好的。我说那就行。挂了电话,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浩浩说啥了?我说他说挺好的。秀芬就笑一下,继续炒菜。

那年冬天,秀芬她妈又病了一场。这回是感冒,可老太太年纪大了,感冒也扛不住,住了几天院。秀芬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我让她别来回跑了,我替她守。她说你白天还要买菜做饭,晚上不睡咋行。我说我觉少,没事。她还是不放心,最后商量好了,前半夜她守,后半夜我守。

我守后半夜的时候,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老太太睡觉。老太太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胸口一起一伏的。灯光从走廊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的,眼窝凹进去。我看着她,想起我妈。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出差,没赶上最后一面。等我赶回来,人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站在太平间的门口,半天没敢进去。后来是我姐把我拽进去的。我妈的脸苍白苍白的,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跟睡着了似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凉的,硬邦邦的。那个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秀芬她妈住院,我特别上心。我总觉得,对她妈好点,我妈在那边看着也能安心。

老太太出院那天,秀芬去办手续,我在病房收拾东西。老太太坐在床边,看着我叠衣服,忽然开口了。

“德厚。”

“嗯。妈你说。”

“你对我们家秀芬,是真心不?”

“真心。”

“那二十万,我替她还。”

“不用。说了是给的。”

老太太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德厚,我这辈子没看错过人。你是个实诚人。秀芬跟着你,我放心。”

她伸出手来,干枯枯的,骨节大大的。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攥得挺有劲。

“妈,你放心。我活着一天,就照顾秀芬一天。”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可没哭。她松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旧旧的,上头刻着细细的花纹,磨得发亮。

“这是秀芬她姥姥传给我的。我本来想给秀芬,可她说不要,说让我自己留着。我给你。你拿着,以后给她。”

我没接。

“妈,这是传家的东西,你给秀芬。”

“你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我攥着那对镯子,银的,凉凉的,沉甸甸的。老太太把布包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来,拉好被子,闭上眼。

“行了。走吧。秀芬该回来了。”

我站起来,把镯子揣进兜里。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腿。我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躺在床上,闭着眼,嘴角弯弯的。

八

镯子我没给秀芬。

我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上班的时候揣着,买菜的时候揣着,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秀芬看见了,问我那是啥。我说没啥。她没再问。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秀芬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对镯子,翻来覆去地看。

“老赵,这是我妈给你那个布包里的?”

“嗯。”

“你咋不跟我说?”

“想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你。”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然后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她的手腕细细的,镯子晃来晃去的,银光闪闪的。她抬着手腕,对着灯光照了照。

“好看吗?”

“好看。”

“我妈说这是姥姥传给她的,让她给我。她一直没给,说等我嫁了人再给。后来我嫁了人,她又舍不得了,说要留着给她外孙媳妇。”

“那咋又给了?”

“她说你人好。她说她放心。”

秀芬低着头,拿手指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灯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银镯子亮亮的。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老赵。”

“嗯。”

“你当初咋不问我那些条件呢?”

“啥条件?”

“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些。你咋一条都没跟我掰扯?”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床垫陷了陷,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掰扯啥?你说的那些都是实在话。你要是不提,我才觉得你不实在。你提了,说明你想跟我好好过。你不想占我便宜,也不想让我占你便宜。你把这些都说明白了,我反而放心了。”

“那你就不觉得我算计?”

“算计啥?谁过日子不算计?你算计你儿子的未来,算计你妈的养老,算计你自己老了咋办。这不叫算计,这叫过日子。我要是连这些都容不下,我还娶你干啥?”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镯子碰着我的胳膊,凉凉的,叮当响了一声。

“老赵。”

“嗯。”

“你当初想亲我的时候,被我拦住了。你现在还想亲不?”

“你说呢。”

她仰起脸来,闭着眼。我低下头去,亲了她一下。这回她没拦。亲完了,她睁开眼,嘴角弯弯的。

“老赵。”

“又咋了。”

“你烟戒了没?”

“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你不让我抽,我就不抽了。”

“那还行。”

她站起来,把镯子摘下来,放回布包里,把布包塞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锁好了,拍了拍盒子。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我躺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她窝在我怀里,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一起一伏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就这么躺着,听着她的呼噜声,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九

今年秋天,我跟秀芬去了一趟南京。

周浩非要我们去,说他买了新房子,让我们去看看。秀芬高兴得不行,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买了新衣服,剪了头发,还特意去做了个脸。我说你又不是去相亲,收拾那么利索干啥。她瞪我一眼,说去见儿子,不得精神点。我笑了笑,没再说。

坐高铁去的。秀芬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掠。秋天的田野金灿灿的,稻子熟了,一片一片的。远处的山被太阳照着,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扭过头来跟我说话。

“老赵,你说浩浩那房子啥样?”

“去了就知道了。”

“你说他一个人住,会不会做饭?”

“都二十好几了,饿不着。”

“你说他找对象了没有?”

“你待会儿问他。”

她想了想,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嘴角一直弯着。

到了南京南站,周浩来接的。他瘦了些,可精神头挺好。见了秀芬叫了声妈,又冲我喊了声叔。秀芬上去就摸他的胳膊,说又瘦了。周浩说妈我胖了五斤,你看脸。秀芬看了看,说没看出来。周浩无奈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包。

新房子在江宁,小区挺新的,楼下有花园,有健身器材。周浩住十一楼,两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秀芬进了门,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嘴里念叨着这儿好那儿好。周浩跟在后面,给她介绍,说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卧室,这是书房。秀芬点着头,脸上的笑一直没断。

晚上周浩带我们去吃饭,就在小区门口一家饭店。三个人坐了个小桌,点了四个菜。周浩给我倒了杯酒,给他妈倒了杯茶。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叔,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帮我。要不是你,这房子我买不了。”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酒是白的,辣嗓子。我一口闷了,咂了咂嘴。

“别说谢。你好好干,以后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周浩坐下来,看了他妈一眼。秀芬低着头,拿筷子夹菜,耳朵根红红的。周浩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话就说。”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叔,我妈跟我说了。那二十万,是借你的。我记着呢,以后一定还。”

“我说了不用还。”

“要还的。叔你也不容易。你跟我妈过,我不能占你便宜。”

我看了秀芬一眼。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可嘴角弯弯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周浩。

“浩浩,你听我说。那钱我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我是想着,你妈跟着我,我得对她好。你过得好,她就高兴。她高兴了,我就高兴。这个账,算不清的。”

周浩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秀芬靠在床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问她咋了。

“老赵。”

“嗯。”

“你今天跟浩浩说的那些话……”

“咋了?”

“没啥。就是觉得你这人,还行。”

“就还行?”

她拿胳膊肘拐了我一下,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老赵。”

“嗯。”

“谢谢你。”

“谢啥。睡吧。”

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在我耳边响着。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噜声,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十

从南京回来以后,秀芬把铁盒子里的账本拿出来,在那一页“借老赵二十万,给浩浩买房”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里。我问她写了啥,她不给我看。

后来有一回她不在家,我打开铁盒子翻了一眼。那一页上,那行字下面,用红笔添了四个字:

“不用还了。”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里。盒子还是凉的,铁皮上锈迹斑斑。可我的手搁在上面的时候,觉得那铁皮温温的。

那天晚上秀芬回来,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她进了门闻着味,鞋都没换就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哟,今儿啥日子?”

“没啥日子。想吃就做了。”

她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老赵,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妈教的。”

“我妈啥时候教你的?”

“你上班的时候。”

她笑了笑,低下头扒饭。我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肉,她又夹回来一块。

“你吃。”

“我够了。”

“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哪瘦了。我这是标准身材。”

她白了我一眼,可那块肉没再夹回来。吃完了饭,她洗碗,我拖地。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一起一伏的。

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些,低头看了她一眼。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她不年轻了,可眉眼是舒展的,安安静静的。我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有几根白的。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吵吵闹闹的。我没看进去,就那么坐着,肩膀上搁着她的脑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桂花味。

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噜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可踏踏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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