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宛城,深夜。
火从寨后烧起来的时候,他正赤着上身,手边没有那对八十斤的铁戟。
辕门外的马蹄声像潮水涌上来,他摸到一把腰刀,刀砍缺了,便一手拎起一个敌兵当兵器抡出去。
寨门狭窄,身后是曹操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他身上被刺穿数十处,血从伤口涌出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滚烫的铠甲。
最后那一枪是从背后刺入的。
他倒下去的时候,寨门始终没有被攻破,半晌没有人敢从他倒下的地方进来。
这是《三国演义》第十六回写到的一幕。
那个没有名字被记住的敌将,倒下的人叫典韦。
而就在同一部书里,另一个人曾在渭水岸边脱光铠甲,赤膊提刀,跟马超缠斗了两百多个回合——那个人叫许褚。
谁是曹军第一猛将?
这个问题在《三国演义》的读者中争了几百年。
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典韦高居第三,许褚却排到了第八。
但如果翻开《三国演义》本身的叙述,事情远没有顺口溜那么简单。
典韦登场是在《三国演义》第十回。
夏侯惇外出射猎,在山涧边看见一个壮汉追着一只老虎过涧,惊为奇人,收于军中,推荐给曹操。
夏侯惇的原话是:“此乃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
曹操打量典韦,见他容貌魁梧,便说“必有勇力”。
典韦当场演示了一番。
正巧帐下大旗被风吹得摇摇欲倒,众军士都挟持不住,典韦下马喝退众人,一只手握住旗杆,立在风中,旗杆纹丝不动。
曹操脱口而出:“此古之恶来也!”
“恶来”是商纣王手下的大力士,以“手裂兕虎”闻名。
“古之恶来”这四个字,奠定了典韦在曹营中的形象底色:纯粹的力量型猛兽。
他所使兵器是两枝铁戟,重八十斤,挟之上马,运使如飞。
而典韦此前还有一段任侠往事——他曾替人报仇,提着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身。
与典韦的“逐虎”式出场不同,许褚的登场带着更强的戏剧冲突。
葛陂之战中,典韦追击黄巾余党何仪,半路杀出一个壮士,把何仪活捉了去。
典韦索要俘虏,那壮士说:“你若赢得手中宝刀,我便献出。”
两人便打了起来。
从辰时打到午时,不分胜负。
歇了一会儿又打,打到黄昏,因为马乏才各自收兵。
次日再战,曹操让典韦诈败,用陷坑把那人擒了。
曹操亲自解缚,问他姓名,壮士答道:“我乃谯国谯县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
许褚自述的经历与典韦的“逐虎”截然不同。
他聚宗族数百人筑坞自守,曾以飞石击退来犯之敌,又曾以耕牛换粮,贼兵来牵牛时,他双手掣住两头牛的尾巴,倒行百余步,贼兵大惊不敢取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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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当即将许褚拜为都尉,而许褚也“招引宗族数百人俱降”。
曹操见许褚,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吾樊哙也。”
樊哙是刘邦的贴身猛将,鸿门宴上闯帐怒斥项羽,一生护卫汉主。
曹操将许褚比作樊哙,其用意比起“古之恶来”更加明确——这个人是要留在身边的。
入营之后,两人都迅速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
葛陂之战后不久,曹操再攻濮阳。
这一次,是许褚先出手。
《三国演义》第十二回写道:“许褚便出。
斗二十合,不分胜负。
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
便差典韦助战。”
这便是典韦与许褚在同一场战役中的第一次直接对照:许褚先上,与吕布打了二十回合,曹操看出吕布非一人可胜,才派典韦加入。
六员将共攻吕布,“布遮拦不住,拨马回城”。
而典韦在濮阳更为人记住的,是另一场夜间的营救。
曹操被吕布诱入濮阳城,四门放火,曹军大乱。
典韦在火中杀到吊桥边,回头不见了曹操,“翻身复杀入城来”,在城门口撞着李典,而后“拥护曹操,杀条血路,到城门边,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出”。
这段描写里,典韦的战斗环境是火海和烟雾,没有敌人与他公平单挑,他要面对的是一整个燃烧的城池。
如果要看典韦的战斗风格,濮阳之外的另一个场景更有说服力。
在那场对吕布的夜战中,曹操招募陷阵壮士,典韦抢先响应,带着几十个人上阵。
每人重衣两铠,弃了盾牌,只拿长矛和撩戟。
敌军逼近时,典韦说:“五步乃白。”
等敌兵到了五步之内,典韦手持十余枝戟,大呼而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
这是纯粹的近距离肉搏,勇猛至极,但也透露出一个信息:典韦的作战方式是不计较后果的冲锋。
许褚的打法则更偏向缠斗。
濮阳之役后,他在曹操征讨张绣时“先登,斩首万计”,在官渡之战中多次护卫曹操化解刺杀。
但真正让许褚名震天下的是潼关之战。
《三国演义》第五十九回记载,曹操率军抵达潼关,准备渡河。
马超率步骑万余人来攻,“矢下如雨”。
曹操身边的兵已经渡完了,只剩他和许褚及虎士百余人留在南岸断后。
许褚对曹操说:“贼来多,今兵渡已尽,宜去。”
扶曹操上船。
但贼兵攻势太急,士兵争相攀船,船要沉了。
许褚拔刀砍断攀船者的手,左手举马鞍替曹操遮挡箭雨,右手推船。
船工中箭死了,许褚一手撑船,曹操才得以渡河。
史书记载:“是日,微褚几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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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之后,曹操与韩遂、马超单马会面,“左右皆不得从,唯将褚”。
马超自恃勇力,打算暗中突袭曹操,但素闻许褚之勇,怀疑跟随曹操的那个就是许褚,便试探着问:“公有虎侯者安在?”
曹操回头看许褚,许褚瞋目而视,“超不敢动”。
这里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马超号称“锦马超”,是西凉第一猛将,连曹操都曾被他打得割须弃袍。
他见了许褚,居然不敢动。
这种威慑力不是来源于许褚打过多少胜仗,而是来源于他在战场上留下来的名声——军中称他“虎痴”,因为“力如虎而痴”。
而许褚真正与马超正面对决,是在之后的战阵之上。
《三国演义》第五十九回的描写极为生动:两人先斗一百余回合不分胜负,马乏了换马再战百余回合。
许褚杀得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
又斗三十余合,许褚举刀砍向马超,马超闪过,回刺一枪,许褚弃刀挟住枪杆,“两人在马上夺枪,许褚力大将枪杆拗断,双方各执半截乱打”。
这是《三国演义》中最为激烈的一场单挑,也是全书篇幅最长的单挑战。
曹操怕许褚有失,令夏侯渊、曹洪出马夹攻,庞德、马岱也挥军混战,曹军大乱。
这场战斗的解读,历来有争议。
一种看法是许褚在气势上压倒了马超,以至于马超此后在战场上对许褚始终有所忌惮。
另一种看法是许褚裸衣卸甲,等于自弃防御,且“臂中两箭”,在体力上并不占优。
但无论哪种解读,有一点是确定的:马超是与吕布并称的顶级猛将,许褚敢正面迎战两百三十余合,还在马背上徒手夺枪折杆,这在《三国演义》的全部单挑记录中,找不到第二例。
典韦缺少这样的记录。
这不完全是典韦的问题,而是他的戏份太短。
典韦战死于建安二年,从第十回登场到第十六回阵亡,在《三国演义》中只有七回的篇幅。
而许褚从第十二回登场,一直活到曹操去世之后,横跨了整部书的大半。
从战绩厚度来看,许褚在面对不同等级对手时的表现是可以量化的。
对上吕布,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对上赵云,在穰山之战中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对上马超,两百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并徒手夺枪;对上张飞,在赤壁败退时骑无鞍马迎战。
虽然许褚在这些战斗中大多没有取得压倒性胜利,但能与吕布、马超、赵云、张飞这些超一流武将全部交手而全身而退,这在曹营中是没有第二人的。
典韦与顶级武将的交手记录,则只有葛陂之战中与许褚的那一场不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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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论者指出,“典韦一生中唯一一次和顶级高手对战的记录,便是许褚”,而许褚的对手名单要长得多。
从对手的多样性和战斗的持续时间来看,许褚的战绩厚度显然更为厚实。
但如果只比“谁跟更多高手打过”,问题就太简单了。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在民间排名中,典韦第三,许褚第八?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这组排名出自民间顺口溜,“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本身并非《三国演义》的官方设定,其排列更多是为了韵脚顺口,而不是基于严格的武力分析。
在“三典韦”之后,“黄许孙太两夏侯”,许褚排在第八,但这个位置和典韦的第三之间隔了赵云、关羽、马超、张飞、黄忠五个人,而这五个人中有好几个与许褚的交手记录是不分胜负的。
正如有评者所说,“跟他旗鼓相当甚至可能略胜一筹的许褚只排在第八,这难免会让许褚有些意难平”。
典韦排名高于许褚,并非因为典韦的武力真的更强,而是因为典韦的死法太过震撼。
《三国演义》第十六回写宛城之战,张绣用贾诩之计,先派胡车儿盗走典韦的双戟。
这里有一个精心的安排。
典韦的铁戟重八十斤,是他最得心应手的兵器,而《三国演义》偏偏安排了一场“兵器被盗”的戏。
失去了双戟的典韦,在醉意未消的情况下,仍然能“手杀数十人”,身上中箭如猬毛,仍然死守寨门,直到寨后突破,背后中枪,才大叫数声而死。
死后半晌,无人敢从前门进入。
曹操得知典韦战死,“为之痛哭,招募间谍取回他的尸体,亲自临哭”。
更令人动容的是,曹操对众将领说:“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
他的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也在宛城死于乱军之中,曹操没有为儿子和侄子流泪,却为典韦大哭。
这份悲痛背后,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典韦是在掩护他撤退时死的,而且死于兵器被盗的不利条件下。
如果双戟还在,结局是否会不同?
这个“如果”永远留在了《三国演义》的叙事中。
曹操后来每次经过襄邑,都“用中牢的礼仪来祭奠”典韦。
中牢是猪羊二牲之礼,规格不低。
而在建安三年,曹操再次南征张绣时,在宛城“大设祭筵,吊奠典韦亡魂”,亲自拈香哭拜。
祭完典韦之后,才祭侄子曹安民和长子曹昂。
这个顺序意味深长:在曹操心中,典韦的分量超过了血缘亲人。
典韦的壮烈结局和曹操的痛哭,构成了一个极具传播力的叙事模板——悲剧英雄,为主赴死,主君追念。
这种叙事在民间文化中天然占据道德高地。
相比之下,许褚虽然活了很久、打了更多仗、护了曹操更长时间,但缺少一个“死”的瞬间。
他的故事没有终点的高潮,只有一个漫长的、忠诚的服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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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中曹操对两人的称呼也很值得玩味。
称典韦“古之恶来”,强调的是“恶来”——一个以纯粹力量著称的古人。
而称许褚“此吾樊哙也”,强调的是“吾”——这是“我的”樊哙。
恶来是商纣王的大臣,忠诚但已属前朝;樊哙是刘邦的护卫,从始至终跟随着主君。
这两个比喻的潜台词是不同的。
从后续用人的实际安排来看,曹操在典韦死后,将护卫的重任交给了许褚,而许褚也一直做到了曹操去世。
曹操去世时,许褚“号泣欧血”。
“欧”通“呕”。
一个以“虎痴”闻名、质重少言的壮汉,在主公去世时哭到吐血。
这个画面比典韦的战死更有温度。
曹操去世后,许褚继续守卫曹丕,进封万岁亭侯,迁武卫将军,都督中军宿卫禁兵。
曹丕对许褚“甚亲近焉”。
许褚去世后,谥曰“壮侯”。
这个“壮”字既指勇壮,也暗示了一种持久的壮烈。
《三国演义》中还记载了一件事,能看出许褚的性格。
曹仁从荆州来朝见曹操,在殿外遇见许褚,叫许褚到旁边坐下来聊聊。
许褚说:“王将出。”
便转身回殿了。
曹仁很不高兴。
有人责备许褚:“征南宗室重臣,降意呼君,君何故辞?”
许褚回答:“彼虽亲重,外藩也。
褚备内臣,众谈足矣,入室何私乎?”
曹操听说后,“愈爱待之”。
这件事里的许褚,并不只是一个肌肉发达的打手。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备内臣”,不该跟外藩大将私下过密。
质重少言、谨慎奉法,陈寿在《三国志》中对许褚的这八个字评价,与他在战场上的形象形成了有趣的互补。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是曹军第一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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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猛”指的是纯粹的力量和搏命式的勇猛,典韦当之无愧。
“逐虎过涧”,单手举旗,“五步乃白”的近距离肉搏,手提双戟八十斤运使如飞,以及最后在宛城赤手空拳挡千军而死——这些都是《三国演义》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猛将场景。
但如果“猛将”的评判标准包括持久作战能力、与不同等级对手的交锋记录、以及对主君的长期护卫价值,许褚的战绩表要长得多。
他与吕布、赵云、马超、张飞、关羽都交过手(土山之战中许褚与徐晃曾截住关羽去路),其中有多次是直接的单挑。
面对“锦马超”时那种“瞋目盻之,超不敢动”的威慑力,在整个《三国演义》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曹营武将能做到。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许褚的“虎痴”之名是军中自发叫出来的,马超称他“虎侯”也是因为军中传说。
这种来自敌方和己方的双重认可,说明许褚的武力声名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战功评价。
典韦排名在许褚之上,更多是因为他的死成全了他的排名。
宛城的那把火、被盗的双戟、赤手空拳的死守、曹操超过丧子之痛的哭声——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三国演义》中最令人难忘的悲剧场面之一。
死亡把一个人凝固在某个瞬间,让所有的不完美都变成了壮烈。
而活着的人要继续打仗、继续护卫、继续被赋予新的任务,他的价值散落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容易被一段文字概括。
曹操在祭奠典韦时,把祭文念给了宛城的天空和土地。
但他后来每一次出行,身边站着的都是许褚。
襄邑的祭坛上,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曹操拈着一炷香,弯下腰去。
他身后的甲士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风从淯水那边吹过来,把香灰卷起一点,落在青石台阶上。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袖子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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