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离婚那天,周宁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前夫陈昊把离婚证往兜里一揣,连句“保重”都没说,钻进他那辆白色大众就走了。后视镜里映出他妈坐在副驾驶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周宁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儿子终于甩掉了那只“不下蛋的鸡”。
三年了。结婚三年,她喝了两年半的中药,苦得舌根发麻,每个月往医院跑,促排针打得肚皮上全是青紫的硬结。最后一次试管失败那天,陈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说:“算了吧,我妈说得对,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周宁没哭。她只是走进卧室,反锁了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她说:“好,离。”
她在现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文案做到企划总监。老板姓沈,四十出头,离异带娃,人还算厚道,就是嘴欠。周宁离婚后第三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沈总从办公室出来,拎着外套经过她工位,随口问了句:“这么晚还不走?”
周宁盯着电脑屏幕,眼泪突然就砸在键盘上。
沈总愣了一下。他站了几秒,转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说说。”
周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那杯热水太烫手,可能是深夜的办公室太安静,她断断续续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事全倒了出来。中药有多苦,促排针有多疼,陈昊他妈在小区里逢人就说她“肚子不争气”,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沈总听完,半天没说话。周宁以为他会说些“会好的”之类的场面话。结果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周宁桌沿上,盯着她红肿的眼睛,语气跟谈项目似的:“周宁,要不咱俩凑一对得了。”
周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离过婚,带个闺女,你见过,六岁。你要是不嫌我年纪大,咱俩试试。你也不用生了,我闺女就是你闺女。你也不用伺候公婆,我妈早没了。”他顿了顿,“我公司还凑合,养你没问题。你爱上班就上,不爱上就歇着。关键是我这人嘴不好,但心不坏。”
周宁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沈总,你喝多了?”
“我今晚没喝酒。”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我。走了,早点回家。”
第二天周宁以为他会装什么都没发生。结果沈总一进办公室就喊她:“周宁,过来一下。”她硬着头皮进去,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新项目,你看看。”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昨晚那事,认真的。你慢慢想。”
周宁没慢慢想。她花了三天。三天后她走进沈总办公室,说:“行。但丑话说前头,我不保证能过好。”
沈总咧嘴一笑:“巧了,我也不保证。但咱俩可以试试。”
领证那天是周五。沈总——现在该叫沈岩了——带她去吃了顿火锅。他闺女沈小朵坐在儿童椅上,拿筷子敲着碗边喊:“爸爸,周阿姨以后住咱们家吗?”沈岩说:“对,叫妈。”小朵看了周宁一眼,脆生生喊了声“妈”。周宁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婚后的日子比周宁预想的顺当。沈岩嘴欠归嘴欠,但心细。他知道周宁胃不好,家里常备着苏打饼干;知道她阴雨天腰疼,在办公室给她换了一把带腰托的椅子;小朵跟她亲,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周妈妈”。周宁有时候觉得,老天爷是不是看她前几年太苦了,给她补了一颗糖。
可那颗糖外面还裹着一层她没料到的馅。
那天早上周宁对着马桶吐了第三回。沈岩靠在卫生间门口,递了杯温水,皱着眉说:“你昨天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那个胃病又犯了?”周宁接过水漱了漱口,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她胃病不是这个吐法。而且……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手忽然抖了一下。
推迟了快两周了。她一直以为是离婚那阵子压力大,加上换环境,内分泌乱了。可这个吐法,跟她当年促排失败后那次假阳性完全不一样。
周宁没告诉沈岩。她一个人挂了号,一个人去了医院。妇科诊室门口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她坐在角落,攥着挂号单,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查不孕查了三年,现在跑来查怀孕?护士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腿都软了。
B超单子拿到手那一刻,周宁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宫内早孕,约7周,可见胎心搏动”。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一个大姐以为她拿错了报告,拍着她肩膀说:“妹子,别哭,怀不上咱再想办法。”周宁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B超单举给大姐看:“不是……我怀孕了。”
大姐一愣,笑了:“那你哭啥?”
周宁也不知道自己哭啥。她哭那三年受的罪,哭陈昊那句“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哭那些灌下去的中药和扎进肚皮的针。她哭完了,把B超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包里最里层的拉链袋,然后掏出手机。
沈岩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宁?你上午没来上班,小朵老师说你也没去接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岩。”她喊他名字,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头立刻急了:“你怎么了?在哪?我马上过来。”
“我在医院。”
“医院?!”电话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哪个医院?出什么事了?你别动,我这就——”
“沈岩,”她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周宁以为信号断了。过了好几秒,沈岩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七周。有胎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宁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硬生生压回去的抽泣。沈岩这个人,周宁认识他五年,从没见过他失态。可这会儿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你……你别动。在那等着。我马上到。你千万别动。”
二十分钟后沈岩就冲进了医院走廊。他跑得满头是汗,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到一边。看见周宁坐在那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真的?”
周宁把B超单递给他。他接过去,手也在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却咧着:“周宁,咱闺女叫啥名想好了吗?”
周宁破涕为笑,给了他一拳:“才七周,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肯定是闺女。”沈岩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好像她突然变成了瓷做的,“走,回家。你得躺着。对了,小朵那边我来解释。还有,你明天别上班了,请假。不,我替你请假。以后你就在家——”
“沈岩。”周宁打断他。
“嗯?”
“你嘴真的很欠。”
沈岩嘿嘿一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周宁眯起眼,忽然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当天晚上,周宁给陈昊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张B超单的照片,配了四个字:“托您的福。”
然后她把陈昊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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