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合作、7小时试玩：《影之刃零》配乐为什么"哼不出来"？

玩过《影之刃零》试玩的人，大概都有过这种体验：打的时候觉得音乐特别带感，刀光剑影配上那个节奏，整个人都燃起来了。但一放下手柄，想哼两句——哼不出来。

这事儿其实挺奇怪的。一款游戏配乐做得好，按理说总该有几段能让人记住的旋律吧？可《影之刃零》放了好几轮实机演示，弹幕里夸音乐的人不少，但你要问"主旋律是什么"，大部分人还真答不上来。

带着这个疑问，9月末我参加了灵游坊的闭门试玩会，从头玩了不下7个小时，也采访了负责配乐的薄彩生老师。聊完之后我才明白，这种"哼不出来"的感觉，可能恰恰是设计的一部分。

先说说现场听到的东西

《影之刃零》的音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奇"。它有着非常明确的功能性，但呈现方式又很有创意。让我尤为印象深刻的是几个视觉风格强烈的支线关卡，配乐的节奏型让人始料未及，加上低音和不和谐噪音交织堆叠，有了一种诡谲的中式恐怖氛围。

受限于保密协议，我没法具体描述这个支线的内容。但如果用中二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听到这个曲子的第一秒，你就知道这个地方极度危险，眼前之物不是可以用常理去理解的对手"。

当天在现场，我和一位错过这条支线的同行闲聊。明明错过内容的是他，但我没法跟他讲清楚这个关卡听觉上有多惊艳，反倒让我显得比他还遗憾："那个音乐真的很适配场景，表现方式也很让人意外，但我真的没法给你讲明白，因为我实在哼不出来。"

当然，这并非是说《影之刃零》成了一场"大型音效实验"。《雨血》《影之刃》这两个IP发展至今，积累了不少标志性的曲目，本身是一笔不容忽视的财富。可以说，《影之刃零》的音乐确实充分照顾到了老玩家的情怀，不少耳熟能详的曲子贯穿了整个游戏流程。有原汁原味的经典老歌重现，也有将老旋律融合重编而诞生的新曲目。

当我聊到自己试玩听出了哪些系列曲目时，薄彩生对此也表现出了几分欣慰。在聊到《影之刃零》在音乐上的创新时，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很多创作心得，也顺势解答了一些玩家们此前普遍关心的问题。

音乐怎么跟着玩家走，而不是玩家跟着音乐走

动作游戏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不同玩家的战斗时长、推进速度都不一样，甚至有人可能在某个阶段停留很久。那要如何保证音乐衔接顺畅，避免因为玩家打得太快或太慢，出现音乐突然切换的感觉？

薄彩生的回答很直接："硬切"这种事在《影之刃零》里基本不会发生。首先他们用了"淡入淡出"操作，这本身是行业标准。更重要的是整个音乐设计——哪里用什么音乐、音乐到哪里结束、结束后如何衔接、接下来应该出现什么，这些都是由他自己设定的。

这和行业里常见的做法不太一样。一般来说，游戏配乐更多由关卡策划等人员提出需求，他们会给音乐制作人一张表格，告诉他这是一张新地图，需要什么音乐、持续多少分钟，再给一些参考音乐。《影之刃零》的工作方式不一样，关卡做好之后，他们会录一段游玩视频发给他，他根据视频来设计音乐。

薄彩生也会把自己当成玩家，想象自己游玩时会遇到哪些问题。在他看来，设计游戏音乐时，做音乐的人本身是不是游戏玩家，这一点非常重要。只有你自己也是玩家，才知道玩家什么时候想听什么、什么时候不想听什么。

玩家在某个场景停留太久会发生什么，剧情推进后的配乐变化，这些他都会考虑。比如，场景A有一首旋律，场景B有另一首旋律，但如果进入场景B时故事有了重大推进，那玩家再回到场景A探索，继续使用之前的旋律是不是还合适——这种问题，他在写音乐的时候就得想清楚。

为什么你记不住旋律，这是故意的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影之刃零》的配乐听的时候很带感，事后却想不起来？

薄彩生的解释是，支线BOSS他们更注重声音设计。从最早学生时期和梁其伟合作，算起到现在大约十八年，他们已经积累了非常多的旋律。这次想把这些旋律留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不想滥用。每当某个旋律响起，它都应该有非常明确的意义。

在《影之刃零》前期的游玩过程中，大家可能会觉得缺少一个像"主心骨"一样的主干旋律，这是他们刻意为之的。随着游戏进程不断深入、故事逐渐展开，不同人物的主题旋律会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的结尾。无论玩家打出哪个结局，音乐都会有一个完整的收束。当然了，最完美的结局会有最完美的收束，他希望达到这样的效果。

也就是说，你前期"哼不出来"不是失误，是设计。旋律被攒着，留到该响的时候再响。

十八年合作，省掉了最麻烦的那部分

薄彩生和梁其伟的合作大概持续了十八年，差不多是北京奥运会前后开始的。2008年梁其伟制作的《雨血之死镇》，算是两人合作与友谊的开端。

相比他参与过的其他商业项目，这种长期合作积累的感情和熟悉程度，会给制作流程带来什么不同？薄彩生的回答是：和其他项目比起来确实太不一样了。一个是信任，另一个是长期合作带来的、潜移默化的默契——他对梁其伟非常有信心，梁其伟对他也非常有信心，所以省去了极其多的沟通成本。

在正常的合作环境里，如果音乐不合适，制作组要向音乐制作人提出修改意见。前者这时候可能会考虑很多，比如是不是会冒犯创作者等，制作组往往要写一份非常详细的书面意见去说明。这本身是很正常的流程，国内外都是这样，但在整个《影之刃》系列包括《影之刃零》，他们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

首先，他交过去的音乐通过率很高；其次，如果后面游戏做了一些修改，例如地图变了，场景和怪物配置都变了，他自己结合新画面听了之后，发现音乐和之前设想的效果不一样，就会主动去改。总之，他们之间不太需要那种书面的修改回复，整个交流过程特别自然顺畅，这种信任非常可贵。

他对梁其伟的信任还有一层体现：他知道无论自己拿出什么样的"怪东西"，对方都不会过多阻止他。

不过说归说，其实当时做蛇年PV的大师兄BOSS战，他们还是有些忐忑——担心这样的音乐能不能被人们接受。结果玩家们的反应很热烈，这对团队内部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提振，让他们更愿意放开手去做自己想要的东西。

另一方面，玩家也在不断成长。大家花两三百块钱买一款游戏，并不只是想要一个四平八稳的东西。他自己作为一个玩家，也想获得新鲜的体验，所以这次《影之刃零》在创造新鲜听感这件事上，他把自己能做到、想做到的东西都做了。

中西乐器混搭，是互相较劲较出来的

从早期《雨血》开始，薄彩生的配器就不局限于中式乐器，而是将中西乐器结合在一起，到了《影之刃零》里依然如此。这是他在这个IP中延续的创作习惯，还是针对这款游戏提前确定好的一种风格？

他的回答是：这是他们不断相互刺激诞生出的风格。从2022年年底到现在，他和制作组之间有种彼此较着劲的感觉。他们拿出新的BOSS战设计、美术设计、地图设计，也会激起他的创作欲望，他觉得要做到更好，让音乐配得上他们的画面；另一方面，有时他们拿到他的音乐，也会觉得"这场战斗是不是没有音乐描绘得那么刺激"，然后思考如何改进。

这个过程又像是较劲，也是一种相互配合：无论是梁其伟还是他，都不是一开始就决定"音乐一定要做成这个样子"，而是在这种"比拼和磨合"之下，慢慢形成了最终的效果。

游戏配乐可以通过MIDI制作也可以实录，那在《影之刃零》的制作中，他怎么判断哪些部分必须实录？薄彩生说，中国民族乐器的精髓，是完全没有办法通过MIDI表现出来的。所以这次所有的民乐他们都是实录。实录的重点在民乐的展现，比如试玩里有一场BOSS战的相关音乐重点用到了琵琶，琵琶那些很散、很乱、很华丽的演奏，用MIDI肯定做不出来。

他们喜欢实录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很多优秀的民乐老师，会在现场给他们非常宝贵的意见。举个例子，熟悉《影之刃》系列的玩家都知道弦者，弦者抱着琵琶，所以用琵琶去描绘她是很自然的逻辑。写弦者相关音乐时他本来只写了一段旋律，没有想得特别多。后面交给琵琶老师之后，老师会问他这段音乐是写给什么的，因为他觉得这首曲子的气质独特，了解之后他就提出："我可以用另一种演奏方法来弹这段音乐，你听听看。"具体是什么演奏方法现在不方便说，关键在于这种人与人之间相互碰撞产生的创作火花，只有实录才能呈现。

至于他自己会演奏多少种乐器，薄彩生说主要擅长钢琴和吉他，吹奏类乐器自学了一点尺八，从小还学过一点手风琴，这个乐器相对便宜。那时候买不起钢琴，小提琴也很贵，所以就学了手风琴。作曲需要理解键盘类和弹拨类、拨弦类乐器：会了钢琴，就能理解键盘类乐器的逻辑；会了吉他，就能理解弹拨、拨弦类乐器的逻辑；写其他弦乐器比如小提琴时，也能有一些可以借鉴的思路。他们会按照发声方式区分乐器的门类，比如键盘类、通过拨弦发声的弹拨类，以及通过吹奏发声的乐器。如果想学好作曲，他认为每个门类至少都应该会一种，掌握它背后的逻辑。

想做一种很中国同时又很现代的东西

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影之刃零》在尝试挑战一些游戏设计的边界。那从音乐制作的角度，这款游戏具体做了哪些突破性的设计？

薄彩生说，之前也有人问过他创新的问题，他首先要说明，《影之刃零》中的创新并非他独有的。三四十年前，香港武侠电影处于巅峰时期，那时的创作者非常先锋，无论是视觉、摄影和拍摄手法，还是音乐。那时的音乐已经用了大量合成器，只是受当时的环境、预算所限，设备也很庞大，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灵活。武侠一直有这种创新精神，他们其实是在延续它。想做好武侠，就必须在各个方面保有创新精神，视觉如此，音乐也是如此。

他想了很久去如何解释自己想做什么，好在如今他可以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做一种很中国同时又很现代的东西。比如试玩里，有一段配乐他用了琵琶和EDM，也就是电子舞曲的结合。其中还有很多合成器琶音，他会在这些琶音与和弦里做"挖空"处理，再结合鼓点、琵琶，让这些元素组合起来。一首曲子何时算完成，取决于他能否在这首曲子里看到一个现代化的中国：它有非常新鲜的听感，但又毫无疑问地"很中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新旧版本对比，本身就是欣赏艺术的乐趣

最近几年很多厂家都开始重制IP，连带着音乐也跟着一起重写。以《寂静岭2》重制版为例，山冈晃重新制作《Promise》后，很多玩家会对比新旧版本，解读其中的差别，甚至比较孰优孰劣。创作者的技艺和心态、所处的时代背景都在不断变化，《影之刃零》也会重新编排一些系列旧曲，如果玩家拿新旧版本作比较，甚至分出高下，他会怎么看？

薄彩生觉得这很正常。作者把自己的作品拿出去之后，评价就完全交给观众了。观众付了费、花了钱，体验到这个东西，某种程度上，它其实就不再属于作者了。"作者性"不是体现在作者对作品的拥有上，而是体现在创作过程中，你能够往作品里放进多少东西。作品离开作者到了大众那里，评价就由大众来做。

当然，从艺术创作的历史来看，大众对作品的评价也有时代局限性。有些作品在当时反响不佳，后来却获得了广泛认可。评价和创作都有时代局限性，但这些并不影响作品本身。他说自己不是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有多好，但他确实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思考。只要做完之后问心无愧，作品到了市场上，他也很愿意看到大家的评价。有时大家对音乐进行对比，反而可能比他自己更深入地剖析他，让他更理解自己。

他现在也记不清做《影之刃2》《影之刃3》时，自己具体是什么心态了。这次《影之刃零》里有几首重制的曲子，因为现在有了实录的条件，他把它们完整地实录了，但仍然保留原来的编曲。会有一些偏情怀的处理，也会有全新的东西，他希望两者都能兼顾。

所以从薄彩生的角度来看，并不存在"过去那个版本一定最好"，或者"现在这个版本一定更好"。他觉得这一点在AI时代反而更珍贵：人创作出来的东西会随着时间变化。同一个作曲家重制同一首曲子时，心态肯定不一样。比如跨越这么多年的两版《Promise》，对比它们的差别本身就是大家欣赏艺术的一种乐趣。如果都是AI写的，那就没有什么对比的必要了，只能说某个算法更强了。他觉得大部分人不会觉得，对比不同AI写音乐差别是什么趣事，但对比人创作的作品，大家却会乐在其中、津津乐道。在AI时代，我们更应该享受这样一种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