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纯属虚构
一
二零一九年春天,湖北咸宁的茶山绿得发亮。
赵明远站在自家茶厂的院子里,看着远处一层一层的茶垄从山脚铺到山腰,晨雾还没散尽,采茶人的斗笠在雾气里时隐时现。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清冽的茶香钻进肺里,提神醒脑。
赵明远今年四十七岁,在咸宁做茶叶生意做了二十三年。他爹就是茶农,种了一辈子茶,到死都在茶园里。他从小跟着爹采茶、炒茶、卖茶,十八岁那年背着两麻袋茶叶去武汉闯市场,睡过火车站,蹲过批发市场,被人骗过,也赚过钱。后来回咸宁开了茶厂,自己种,自己收,自己加工,自己卖。二十三年下来,茶厂从一间小作坊变成了占地三亩的标准化厂房,年产量三百多吨,大部分出口到东南亚和欧洲。
他做的茶主要是绿茶,咸宁是传统产茶区,幕阜山一带的茶叶品质好,条索紧结,色泽翠绿,香气清高,滋味鲜爽。他的茶厂通过了欧盟有机认证,出口价能卖到每公斤三十多美金,比国内市场价高出一大截。每年春天,他都要去广州参加广交会,接订单,见客户。做了这么多年,回头客多,新客户少,日子过得稳当。
二零一九年三月的广交会上,赵明远接到了一个印度客户的订单。
那个印度人叫阿尼尔·库马尔,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肤色黝黑,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但英语很流利。他在广交会上转了三天,在各个茶叶展位前品茶、问价、记笔记,最后在赵明远的展位前坐下来,一口气尝了六种茶,最后指着其中一款高山云雾茶说:“这个,我要八吨。”
赵明远算了算,八吨,一吨一千公斤,八吨就是八千公斤。每公斤三十美金,八千公斤就是二十四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一百六十多万。刨去成本、运费、关税,净利润能有九十多万。这是他茶厂半年的产量,也是他接过的最大的单笔订单。
他压住心里的激动,跟阿尼尔谈细节。阿尼尔说他在孟买做茶叶进口生意,有二十多年的经验,客户遍布印度各大城市。他说他看中了这款高山云雾茶的品质,觉得在印度市场有潜力,想先进八吨试销。他说付款方式要“见提单副本付款”,就是货到孟买港之后,他看了提单副本,确认货物没问题,再付全款。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见提单副本付款”在国际贸易里很常见,但他以前吃过亏。有一年一个越南客户,货到港口之后挑毛病,压价,最后他不得不降价三成才把货处理掉。那笔生意让他赔了十几万,从此他定了个规矩:新客户要么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要么用信用证。
他跟阿尼尔说了这个条件。阿尼尔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付百分之十的定金,剩下的见提单副本付款。我们是第一次合作,我需要信任,你也需要信任。你给我一个好价格,我给你一个长期合作。”
赵明远看着阿尼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真诚,不像是在撒谎。他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多年,看人有一套。他觉得阿尼尔不像骗子,至少不像那种低级的骗子。而且百分之十的定金也有十六万人民币,就算出了问题,他也能承受一部分损失。
他点了头。
二
合同签了,定金收了,赵明远开始备货。
八吨高山云雾茶,不是小数目。他茶厂里的库存不够,得从合作的茶园里调。他跑了幕阜山区的五个村子,跟十几个茶农签了收购协议,按标准采摘一芽一叶,当天收当天炒。那一个月他几乎住在茶厂里,白天盯着采摘,晚上盯着炒制,每一批茶出来都要亲自品一遍,确认品质达标才装箱。
茶叶装了一百六十个纸箱,每个纸箱五十公斤。他订了最厚的瓦楞纸箱,里面衬着锡箔纸,防潮防异味。箱子外面印着中英文的产品信息,产地、等级、生产日期、保质期,清清楚楚。装完箱之后,他租了一个集装箱,从咸宁发到武汉,从武汉走长江到上海,再从上海港装船发往孟买。
船期是四十天。赵明远算了算,四月中旬发货,五月底到港。他跟阿尼尔确认了船期,阿尼尔回了邮件,说“好的,期待货物到达”。邮件写得很客气,还加了一句“请确保品质,这是我们长期合作的第一步”。
赵明远把邮件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他心情很好,那段时间走路都带风。他媳妇问他:“这单生意真能成?”他说:“能成,那个印度人看着靠谱。”他媳妇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他“钱到账之前别高兴太早”。他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继续乐呵。
五月底,货到了孟买。赵明远查了船运信息,显示“已到港”。他给阿尼尔发了邮件,说货物已到港,请安排付款和提货。阿尼尔回了邮件,说“收到,我明天去港口看货”。
赵明远等着。等了一天,两天,三天。阿尼尔没再回邮件。他打电话过去,阿尼尔接了,说“我在看货,有点问题,等我确认一下”。赵明远问什么问题,阿尼尔说“品质跟我之前在展会上喝的不太一样”,然后挂了电话。
赵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做了二十多年茶,对品质有绝对的把握。那批茶是他亲自盯着做的,每一批都品过,不可能有品质问题。他给阿尼尔发了邮件,详细说明了那批茶的加工工艺、品质特征、检测报告,请阿尼尔指出具体问题。
阿尼尔隔了两天才回邮件,说:“茶叶的色泽偏黄,香气不够高,我怀疑不是今年的新茶。”
赵明远看着邮件,火往上窜。那批茶是他四月才做的,茶叶的色泽翠绿,香气清高,怎么可能偏黄?他让阿尼尔发照片过来,阿尼尔发了几张照片。赵明远一看,照片上的茶叶确实偏黄,但那不是他的茶。他的茶他认得,条索紧结,色泽翠绿,照片上那种茶松散发黄,一看就是陈茶。阿尼尔拿别的茶的照片来糊弄他。
他压着火,回邮件说:“这批茶是今年四月份的新茶,有加工记录和检测报告为证。你照片上的茶不是我们的货。请你核实。”
阿尼尔又隔了两天回邮件,这回换了说辞,说:“印度的茶叶进口标准跟中国不一样,你的茶可能通不过印度的海关检测。我需要找第三方机构做检测,检测费要两万美金,你得承担。”
赵明远明白了。阿尼尔在找借口。他不想付剩下的钱。九十多万的尾款,他想赖掉。
三
赵明远没有慌。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被人坑过,也坑过别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先给货代打了电话,问清了货在孟买港的状态。货代说集装箱还在港口堆场,没有清关,提单还在赵明远手里。
赵明远心里有底了。提单在他手里,货就是他的。阿尼尔没付钱,拿不到提单,提不了货。货在港口放着,每天的堆存费是阿尼尔承担还是他承担,要看合同。合同上写的是“见提单副本付款”,他没寄提单副本,阿尼尔就没法提货。货在港口产生的费用,按合同应该由买方承担,但最终掏钱的是谁,还得看谁扛不住。
他又给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打了电话。他以前投保过出口信用险,但这次的单子没来得及投。他跟信保的业务员咨询了一下,业务员说如果没投保,他们只能提供追偿服务,收费是追回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赵明远算了算,九十多万的尾款,百分之三十是二十七万,不划算。而且追偿过程漫长,可能拖一年半载,他等不起。
他又咨询了律师。律师说跨国贸易纠纷最难办,诉讼成本高,时间长,执行难。就算打赢了官司,印度那边的法院执行也是大问题。律师建议他先跟客户协商,实在不行再考虑仲裁。
赵明远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烟。窗外茶山绿油油的,采茶人还在山上忙活。他想起他爹跟他说过的话——“做生意就跟种茶一样,你得等。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急不得。可要是有人来偷你的茶,你不能光站着看,你得动手。”
他决定动手。
他给阿尼尔回了邮件,只写了一句话:“提单还在我手里。货在孟买港,堆存费每天两千美金。你拿不到提单,货就是我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尾款打过来,我把提单寄给你。过了三天,这批茶我就地处理,卖给别人。你付的定金不退。”
邮件发出去之后,赵明远没有等。他当天晚上订了去孟买的机票。他媳妇劝他别去,说“太危险了,人生地不熟的”。他说:“我去把我的茶要回来,又不是去打架,有什么危险的。”
他带了一个翻译——一个在武汉留学的印度学生,叫拉杰,暑假回国,赵明远通过朋友介绍雇了他,一天两百美金。他又带了所有文件的原件——合同、提单、检测报告、加工记录、往来邮件打印件。他装了满满一个公文包。
三天后,赵明远和拉杰站在了孟买港的集装箱堆场里。
四
孟买港是印度最大的港口,堆场里集装箱摞得像积木一样,高的堆到五层,矮的三层。吊车轰隆隆地响,卡车来来往往,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水的咸腥味。赵明远跟着货代的人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装着茶叶的集装箱。箱门上的封条还在,没人动过。
他松了口气。货还在。
他让拉杰联系了当地的一个仓储公司,把集装箱从港口提出来,运到仓库里暂存。仓储公司的老板是个印度人,姓辛格,跟拉杰是亲戚。辛格帮赵明远办了手续,把货存进了他的仓库里。仓储费一天一百五十美金,比港口便宜多了。
当天下午,赵明远给阿尼尔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阿尼尔的声音有些意外。
“赵先生?你在哪?”
“我在孟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孟买了?”
“对。我来处理我的货。阿尼尔先生,我们见面谈吧。”
阿尼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地址,是一家茶商的办公室,在孟买南边的一个商业区里。
赵明远和拉杰打车过去。办公室在一栋旧楼的三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库马尔茶叶进出口公司”。赵明远走进去,阿尼尔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印度人,花白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库尔塔长衫。
“赵先生,请坐。”阿尼尔的表情不太自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是我父亲,库马尔先生。”
赵明远坐下来,拉杰坐在他旁边。阿尼尔的父亲一直在打量他,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掂量什么。
阿尼尔先开口,说了一通关于品质的问题,跟邮件里说的大同小异。赵明远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这批茶的加工记录,四月十二号到四月十八号,每一天的采摘量、炒制温度、干燥时间,全在上面。”他又掏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农残、重金属、微生物,全部合格。这是欧盟有机认证证书。这些文件,你在广交会上都看过。”
阿尼尔翻了翻文件,脸色不太好看。他父亲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赵明远继续说:“你说我的茶颜色偏黄、香气不高。我看了你发的照片,照片上的茶不是我的。我的茶在这里。”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罐,打开盖子,推到阿尼尔面前。“你自己看。”
阿尼尔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茶,又看了看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阿尼尔一眼。
赵明远把提单放在桌上,用手按着。“提单在我手里。货在辛格的仓库里。你不付尾款,这批茶就是我的。我在印度有别的客户,我已经联系了孟买的两家茶叶进口商,他们愿意接手。只不过价格会比合同价低一些,损失我自己承担。可你要想清楚,这批茶你拿不到,你的客户拿不到货,你以后在中国茶商圈里的名声也完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尼尔的眼睛。“九十多万人民币,对你来说不是大钱。你公司在孟买做了二十多年,这点钱你拿得出来。可你要是为了这点钱把信誉丢了,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阿尼尔的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阿尼尔。
“给他。”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五
阿尼尔第二天把尾款打了过来。
九十万人民币,折合十三万美金,汇到了赵明远的账户上。赵明远确认到账之后,把提单给了阿尼尔。阿尼尔安排人去辛格的仓库提货,赵明远让辛格放行。
货提走的那天,赵明远站在辛格的仓库门口,看着集装箱被吊上卡车,看着卡车开走,消失在孟买拥挤的车流里。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孟买的天很蓝,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有牛在慢悠悠地走,突突车在旁边按喇叭,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吆喝。一切都很嘈杂,很混乱,可他心里很安静。
拉杰站在旁边,问他:“赵先生,你怎么知道他会付钱?”
赵明远说:“我不知道。”
“那你来孟买,就不怕白跑一趟?”
“白跑就白跑。总比在家坐着等强。”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拉杰的肩膀。“走吧,请你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赵明远请拉杰和辛格吃了一顿印度菜。咖喱鸡、烤饼、香料饭、酸奶,满满一桌子。他吃不太惯,辣得直喝水,但吃得很高兴。辛格问他:“你以后还跟阿尼尔做生意吗?”
赵明远想了想,说:“不做了。”
“为什么?他不是付钱了吗?”
“他付钱是因为我来了。如果我没来,他不会付。”赵明远摇了摇头,“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他这次赖账,下次还会赖。我不跟不诚信的人做生意。”
辛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六
赵明远在孟买待了三天,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然后坐飞机回了国。
回国之后,他把这件事的经过写了下来,发在了咸宁茶叶商会的微信群里。他没写太多,就把时间线列了一下,从签合同到发货,从阿尼尔赖账到他自己飞孟买,最后写了一句:“新客户,要么预付全款,要么走信用证。见提单副本付款的,除非合作三年以上的老客户,否则不接。”
群里炸了锅。有人问他:“你真飞过去了?”他说:“真飞了。”有人问他:“你不怕出事?”他说:“怕,但怕也得去。”有人问他:“那九十多万要回来了?”他说:“要回来了。”然后群里一排大拇指。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标题起得耸动——“咸宁茶商飞赴孟买追债,印度商人当场服软”。赵明远看了,笑了笑,没转发。他觉得没什么好炫耀的,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的茶卖到了国外,他的钱要了回来,他的生意还要继续做。就这么简单。
二零二零年春天,疫情来了,外贸生意不好做。赵明远把重心转回了国内,在咸宁开了几家直营店,卖高端绿茶和红茶。他的茶品质好,价格实在,口碑慢慢做起来了。二零二一年,他在武汉开了一家旗舰店,生意红火。
有时候他会想起阿尼尔。想起那个孟买的下午,阿尼尔的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说“给他”。那个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赵明远不知道阿尼尔后来怎么样了。他也没去打听。他只是偶尔在喝茶的时候,会想起孟买的阳光,想起辛格仓库门口那辆吊车,想起集装箱被吊上卡车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一口咸宁的茶,继续过他的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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