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把辞职报告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我刚把超市打折抢来的鸡蛋放进冰箱。
三块五一斤,我排了四十分钟队,羽绒服后背都被汗塌湿了。
他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上是某短视频平台推送的“摆摊月入三万”教程,主播正扯着嗓子喊“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我扫了一眼他手机,没说话,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冷藏格。
他突然站起来,手指头戳着屏幕:“你看看人家,一晚上卖烤肠净赚八百,我他妈在厂里拧螺丝拧一个月才四千二。 ”
他说的“厂里”,是城东那家做汽车配件的日资企业。
他在那干了七年,从普工干到线长,五险一金扣完到手四千出头。
去年开始厂里订单少了,双休变单休,加班费砍了一半。
上个月发工资,他拿回来三千七。
“我算过了,烤肠进价八毛,卖三块,一晚上卖三百根就是六百六。 ”他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的主播正在展示支付宝到账截图,一串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咱小区门口那个夜市,人流量你看看,比厂门口大多了。 ”
我问他摊位费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说先去看看,合适就定。
我又问烤肠机多少钱,他说拼多多上看了,三百多的就够用。
我再问进货渠道、城管查不查、下雨天怎么办。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咋这么多问题? 人家能干成我就干不成? ”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半夜两点突然坐起来,说想好了,明天就辞职。
辞职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烤肠机到了。
他骑着电动车去批发市场进了两百根肠,一箱竹签,三瓶孜然辣椒面,花了四百六。
当天晚上就推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桌出了摊。
小区门口夜市确实热闹。
卖麻辣烫的、卖烤面筋的、卖手机贴膜的,一溜排开。
他把桌子支在卖炒粉的旁边,烤肠机通上电,油刷了一遍又一遍。
六点半出摊,七点来了第一个客人,一个接孙女放学的老太太,买了一根。
老太太咬了一口说不够脆,让他再烤老点。
第二根烤糊了,老太太没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站到十一点,卖了二十七根。![]()
收摊的时候数钱,钢镚儿加纸币一共八十一块。
刨去成本,净赚二十七。
他回来的时候羽绒服上全是油烟味,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孜然粉。
我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他闷头扒饭,说第一天都这样,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卖了四十三根。
第三天降温,夜市人少,卖了十九根。
第四天下小雨,他撑了把伞站到九点半,只卖出去六根。
收摊时脚下一滑,烤肠机从桌上摔下来,外壳裂了,加热管也断了。
他蹲在雨里捡地上的肠,雨水混着泥溅了一裤腿。
隔壁卖炒粉的大姐递给他一个塑料袋,说了句“小伙子,这行不好干”。
他把破了的烤肠机装进纸箱,推着空桌子往回走,电动车后座上那箱没卖完的肠晃来晃去。
我是在他摆摊第四天晚上算总账的。
进货款四百六,烤肠机三百二,折叠桌八十,电瓶改装费一百五,加上零零碎碎买的一次性手套、纸巾、塑料袋,总共一千零一十。
四天营业额一百六。
里外里亏了八百五。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给他看。
他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半天说:“烤肠不行,我跑滴滴去。 ”
注册滴滴倒是顺利。
车是家里的老轩逸,七年车龄,跑了九万公里。
他花了两天办齐手续,第三天早上六点就出了门。
那天他跑到晚上九点回来,整整十五个小时。
进门的时候手扶着墙换鞋,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
我给他热了碗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说想吐。
问他跑了多少,他把手机递给我。
流水显示二百二十块。
油费算下来将近一百,平台抽成二十多,车子磨损不算,午饭吃了碗十二块的拉面。
净赚不到九十。
“早高峰堵了四十分钟,就拉了个人去高铁站,打表二十七。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中午在万达门口趴了半小时没单,下午全是起步价的单,一趟六块七块的跑,跑得人想砸手机。 ”
我问他明天还去不去。
他没吭声,过了好久说了句“再看看”。
第二天他还是六点出的门。
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在火车站被运管查了。
虽然手续齐全没罚款,但耽误了两个小时。
那天跑了十九单,流水二百三十七,刨去油钱和抽成,剩一百出头。
第三天跑了十四单。
第四天车子爆胎,换胎花了三百八。
他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下来。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不跑了。
我说行。
他又说想把烤肠机修一修,换个地方接着摆。
我说烤肠机修不修都行,你先歇两天。
他没歇。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出了门,说去城南那个新开的夜市看看,听说那边不收摊位费。
我让他把早饭带上,他拿了个馒头就走了。
中午他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
我问他在哪,他说在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下,问怎么了。
他说在城南夜市搬桌子的时候腰闪了,动不了,被旁边卖炸串的送去了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趴在急诊走廊的临时床上,后背贴了四张膏药,医生在开单子让去拍CT。
他看见我就把头扭过去了。
我走过去,他肩膀在抖,手抓着床单,指甲盖发白。
CT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说需要卧床休息,不能再干重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久说了句:“厂里还能回去吗? ”
我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厂里人事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我把他手机拿过来,说先看病,别的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躺着,旁边是个出了车祸的外卖员,腿上打着石膏还在打电话跟站点请假。
外卖员挂了电话就开始哭,说这个月全勤奖没了,房租还差八百。
他侧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被子上,他盯着那片水渍,突然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
我没回答。
走廊的灯管在闪,隔壁床的监护仪嘀嘀响。
我把他的手攥住,他手心全是汗,指节粗大,虎口那里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搬桌子的时候蹭的。
他出院那天我们去厂里办了复职手续。
人事说岗位还有,但线长位子没了,只能从普工干起,工资三千八。
他点头说行。
从厂门口出来的时候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路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他看了一眼,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说了句“回家吧”。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夜市已经摆上了。
卖炒粉的大姐看见他,远远喊了声“小伙子,今天没出摊啊”。
他笑了笑,说上班了。
大姐说上班好,稳当。
他把车停好,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腿有点软。
我开门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地说:“那八百五,我下个月发工资补给你。 ”
我说不用。
他坚持说补。
我说那你先把腰养好。
他没再说话,进门换了鞋,去厨房把早上剩的馒头热了热。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他之前关注的那个摆摊主播正在直播,标题写着“摆摊日入过千的秘密,最后十个名额”。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过手机把那个主播取关了。
然后他打开招聘软件,翻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穿上去年厂里发的工装,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
我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泡了枸杞。
他接过去,说了句“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咳嗽了两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右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桌上那张八百五的账单我没扔,压在鸡蛋盒下面。
冰箱里还有半箱没卖完的烤肠,我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个月。
晚上他下班回来,我把烤肠煎了,他吃了两根,说味道还行,就是太油。
吃完他主动去刷碗,水开得很大。
我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里混着一声叹气,很轻,被水声盖过去了。
碗刷完他出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了句“明天我早点回来,把阳台那堆纸箱卖了”。
阳台上的纸箱是他进烤肠时候的包装箱,摞了五层,占了半个阳台。
第二天他下班果然早回来半小时,把纸箱拆开压平,用绳子捆好。
收废品的老头称了称,说给十二块。
他接过来揣兜里,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停了停,从兜里掏出那十二块钱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晚上他睡着以后我翻了翻他手机,看见他给那个炒粉大姐发了条消息,问夜市摊位现在还让不让摆。
大姐回得很快,说让是让,但最近查得严,得办证。
他回了句“知道了,谢谢姐”。
那条消息他没删。
我把他手机放回去,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窗外夜市收摊的声音传上来,铁架子碰撞的哐当声,还有三轮车发动的突突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八百五十块钱。
不多,但够交两个月水电费,够买四桶花生油,够给孩子报半学期课后辅导班。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张字条,就一行字:这个月工资发了先给你一千。
字写得潦草,钢笔水洇了一小块。
我把字条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他七年前刚进厂时候的工牌,照片上的人头发还是黑的。
日子得往下过,跤摔了知道疼就行,怕的是摔完了还觉得那条路能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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