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姑娘远嫁四川山村，坦言：中国公婆比尼泊尔父母更疼我

楔子

萨比娜把行李箱拖进四川山村那个雨天时，婆婆刘秀珍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湿了萨比娜的帆布鞋。她攥着拉杆，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叫了声“妈”。

刘秀珍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一把接过行李箱。

“来了就好。饿了吧？锅里给你热着饭。”

萨比娜后来才知道，那顿饭，婆婆在灶上热了四遍。

第1章 翻过喜马拉雅

萨比娜第一次见到赵大山，是在加德满都的泰米尔区。

2017年春天，萨比娜二十岁，在泰米尔区一家手工艺品店帮工。她家住在加德满都北边的山里，父亲是个小商贩，母亲在家种地。家里六个孩子，她是老三。穷，但不算最穷。

赵大山那年二十七岁，跟着一个中国工程队来尼泊尔修公路。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话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经常来店里买手工艺品——唐卡、铜器、佛珠——说是带回去送人。

萨比娜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盯着柜台上的木雕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小小的木雕佛像，付钱的时候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萨比娜。”

“萨比娜。”他念了一遍，发音怪怪的，像在念一个绕口令。萨比娜笑了。

后来他每周都来。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柜台边上跟她说话。他英语不好，萨比娜英语也一般，两个人连说带比划，居然能聊下去。

萨比娜知道他老家在四川山里，知道他家里有父母，知道他没结过婚。

“你多大了？”萨比娜问。

“二十七。”

“为什么没结婚？”

赵大山想了想。

“山里穷。姑娘不愿意嫁。”

萨比娜没说话。她见过太多穷地方。尼泊尔的山里，比四川的山里好不到哪去。

有一天，赵大山忽然问她：“你想去中国吗？”

萨比娜愣了一下。

“去中国？”

“我老家。山上。有地。我爸妈人好。”

萨比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在开玩笑。

“你……要娶我？”

赵大山点了点头。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萨比娜没回答。那天晚上她回了家，跟父母说了这件事。她爹抽了一晚上的烟，她娘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爹把烟头一掐。

“中国人。行。只要他对你好。”

她娘拉着她的手：“那么远。翻过喜马拉雅山。你要是受了委屈，回都回不来。”

萨比娜说：“娘，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2017年秋天，萨比娜跟着赵大山来了中国。

从加德满都飞成都，从成都坐火车到绵阳，从绵阳坐大巴到江油，从江油坐三轮车到山脚下。然后走了一个小时山路。

赵大山的老家在半山腰上，十几户人家，青瓦房，土墙。房前种着核桃树，房后是一片竹林。空气潮乎乎的，有股青草味。

萨比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对面的山。云雾在半山腰绕来绕去，像她小时候在尼泊尔山里看到的。

“到了。”赵大山说。

萨比娜点点头。

刘秀珍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来了就好。快进来。外面凉。”

那天晚上，萨比娜第一次吃了四川山里的饭。腊肉炒蒜苗、酸菜炒魔芋、凉拌折耳根。腊肉咸，魔芋滑，折耳根她嚼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赵大山在旁边笑。

“吃不惯就不吃。”

刘秀珍把折耳根端走了，换了一盘炒鸡蛋。

“这个不辣。吃。”

萨比娜吃了一口。鸡蛋很嫩，放了葱花，香喷喷的。

她抬起头，看见刘秀珍正看着她。那个眼神，跟萨比娜她娘看她的时候一个样。

第2章 山里的日子

萨比娜嫁到赵家，村里人都来看稀奇。

赵家沟村三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听说赵大山娶了个外国媳妇，都跑来瞅。

萨比娜坐在堂屋里，被七八个老太太围着。她们说话她听不懂，她说的话她们也听不懂。可老太太们热情得很，摸摸她的头发，拉拉她的手，还往她手里塞核桃和板栗。

赵大山在旁边当翻译。

“她们说你长得好看。”

“她们问你会不会做饭。”

“她们让你多吃点，太瘦了。”

萨比娜笑着点头，手里塞满了核桃和板栗。

赵大山在家待了半个月，又回了尼泊尔修路。走之前，他蹲在院子里跟萨比娜说：“你在家跟我妈待着。她会教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年。最多半年。”

萨比娜点了点头。可赵大山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害怕。这个家，除了公婆，她谁都不认识。话也说不通，路也认不得。连上个厕所都要走一段夜路去屋后的茅房。

刘秀珍看出来她害怕。

那天晚上，刘秀珍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萨比娜脚边。

“泡脚。”

萨比娜没听懂。刘秀珍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把她的脚按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暖烘烘的。刘秀珍用手搓着她的脚，像给她闺女洗脚。

萨比娜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她娘。她娘也这样给她洗过脚。在她小时候，在她生病的时候。

“妈——”她用中文叫了一声。

刘秀珍抬起头，笑了笑。

“水温不？”

萨比娜点点头。

从那天起，萨比娜开始学中文。刘秀珍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指着碗说“碗”，指着筷子说“筷子”，指着门说“门”。萨比娜跟着念，念错了刘秀珍就笑。笑完了再教。

萨比娜也教刘秀珍说尼泊尔语。刘秀珍学不会，舌头绕不过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笑了半天。

三个月后，萨比娜能说简单的句子了。半年后，她能跟村里的老太太们简单聊天了。村里人说起她，都说：“那个外国媳妇，聪明得很。学啥都快。”

赵大山半年后回来了。

那天傍晚，萨比娜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赵大山站在院门口，背着一个大包，晒得黑黢黢的。

“大山！”

她跑过去。赵大山放下包，一把抱住她。

“你瘦了。”

“没有。妈做的饭好吃。”

赵大山松开她，打量了一下。萨比娜穿着刘秀珍给她做的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晒得红扑扑的。跟半年前那个坐在堂屋里手足无措的姑娘，判若两人。

“会说话了？”

“会了。”

“还会什么？”

“会喂鸡。会挖地。会做酸菜。”

赵大山笑了。

“行。比我强。”

第3章 亲娘来了

2019年春天，萨比娜接到尼泊尔家里的电话。

她爹病了。肺上的毛病，咳了半年，人瘦得脱了相。她娘在电话那头哭，说想让她回去一趟。

萨比娜攥着电话，手在抖。

她嫁到中国两年了，没回去过。加德满都到赵家沟，翻山越岭，路费要好几千。赵大山修路挣的钱，一部分寄回尼泊尔，一部分攒着盖房。她舍不得花。

可爹病了。她得回去。

赵大山那天在镇上打工，晚上回来，看见萨比娜坐在堂屋里，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我爹病了。”

赵大山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她旁边。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了。我娘今天才告诉我。”

“那回去。”

萨比娜抬起头。

“回去要钱。路费贵。”

“钱我想办法。”

“可家里要盖房——”

赵大山打断她。

“盖房不急。你爹要紧。”

第二天，赵大山去镇上取了八千块钱，塞给萨比娜。

“够不够？”

“够了。”

“不够再跟我说。”

刘秀珍知道萨比娜要回尼泊尔，连夜给她装东西。自己做的腊肉、香肠、泡菜，还有山里的干菌子、干笋子。装了满满一个编织袋。

“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萨比娜看着那一袋子东西。

“妈，这太多了。”

“不多。你爹病了，得吃点好的。”

萨比娜走的那天，刘秀珍把她送到村口。山路不好走，萨比娜拦着不让送。刘秀珍站在村口那棵老核桃树下，看着萨比娜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萨比娜回了尼泊尔。

她爹躺在加德满都的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娘坐在床边，头发白了大半。看见萨比娜进来，她娘站起来，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萨比娜在医院陪了她爹半个月。她爹的病情稳住了，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萨比娜把她带回来的腊肉和香肠煮了，她爹吃了两块，说好吃。她娘吃了一块，说咸，可还是吃完了。

萨比娜在尼泊尔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发现一件事。她娘跟她说话，总是绕来绕去。问她在中国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她娘就沉默一会儿，然后问：“他们家没欺负你吧？”

“没有。公公婆婆对我好。”

她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后来萨比娜的妹妹告诉她：“娘觉得你嫁那么远，怕你受委屈。村里人都说，嫁到中国的尼泊尔姑娘，好多都被婆家欺负。娘天天担心。”

萨比娜想起刘秀珍。

想起她蹲在地上给她洗脚。想起她一个字一个字教她中文。想起她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想起她炖的腊肉汤，汤里放了她从山上采的当归。

她跟她娘说：“娘，公公婆婆真的对我好。比你们对我还好。”

她娘愣了一下。

“比我们还好？”

“嗯。”萨比娜说，“你们生了我，养了我。可你们孩子多，顾不过来。公公婆婆就大山一个儿子，把我当闺女待。”

她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娘擦了擦眼睛。

“那就好。”

萨比娜回中国的那天，她娘送她到机场。

“萨比娜。”

“嗯。”

“你爹没事了。你回去好好过。”

“娘，您保重身体。”

她娘点了点头。

“对了，”她娘忽然说，“你那个婆婆，替我谢谢她。”

萨比娜愣了一下。

“谢她什么？”

“谢她替我疼你。”

萨比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她娘，在她耳边说：“娘，我会常回来的。”

第4章 山里的闺女

萨比娜回了赵家沟，已经是2019年夏天了。

刘秀珍在村口等她。看见她，跑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你爹好了？”

“好了。”

“瘦了没有？”

“瘦了点。可精神好。”

“那就好。走，回家。我给你炖了汤。”

萨比娜跟着刘秀珍往家走。山路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风吹过来，香气扑鼻。她忽然觉得，这条山路走起来，比两年前轻快多了。

回了家，萨比娜把尼泊尔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她娘给刘秀珍带了一条披肩，手工织的，红底金线。她爹给赵德贵带了一盒尼泊尔红茶。

刘秀珍摸着那条披肩，翻来覆去地看。

“这得多少工夫？”

“我娘织了一个月。”

“你娘手真巧。”刘秀珍把披肩搭在肩上，“好看不？”

“好看。”

刘秀珍笑了。

那天晚上，萨比娜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四川山里的星星，跟尼泊尔山里的星星一样多，一样亮。她想起她娘的话——“谢她替我疼你”。

她站起来，走进堂屋。刘秀珍正在灯下缝东西。

“妈。”

“嗯。”

“我娘让我谢谢您。”

刘秀珍抬起头。

“谢我什么？”

“谢您替她疼我。”

刘秀珍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东西。

“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我不疼你谁疼你。”

萨比娜坐在她旁边。

“妈，您比我亲娘还疼我。”

刘秀珍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萨比娜。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萨比娜。”

“嗯。”

“你娘生了你，养了你。她疼你，是应该的。我疼你，也是应该的。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爹你娘把你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他们。”

萨比娜看着她。

“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刘秀珍想了想。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外村嫁过来的。赵家沟就十几户人家，我谁也不认识。你公公那时候在外面修路，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在家，伺候公婆，种地，喂猪。苦得很。”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当了婆婆，不能让儿媳妇再受我受过的苦。”

萨比娜握住刘秀珍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

“妈。”

“嗯。”

“我不苦。您对我好。”

刘秀珍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

第5章 盖房

2020年，赵大山不出去修路了。

他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个建筑队开搅拌车。每天早上骑摩托车去，晚上回来。挣得少些，可天天在家。萨比娜高兴。

“你不走了？”

“不走了。”

“为什么？”

赵大山想了想。

“我爹年纪大了。我娘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再说——”他看了萨比娜一眼，“你在家，我放心。”

萨比娜笑了。

那年夏天，赵家开始盖房。

老房子住了几十年，瓦碎了，墙裂了，下雨天漏雨。赵大山攒了几年钱，加上萨比娜卖手工艺品挣的，凑了十几万。村里人帮忙，和泥、搬砖、上梁。萨比娜跟着刘秀珍给工人们做饭，一天三顿，忙得脚不沾地。

上梁那天，赵德贵买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村里人都来帮忙，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刘秀珍炖了一大锅腊肉，萨比娜拌了一大盆凉菜。

村东头的王婶子凑过来，拉着萨比娜的手。

“萨比娜，你这个外国媳妇，比咱们村里的还能干。”

萨比娜笑了笑。

“王婶，您夸我。”

“夸你咋了？你来了这几年，地也种了，猪也喂了，饭也会做了。还会说四川话。你比我们村里的媳妇都强。”

萨比娜看了一眼刘秀珍。刘秀珍正在灶上忙活，听见了，回头朝她笑了笑。

那天晚上，萨比娜坐在新房的台阶上，靠着赵大山的肩膀。

“大山。”

“嗯。”

“咱们有新房了。”

“嗯。”

“我娘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赵大山握住她的手。

“等房子盖好了，把你爹你娘接来住几天。”

萨比娜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让他们看看，你在中国过得好。”

萨比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大山。”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娶我。”

赵大山拍了拍她的头。

“傻。”

第6章 尼泊尔的娘家

2021年，萨比娜的爹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跟萨比娜她娘说，等开春了去山里挖笋。第二天早上，她娘叫他起来吃饭，人已经凉了。

萨比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听完，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刘秀珍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脸色煞白。

“萨比娜？怎么了？”

“我爹……走了。”

刘秀珍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把萨比娜搂进怀里。

“哭吧。”

萨比娜哭了一下午。赵大山从镇上赶回来，当天就去买了机票。刘秀珍给她收拾东西，装了满满一箱子。腊肉、香肠、干菌子、干笋子，还有萨比娜她爹爱吃的四川腊肠。

“带回去。给你爹上坟用。”

萨比娜看着她。

“妈——”

“别说了。快走。别误了飞机。”

萨比娜回了尼泊尔。

她爹的葬礼在加德满都北边的山里。她娘穿着一身白，坐在门口，眼神空空的。萨比娜跪在她爹的灵前，磕了三个头。

她想起她爹抽了一晚上烟，最后把烟头一掐，说“中国人，行”。想起她爹吃了两块腊肉，说好吃。想起她爹在电话里说，等开春了去挖笋。

她哭了很久。她娘坐在旁边，没说话。

葬礼结束后，萨比娜在尼泊尔待了半个月。她帮她娘收拾屋子，给她娘做饭，陪她娘说话。

有一天，她娘忽然问她：“萨比娜，你在中国的婆婆，真的对你好？”

“真的好。”

“怎么个好法？”

萨比娜想了想。

“我生病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我不会做饭的时候，她手把手教我。我爹病了，她连夜给我装东西。我爹走了，她让我带腊肠回来给爹上坟。”

她娘听着，没说话。

“娘，”萨比娜握住她娘的手，“您别担心我。我在中国，有家。”

她娘看着她。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我每年都回来看您。”

她娘点了点头。

“那就好。”

萨比娜回中国那天，她娘送她到机场。临别时，她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萨比娜手里。

“给你婆婆的。”

萨比娜打开一看，是一串尼泊尔佛珠。檀木的，磨得油亮。

“我让你爹的妹妹从庙里求的。保佑她身体健康。”

萨比娜攥着那串佛珠，眼眶又红了。

“娘——”

“走吧。别误了飞机。”

萨比娜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朝她挥手。萨比娜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离开尼泊尔的时候，她娘也是这样挥手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两个家。

第7章 佛珠

萨比娜回了赵家沟，把佛珠给了刘秀珍。

刘秀珍捧着那串佛珠，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你娘给的？”

“嗯。她让您保重身体。”

刘秀珍把佛珠戴在手腕上。珠子有点大，松垮垮的。她捋了两下，笑了。

“替我谢谢你娘。”

“我娘说，谢谢您替我爹疼我。”

刘秀珍愣了一下。

“你爹走了，你娘一个人，不容易。”

萨比娜点了点头。

“我想接我娘来住一段时间。”

“接来。”刘秀珍说，“咱家房子新盖的，有地方住。”

“可她不会说中文。”

“我说四川话，她听不懂。可吃饭不用说话。我给她做饭吃。”

萨比娜看着刘秀珍。她手腕上那串佛珠，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妈。”

“嗯。”

“您真好。”

刘秀珍摆摆手。

“行了。做饭。”

那年秋天，萨比娜的娘来了中国。

从加德满都飞成都，从成都坐火车到绵阳，从绵阳坐大巴到江油，从江油坐三轮车到山脚下。萨比娜在村口等她。

她娘从三轮车上下来，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头发花白，瘦了一圈。

“娘——”

萨比娜跑过去抱住她。她娘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萨比娜。”

“嗯。”

“你爹不在了，我一个人……”

“娘，您在中国住下。跟我住。”

她娘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你婆婆……”

“我婆婆说，让您来住。她给您做饭吃。”

她娘看着她。

“你婆婆真的这么说？”

“真的。”

萨比娜带着她娘往家走。山路修过了，铺了水泥，好走多了。路两边种着核桃树，叶子黄了，铺了一地。

到了家，刘秀珍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看见萨比娜的娘，迎上来，伸出手。

“来了。”

萨比娜的娘听不懂，可看见刘秀珍伸出的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刘秀珍拉着她往院子里走。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腊肉、香肠、炒青菜、炖鸡汤。

“吃饭。”

萨比娜的娘坐下。刘秀珍给她盛了碗汤。她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刘秀珍笑了。

那天晚上，萨比娜坐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的灯。灯下，刘秀珍和她娘坐在一起。刘秀珍在纳鞋底，她娘在缠线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气氛安安静静的。

萨比娜想起她娘的话——“那么远。翻过喜马拉雅山。你要是受了委屈，回都回不来。”

她没受委屈。

她翻过喜马拉雅山，找到了另一个娘。

第8章 两串佛珠

萨比娜的娘在赵家沟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两个老太太形影不离。刘秀珍做饭，萨比娜的娘烧火。刘秀珍喂鸡，萨比娜的娘扫地。刘秀珍纳鞋底，萨比娜的娘就坐在旁边，看她纳。

语言不通，可她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刘秀珍指指鸡，又指指锅，萨比娜的娘就点头，去鸡窝里掏鸡蛋。刘秀珍拍拍肚子，又拍拍床，萨比娜的娘就笑着去铺床。

萨比娜当翻译，可大多数时候，她不用翻译。两个老太太比划比划，就什么都懂了。

有一天，刘秀珍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是萨比娜刚嫁过来那年，刘秀珍给她做棉袄剩下的。红底碎花，软绵绵的。

刘秀珍比划着，跟萨比娜的娘说了半天。萨比娜的娘听懂了，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一个裁，一个缝。做了三天，做出来两条围裙。

一条给萨比娜，一条留给自己。

萨比娜的娘走的那天，刘秀珍把那串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塞进萨比娜的娘手里。

“这个，你拿着。”

萨比娜的娘听不懂，可看着那串佛珠，愣住了。

“这是我娘给您的——”萨比娜说。

“我知道。”刘秀珍说，“我戴了。戴够了。还给你娘。”

萨比娜的娘攥着佛珠，看着刘秀珍。两个老太太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萨比娜的娘把手里的佛珠戴在刘秀珍手腕上。

“一人一半。”她说。

萨比娜翻译给刘秀珍听。刘秀珍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又看了看萨比娜的娘。她的眼眶红了。

“行。一人一半。”

萨比娜送她娘到机场。她娘攥着那串佛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捻着。

“萨比娜。”

“嗯。”

“你婆婆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在中国，娘放心了。”

萨比娜抱住她娘。

“娘，您保重。”

她娘拍了拍她的背。

“走了。”

萨比娜站在机场外面，看着她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那是她娘临走前留给她的。跟刘秀珍那串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加德满都的云，绵阳的云，赵家沟的云，都是一样的。

第9章 山里的年

2023年春节，萨比娜在赵家沟过年。

这是她在中国过的第六个年。赵大山从镇上买了年货，猪肉、鱼、对联、鞭炮。刘秀珍在灶上蒸了腊肉，灌了香肠，炸了酥肉。赵德贵在院子里劈柴，萨比娜在堂屋里擦桌子。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王婶子家宰了猪，李大爷家贴了春联。孩子们在村口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年三十晚上，赵家摆了满满一桌菜。腊肉炒蒜苗、香肠炒荷兰豆、红烧鱼、炖鸡汤、炸酥肉、凉拌折耳根。萨比娜做了尼泊尔的手抓饭，刘秀珍尝了一口，说好吃。

赵德贵倒了杯酒，举起来。

“来。过年了。”

赵大山端起酒杯。

“爸，妈，萨比娜，新年快乐。”

萨比娜举起饮料。

“新年快乐。”

刘秀珍吃了一口萨比娜做的手抓饭，点了点头。

“萨比娜，你这个饭，怎么做的？”

“用黄油炒米，放胡萝卜、葡萄干、坚果。”

“回头教我。”

“好。”

窗外响起鞭炮声，村里人开始放烟花。萨比娜走到院子里，仰着头看。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蓝的。她想起小时候在尼泊尔山里，过年的时候，她爹也会放烟花。那种小小的烟花，拿在手里，嗤嗤地冒火星。

她想起她爹。想起她娘。

手机响了。是她娘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接了。

屏幕上，她娘坐在加德满都的家里，穿着萨比娜给她买的红毛衣。

“萨比娜！新年快乐！”

“娘！新年快乐！”

“你那边过年热闹不？”

“热闹。刚放了烟花。”

萨比娜把镜头转了一圈，给她娘看院子里的对联、灯笼、鞭炮碎屑。她娘在屏幕那头笑。

“好。好。你过得好，娘高兴。”

“娘，您吃饭了吗？”

“吃了。你妹妹做的。你妹妹今天也回来了。”

萨比娜看着她娘的脸。她娘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娘，您保重身体。”

“知道了。你也保重。替我跟亲家母问个好。”

“好。”

挂了视频，萨比娜站在院子里。刘秀珍走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

“你娘？”

“嗯。”

“她好不好？”

“好。她让您保重身体。”

刘秀珍笑了笑。

“你娘也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萨比娜看着天空，忽然开口。

“妈。”

“嗯。”

“谢谢您。”

刘秀珍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给我热了四遍饭。”

刘秀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这孩子。记性真好。”

“我记一辈子。”

刘秀珍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进去吃饭。菜凉了。”

第10章 回家的路

2024年春天，萨比娜带着赵大山和小宝回了尼泊尔。

小宝是她和赵大山的儿子，三岁了，眼睛像萨比娜，皮肤像赵大山。他第一次坐飞机，趴在窗口看外面的云，兴奋得手舞足蹈。

“妈妈！云！”

“嗯。云。”

“我们去看外婆吗？”

“对。去看外婆。”

到了加德满都，萨比娜的娘在机场等着。她看见小宝，蹲下来，张开双臂。小宝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外婆！”

萨比娜的娘抱住小宝，眼泪掉下来。

“长这么大了。”

萨比娜站在旁边，看着她娘和小宝。她想起她爹。她爹要是还在，看见小宝，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娘。”

“嗯。”

“我爹——”

“你爹知道。”她娘擦了擦眼睛，“他在天上看着呢。”

萨比娜带着赵大山和小宝去了她爹的坟上。坟在加德满都北边的山里，山坡上开满了野花。萨比娜把从中国带来的腊肠和白酒摆在坟前。

“爹，我回来了。这是大山。这是小宝。您的外孙。”

小宝学着她的样子，跪在坟前，磕了个头。

“外公，我来看您了。”

萨比娜的眼泪掉下来。赵大山搂住她的肩膀。

“爹，”他说，“您放心。萨比娜在中国，有家。”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野花摇摇晃晃的。

萨比娜在尼泊尔待了半个月。走的那天，她娘送她到机场。

“娘，您保重。”

“知道了。你们也保重。”

“我明年再来看您。”

“好。”

萨比娜抱着她娘。她娘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

“娘。”

“嗯。”

“谢谢您。”

她娘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让我嫁给他。”

她娘看着她，笑了。

“你爹说的。中国人，行。”

萨比娜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娘，您也来中国住。我婆婆说，她想您了。”

“好。等天暖和了，我去。”

萨比娜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跟七年前一样。

萨比娜回到赵家沟，已经是四月了。山上的桃花开了，一片一片的粉。刘秀珍在村口等着，小宝跑过去。

“奶奶！”

刘秀珍蹲下来，抱住小宝。

“想奶奶没有？”

“想了。”

“哪儿想了？”

小宝拍了拍胸口。

“这儿。”

刘秀珍笑了。她抬起头，看着萨比娜。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娘好不好？”

“好。她说想您了。”

刘秀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也想她。让她来住。”

萨比娜走过去，挽住刘秀珍的胳膊。

“妈。”

“嗯。”

“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两个人往家走。赵大山抱着小宝跟在后面。山路两边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萨比娜的头发上。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那是她翻过的山。喜马拉雅山。她翻过它，来到中国，来到这个四川的小山村。她在这里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公婆。有了一个家。

手机响了。是她娘发来的消息。

“萨比娜，到家了吗？”

她回了四个字：

“娘，到家了。”

作者：小九

暖心收尾祝福： 远嫁的女儿，翻过千山万水，不是为了离开家，而是为了找到另一个家。血缘是家，疼爱也是家。愿每一个远嫁的姑娘，都能遇到把她当亲闺女疼的婆婆。愿每一份跨越国界的善良，都能开出温暖的花。

读者互动提问： 你身边有没有远嫁的姑娘？或者，你见过那种“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的婆婆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