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酒店阳台的瓷砖上,白晃晃的。我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光线从侧面切过来,腰线那儿有一道浅浅的阴影,小腹的皮肤还是紧的。四十五岁,生过两个孩子,后背还能绷出这种弧度,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何知按快门的时候嘴里叼着根冰棍棍儿,含糊地说妈你往左偏一点,挡住那个救生圈。何念躺在躺椅上翻杂志,头都没抬。
照片发出去二十分钟,点赞过了三百。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姐姐还是妈妈,有人说这身材我二十岁都没有。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去浴室冲脚上的沙子。水声里听见何念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出来的时候何念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条评论上——“俩闺女以后在学校咋做人?”
“妈。”何念把手机递过来,指甲盖掐着手机壳的边缘,掐出一小片白,“你发之前能不能问我们一声。”
“问你们什么?”
“问我们愿不愿意。”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阳台听见,“何知才十二,她同学也刷这个。”
“你十二的时候我也发过。”
“那不一样。”何念把杂志卷成一个筒,又松开,纸页哗地响,“那时候你穿衣服。”
我看着她。十六岁,比我高半个头,肩膀窄窄的,穿着我去年淘汰的那件防晒衫,袖口已经起球了。她睫毛垂着,不看我。我突然想起来拍照的时候她一直在翻杂志,一页都没翻过去。
何知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看我又看看她姐,拿了自己的手机钻进被窝。我听见被子里传来短视频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什么东西在挠。
“删了。”何念说。
“不删。”
“为什么?”
“因为好看。”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自己拍的,我自己发的,我自己觉得好看。”
何念看了我三秒钟,转身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也没开。我站在阳台上,海风把晾着的泳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手机又震了一下,新评论:“这妈当得真潇洒,孩子心理阴影面积得多大。”
我把那条评论长按,删了。然后又点开照片,放大,看自己腰侧那道疤——生何念的时候剖腹产留下的,浅浅一条,被光线盖住了大半。何知拍的时候说妈你侧一点,那道疤就看不见了。我当时还笑,说留着你姐的纪念,怕什么。
现在我把照片设成了仅自己可见。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小锁的图标,咔嗒一声,像锁了个什么东西。
02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餐厅,何知把煎蛋的蛋黄戳破,拿面包蘸着吃。何念坐在她对面,拿叉子一下一下戳自己盘子里的沙拉,菜叶子被戳得稀碎。
“你昨晚几点睡的。”我问何念。
“不知道。”
“手机收了啊?”
“收了。”她把叉子放下,“妈,今天我不想出门。”
“票都订好了。”
“你们去。”
何知抬头看了她姐一眼,又低下头,把面包撕成小块小块的,在盘子里排成一排。我注意到她胳膊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划的。
“胳膊怎么了?”
“蚊子咬的。”何知把手缩到桌子底下。
何念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很响的一声。她说我去拿点水果,就朝自助餐台走过去了。她走路的时候右肩膀比左肩膀低一点,这个毛病从小学跳舞就有,老师说她总是一边使劲。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来她昨晚站在阳台门口的样子,手指甲掐着手机壳。
餐厅里在放一首很轻的曲子,叮叮咚咚的,跟碗筷声搅在一起。旁边桌坐着一家四口,那个妈妈大概三十出头,正拿湿巾给孩子擦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凑到她丈夫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丈夫没抬头,继续切香肠。
何念端着一盘西瓜回来,放在桌上,没坐。她说:“妈,我想回家。”
“明天就回了。”
“今天。”
“何念。”
“你知不知道我们班那个群,”她声音开始抖,但脸绷得很紧,“有人把你照片发进去了。配了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个……捂脸的那个。”
何知突然把面包一推,站起来说我去上厕所。她走得很快,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何念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知也被说了。”何念声音很平,“她同桌问她,你妈是不是想当网红。”
“你怎么知道。”
“她昨晚在被窝里哭。你以为她看短视频呢。”
我把手里的叉子搁下来。叉齿上沾着一点蛋黄,黄黄白白的,黏在银色的金属上。窗外有人在海滩上放风筝,风筝线割着天,一截一截地往云里钻。
“你那个账号,”何念把西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能不能不发了。”
“我发了十年了。”
“那你现在别发了。”
“我靠这个吃饭。”
“你靠的是那个形体工作室。”何念看着我,眼睛很黑,“这个号,你就是想让人看。”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也不全对。那个号我做了六年,从最开始只有几百个粉丝,到现在两万多。一开始是分享产后恢复的动作,后来开始发穿搭,再后来发日常。我习惯了被看。当模特那些年,被看是工作。现在被看,是确认自己还在。
“我回头把那条删了。”我说。
“已经晚了。”何念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截图都传开了。”
03
何念说的那个群,是她高一的班级群。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她自己也把照片存了。我后来在她手机相册里看到过,在“收藏”那个文件夹里,跟我发的是同一张。她没有删。她只是不让我知道她留着。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何念三岁的时候,我带她去拍过一次广告。那时候我刚转行做形体培训,接了个母婴用品的平面,对方说可以带小孩一起拍。何念坐在我腿上,摄影师逗她笑,她就是不笑。最后成片出来,她板着脸,我笑得很好看。客户说就要这个效果,有反差。
那张照片后来印在包装盒上,用了两年。何念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小朋友指着盒子说这是你吗。何念说不是。回家她问我,妈妈为什么我在盒子上。我说因为妈妈要赚钱。她说那为什么要我一起。我说因为人家觉得有小孩好卖。
她那时候五岁,听完没再问。后来她再也没跟我拍过任何东西。这次度假,是何知主动说要帮我拍,何念才跟着去的。她从头到尾没碰过相机。
我想起来拍照那天下午,何知举着手机找角度,嘴里念叨“妈你站那个阴影里,对,再过去一点”。何念躺在躺椅上,杂志挡着脸。我以为她在看杂志。其实杂志是倒着拿的。这个画面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晚上回房间,何知已经睡了,被子蒙着头。何念在阳台上坐着,背对着我。我走过去,她没动。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塑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杂志拿倒了。”我说。
她肩膀僵了一下。
“那天下午,在躺椅上。”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缩成一团。阳台下面有人在泳池里夜游,水声一下一下的,很闷。过了很久她说:“我存了那张照片。”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好看。”她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就是……我也不知道。”
“你怕我删了。”
“不是。”她抬起头,眼眶没红,就是眼睛特别亮,“我怕你以后不拍了。你拍的时候高兴。我看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又把脸埋回去,“你高兴是你的事,他们看是他们的事。我分不开。”
04
回家之后那几天,何知一直穿着长袖。三十多度的天,校服外套也不脱。我问她热不热,她说不热。老师打电话来,说何知在体育课上不肯换短袖,让家长关注一下。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是早上煎蛋溅出来的。我拿抹布擦,擦了两遍没擦掉,又挤了点洗洁精。抹布在台面上画圈,一圈,一圈,油渍化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我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何知站在厨房门口,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蓝颜色的,壳画得歪歪扭扭。
“谁画的。”
“我自己。”
“为什么画这个。”
“他们说我妈不要脸。”何知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我妈是模特。他们说模特就是给人看的。我就画个乌龟,他们就不看我了。”
我把抹布放下,手上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姐知道吗。”
“姐让我别跟你说。”何知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姐说你会难受。”
我走过去,拿纸巾沾了水,去擦她胳膊上的乌龟。圆珠笔印擦不掉,皮肤都搓红了,那只乌龟还在。何知缩了一下手,说妈疼。我停下来,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蓝乌龟。
“你姐在学校,”何知突然说,“跟人吵了一架。”
“什么时候。”
“前天。她把那个发照片的人从群里踢出去了。老师让她写检查。”
我靠在门框上。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电流声。何知站在那儿,胳膊上顶着一只擦不掉的乌龟,看着我。
“你姐写检查了?”
“嗯。她让我别告诉你。”何知把袖子放下来,“她说你知道了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说你没错。”
那天晚上何念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房间。我站在她房门口,门关着。我抬手想敲,又放下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她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很快。
05
周末收拾屋子,我在何念房间的衣柜顶上找到一个铁盒子。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纹。我没想打开,是拿抹布擦灰的时候盖子松了,掉下来。里面是一沓打印的照片。
全是我的。从最早那个母婴广告开始,到后来形体工作室的宣传照,再到这些年发过的日常。有些我自己都忘了。每张照片背面都用铅笔写了日期,最早那张写着“妈妈三十岁,我五岁”。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最后几张是最近的,写着“妈妈四十五岁,海边”。
那张度假照在最上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妈笑的时候右边有酒窝,这张没有。”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擦灰的抹布攥在手里,湿漉漉的。
那天晚上何念回来,我在厨房做饭。她进来拿水,我背对着她说:“你那个盒子,我看到了。”
她冰箱门开了一半,停在那儿。冷气往外冒,扑在她脸上。
“我不是故意翻的。擦柜子掉下来的。”
她把水拿出来,关上冰箱门。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你写的那句,”我把火关小,转过身,“右边酒窝的事。”
“随便写的。”
“你观察得挺细。”
“你是我妈。”她喝了一口水,“我看你比看自己多。”
这句话说完她就出去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我拿勺子搅了搅。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用勺子撇掉,又撇掉,撇到第三勺的时候想起来,何念五岁那年拍广告,摄影师让她笑,她不笑。后来成片印出来,我笑得很好看。她板着脸。
客户说就要这个效果。
我把火关了。汤还在锅里滚,余温顶着盖子,噗噗地响。
06
那个铁盒子我没再动。何念也没提。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厚,就是一层纸,谁也没捅破。她开始偶尔帮我拍视频,不露脸,就拍手部动作,教人怎么练肩颈。她举手机的时候很稳,比她妹稳。有一次拍到一半她突然说,妈你把领口拉一下。我拉了。她说好了。
何知胳膊上的乌龟过了一个星期才洗掉,皮肤都搓薄了一层。后来她班主任在班上说了句,同学之间开玩笑要有分寸。没说具体什么事,但何知回来那天把校服外套脱了,穿着短袖在客厅写作业。我看见了,没问。
那个账号我还在更,但设成了仅好友可见。粉丝掉了一千多,我没管。新发的一条是教一个产后妈妈做腹式呼吸,我坐在瑜伽垫上,只拍了肩膀以下。底下有人评论说,怎么不露脸了。我没回。
昨天何念放学回来,书包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是她写的检查,被老师退回来了,上面用红笔写着“重写,态度不端正”。底下何念写的那行字还在:“我不该踢人,但我不道歉。”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她书包侧兜。她进房间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明天那个肩颈课,几点。
“上午十点。”
“我没事,去帮你拍。”
“行。”
她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何知吃剩的半包饼干,渣子掉在桌面上,碎碎的一层。我拿手拢了拢,拢到掌心,又放回去。窗外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念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别穿那件。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件。那件领口大的白色上衣。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饼干渣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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