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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好睡衣走过两趟,他只盯着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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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先听见自己心跳的,才想起身上这件吊带睡衣。

客厅的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肩膀上,电视里在播抗战片,枪声一阵接一阵。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捏着睡衣的肩带,滑溜溜的,是上个月跟老姐妹逛商场,在打折区挑了半天才拿的。

当时老陈媳妇还笑我,说一把年纪了还穿这个。我嘴上说便宜,料子舒服,心里其实像揣了颗糖,偷偷甜了一下。

糖揣了快一个月,我一次都没穿过。

今晚不一样。他退休整三个月,女儿去外地也快两年了,家里静得像没人住似的。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块,说咸了。我没吭声,收拾碗筷的时候,手在水槽里泡了很久。

洗洁精的泡沫漫出来,白花花的,像我这三十年的日子。

我本来是要去阳台收衣服的。睡衣是换好了,本来想直接睡,可走到卧室门口,听见电视里的声音,脚就停住了。

第一趟走得很快。

我低着头,假装去阳台拿晾衣架,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还有茶杯里飘出来的茶叶味。他坐在老位置,沙发最左边那个角,背靠着靠垫,手里攥着遥控器。

我走得太急,睡衣的下摆扫过茶几角,带倒了他放在边上的指甲剪。

叮当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等着他说句话,哪怕问一句“你干什么呢”也行。

他没动。

电视里有人在喊“冲啊”,声音很大。我弯腰把指甲剪捡起来,放回原处,指尖碰到茶几玻璃,凉得刺骨。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直起身,继续往阳台走。后背绷得很紧,像有人在拽着我的衣领。阳台的窗户开着,晚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把晾衣架一个一个从杆上拿下来,数了三遍,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女儿的裙子还挂在最里面,粉色的,去年夏天回来穿的。我摸了摸裙摆,薄得像一层纸。

站了大概有五分钟吧,我听见他换了个台,换成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的声音飘过来,说明天有小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晾衣架抱在怀里,往回走。

这是第二趟。

我走得慢了些,故意把脚步放轻,想让他听见,又怕他真的听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甚至稍微抬了抬下巴,像年轻时第一次跟他约会那样,有点紧张,又有点骄傲。

睡衣的肩带滑下来一点,我没去扶。

他还是坐着,背挺得很直,手里的茶杯举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杯盖碰着杯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了一下,我心跳都快停了。

结果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茶杯,皱了皱眉,大概是茶凉了。然后他拿起暖壶,往杯子里续水,热水倒进去的声音,嘶嘶的。

我抱着晾衣架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他自始至终,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快步走回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下去。怀里的晾衣架掉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像我碎了一地的什么东西。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五十六岁了,还在干这种小姑娘才会干的事。

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住平房,一间屋子半间炕,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在灶台前做饭,他从后面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茬扎得我脖子痒。我骂他不正经,他就笑,说自己媳妇,有什么不正经的。

那时候日子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心里是满的。

后来有了女儿,日子忙起来,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能一觉睡到天亮。那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都累,都忙,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熬熬就过去了。

女儿上大学那年,我们搬了新家,两室一厅,宽敞得能跑马。我当时还跟他说,这下好了,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他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了一下午。

那时候我就该知道的,有些东西,走着走着就散了。

不是吵架,不是出轨,就是慢慢的,慢慢的,变成了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退休以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早上我六点起床,他七点起来,各自洗漱,各自吃早饭。我去公园跳广场舞,他去河边钓鱼,中午有时候都不回来吃。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卧室刷手机,到点了,他进来睡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们像两个按时交接班的门卫,守着这套房子,守着这个家,却守不住彼此了。

我把地上的晾衣架捡起来,一个一个摆好,放进衣柜里。然后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吊带睡衣是真好看,藏青色的,衬得皮肤白。可再好看的衣服,穿在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身上,也撑不起多少底气了。

肚子上有赘肉,是生女儿的时候落下的。胳膊上有蝴蝶袖,松松垮垮的。脖子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是光滑的,可眼神里的光,早就没了。

年轻的时候,我也是厂子里一枝花呢。追我的人从车间门口排到食堂,我偏偏看上了他。他那时候穷,家里兄弟多,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可他会写诗,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用省下来的粮票给我买一块桃酥。

我妈当时不同意,说他家里负担重,我嫁过去要吃苦。我不听,跟我妈闹了半年,最后还是嫁了。

嫁过去的头几年,确实苦。婆婆身体不好,小叔子小姑子都要靠我们接济。我每天下班回来,要做饭,要洗衣服,要伺候婆婆,还要给他弟弟妹妹补衣服。

有一次我累得晕倒在灶台前,他抱着我去医院,路上哭了,说委屈我了。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再苦都值了。

那时候他的怀抱多暖啊,宽宽的,厚厚的,像一堵墙,能替我挡住所有风雨。

现在呢?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就是有点难过。难过什么呢?难过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难过三十年的夫妻,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难过我穿了件新睡衣,在他面前走了两趟,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外面的电视声音小了些,好像在播广告。

我听见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然后又走回沙发上。拖鞋蹭着地板,啪嗒啪嗒的,每一声都踩在我心上。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把睡衣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然后我换上平时穿的那件旧棉睡衣,灰扑扑的,领口都洗松了。这件他见过无数次,从来没说过好看,也没说过不好看。

我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自然的那种,就像我每天晚上出来喝水一样。

“还没睡?”他问。

“嗯,渴了,倒杯水。”我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凉得我一哆嗦。

“晚上少喝凉的,对胃不好。”他说。

我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杯子。杯子是塑料的,用了好几年了,杯口都磨白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保健品广告,一个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说吃了这个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今天钓着鱼了吗?”我问。其实我知道他钓着了,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条鲫鱼。

“钓了两条,小的很,明天炖汤吧。”他说。

“行。”

然后就没话了。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说:“我先睡了。”

他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我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黑点,是以前漏雨留下的印子。我盯着那个黑点看,看久了,觉得它在动。

隔壁客厅的电视声还在响,不大,嗡嗡的,像蚊子叫。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女儿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一张一张,贴了半面墙。

女儿小时候多黏人啊,睡觉要抱着我的胳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现在呢,一年回来一次,电话也越来越少了。每次打过去,都说忙,说在加班,说跟朋友在外面吃饭。

我知道她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想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闻着我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说妈妈你真香。

人老了,是不是就剩回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关了电视,然后是拖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卧室门被推开,他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茶叶味和烟味。他抽烟抽了一辈子,戒了好几次都没戒掉。以前我还说他,说抽多了对身体不好,他不听,后来我也就不说了。

他掀开被子,躺在我旁边,离我有一拳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一拳的空气,传过来,淡淡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我还是睡不着。

我想起下午跟老陈媳妇一起买菜,她跟我说,她跟老陈现在分房睡,清净。我当时还笑,说分什么房啊,都老夫老妻了。

现在想想,说不定分房睡还好些。至少不用躺在一张床上,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又想起那件吊带睡衣,藏在衣柜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明天要不要把它退了?可吊牌都剪了,人家肯定不给退。要不送给老陈媳妇?她比我小两岁,身材比我好。

可一想到是自己挑了半天的,又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舍不得那件衣服,还是舍不得衣服里藏着的那点小心思?

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旁边的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暖暖的,带着点茶叶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是不是碰到我头发了?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动静,呼吸又平稳了。

原来是睡着了翻身。

我慢慢放松下来,眼睛又有点湿了。

五十六岁了,还在为这种事掉眼泪,说出去真让人笑话。

可我就是忍不住啊。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一贫如洗到有房有车,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回到两个人。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直到老死。

可今天晚上,我穿了件吊带睡衣,在他面前走了两趟,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突然就慌了。

不是慌他不爱我了,是慌我们这三十年,到底算什么。慌剩下的二三十年,难道就要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当响。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平房漏雨,我们俩半夜起来拿盆接雨。他站在凳子上,用塑料布堵屋顶的洞,浑身都湿透了。我站在下面给他递东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能给我一辈子的安全感。

那时候的雨多大啊,可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特别踏实。

现在的房子不漏雨了,宽敞明亮,可我怎么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后背碰到他的后背,暖暖的。

我没躲开。

就这么靠着吧,我想。好歹还有点温度。

第二天我醒得比他早。

往常醒了我会先躺会儿,听听他的呼吸,再慢慢起来熬粥。今天醒了第一反应,是往衣柜那边看。

衣柜门关着,缝里露着一点米白色的衣角。

我赶紧把眼睛转回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他说等天暖了再补,到现在也没补。

以前这种事,我催两遍他就动了。现在我不说,他也不提,就那么搁着。搁着搁着,我也就习惯了,抬头看见也不觉得碍眼了。

是不是所有事情,搁久了都会习惯?

他动了一下,胳膊搭到我腰上。

我浑身一僵。

这个动作以前很常见,早上醒了他总爱把胳膊搭过来,把我往怀里搂一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动作没了。可能是他退休前那段时间,天天加班累的,也可能是女儿上大学走了之后,我们俩话越来越少,连带着身体也疏远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的手在我腰上放了几秒,又收回去了。

然后我听见他翻身,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摸索着找拖鞋。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六点半。”我说,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

“哦。”他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了。

我听见卫生间的门关上,听见抽水马桶响,听见他刷牙的声音,听见他打开水龙头洗脸。

这些声音我听了三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可今天听着,怎么就觉得那么远呢?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放早间新闻。茶几上摆着他的茶杯,冒着热气。

我去厨房熬粥,煎了两个鸡蛋,又拌了个小黄瓜。

端出来的时候,他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吃饭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我把粥碗放到他面前,他才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点。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饭。他吃得快,呼噜呼噜的,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我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以前我总嫌他吃饭快,像有人跟他抢似的。他说上班赶时间,习惯了。现在退休了,不用赶时间了,他还是吃得这么快。

“今天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说,夹了一筷子黄瓜,“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下午跟老陈媳妇去公园遛弯。”

“哦。”他说。

就没话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老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头顶的头发也稀了,露出一块亮亮的头皮。

我突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头发又黑又密,我总爱伸手去揉,揉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生气,笑着把我的手攥住。

那时候他的手多大啊,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暖乎乎的。

“看什么?”他突然抬头问我。

我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喝粥。

“没什么。”我说,“看你头发白了不少。”

“都六十三了,能不白吗。”他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你也白了不少,鬓角那儿。”

我愣了一下。

他注意到我鬓角的白头发了?

我抬头想再说点什么,他已经放下碗,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又调大了。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背有点驼了,洗碗的时候腰弯着,动作很慢。

以前他很少洗碗,说男人哪能天天围着锅台转。退休之后倒是洗得多了,我做饭他洗碗,分工明确。

我走进去,拿起抹布擦灶台。

灶台我每天都擦,擦得锃亮,连个油星子都没有。可我还是擦,一遍一遍地擦,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擦掉似的。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他突然问。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还行啊。”我说,“怎么这么问?”

“听见你翻来覆去的。”他说,“是不是枕头不舒服?上次你说荞麦皮的硬,要不换个记忆棉的?”

我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听见我翻来覆去了?那他有没有听见我叹气?有没有感觉到我在哭?

“不用。”我说,“硬的睡习惯了,软的反而不舒服。”

“哦。”他说,没再提。

擦完灶台我去客厅,走到沙发旁边,故意放慢了脚步。

电视里在讲什么农业政策,他看得很认真,手里端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又走回来。

他没抬头。

我又走了一趟,这次故意碰了一下沙发扶手。

他还是没抬头。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严肃,好像电视里讲的那件事,比天还大。

我突然就有点生气。

不是生气他不看我,是生气我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五十六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衣柜门打开,盯着那件吊带睡衣看。

看了半天,我伸手把它拿出来,又叠了一遍,叠得比上次更整齐,然后放到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堆旧毛衣下面。

算了。

我对自己说。

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呢。

下午跟老陈媳妇去公园遛弯。老陈媳妇穿了件新的连衣裙,红底带花的,很艳。

“好看不?”她转了个圈问我,“老陈给我买的,说我穿上显年轻。”

我笑了笑,说好看。

“你也该买件新衣服了。”她说,“你看你,总穿这些灰扑扑的,你家老张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

“瞎说什么呢。”我嘴上说,“都老夫老妻了,还看什么看。”

“老夫老妻怎么了?”老陈媳妇说,“老夫老妻就不用打扮了?我跟你说,男人啊,不管多大岁数,都爱看好看的。你不打扮,他就看别人去了。”

我没说话。

我们俩沿着湖边走,风一吹,柳树的枝条扫到脸上,痒痒的。

“你跟老张,现在还好吧?”老陈媳妇突然问。

“挺好的啊。”我说,“退休了,天天在家,饭有人做,碗有人洗,还有什么不好的。”

“我是说那方面。”她压低声音,“你们俩,还那个不?”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说什么呢你。”我推了她一下,“都多大岁数了,还想这个。”

“多大岁数怎么了?”她笑,“我跟老陈,现在还一个月有个一两回呢。不是说有多想要,就是觉得,俩人还挨着,还亲着,不像外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的,有点疼。

我跟老张,有多久没那个了?

一年?还是两年?

我都记不清了。

好像是从他退休前那一年开始的。那时候他单位事情多,天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有时候也想,可看他那个样子,又不好意思提。后来他退休了,时间多了,可俩人天天待在一起,反而更没那个心思了。

不是没机会,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像两件放在一起很久的家具,天天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就是没了伸手去摸的念头。

“想什么呢?”老陈媳妇碰了碰我胳膊。

“没什么。”我赶紧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晃都老了。”

“老了也得有老了的活法。”她说,“总不能就这么混吃等死吧。你看人家王姐,六十多了还去跳交谊舞,穿得漂漂亮亮的,每天乐呵呵的。”

“我可跳不了那个。”我说,“笨手笨脚的,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她说,“要不咱俩也去报个名?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犹豫了一下。

“再说吧。”我说。

晚上回家,老张在厨房做饭。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系着我给他买的那条围裙,正在切菜。围裙是蓝色的,上面有个小熊图案,当时我觉得好玩就买了,他嘴上说难看,可每次做饭都系着。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说,“做什么呢?”

“红烧排骨。”他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我愣了一下。

我昨天说想吃排骨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说过。昨天吃饭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排骨了。我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记住了。

我心里那点酸酸的感觉,突然就淡了点。

“我帮你吧。”我说着走进去,想拿菜板上的葱。

“不用。”他躲开我的手,“你去歇着吧,马上就好。”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菜。他的手很稳,切出来的土豆片厚薄均匀。

“你今天,跟老陈媳妇去哪了?”他突然问。

“就去公园遛了遛弯。”我说,“她还说要去跳交谊舞,让我也去。”

“交谊舞?”他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什么好跳的。”

“她说锻炼身体。”我说。

“锻炼什么身体。”他说,“天天在家擦擦地,买买菜,不也锻炼了。”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切菜的速度明显快了点。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心里居然有点偷偷的高兴。

“我也没说要去。”我说,“就是跟你说说。”

他没说话,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盘子里。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

我又愣了一下。

他说我瘦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

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咸淡正好,是我喜欢的味道。

他记得我爱吃排骨,记得我爱吃咸淡正好的,记得我鬓角有白头发,记得我枕头硬。

那他为什么,就不记得看看我呢?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啃排骨,吃得很香。

我突然很想问问他,昨天晚上,我穿那件吊带睡衣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到底看没看见。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要是说看见了,故意不看,我难受。

他要是说没看见,我更难受。

还不如就这么糊涂着。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穿着漂亮的睡衣,在男主角面前走来走去,男主角一把把她抱住了。

我看着看着,脸又有点热。

我赶紧换了个台。

换台的时候,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厨房。他还在洗碗,背对着我,水流哗哗的。

我突然想起老陈媳妇说的话。

她说,男人不管多大岁数,都爱看好看的。

是不是我真的太不讲究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T恤,洗得都发白了,领口也松了。裤子是条黑色的运动裤,膝盖那儿都磨起球了。

确实不好看。

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年轻的时候我也爱打扮,攒好几个月的工资,就为了买一件呢子大衣。那时候他总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打扮了呢?

好像是有了女儿之后。天天忙着带孩子,上班,做家务,哪有时间打扮。后来女儿大了,我也老了,觉得打扮也没什么用了。反正天天就对着他一个人,他都看了三十年了,还能看出什么花来。

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心里,还是想让他看的。

还是想让他觉得,我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五十六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有这种心思?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阳台上种着几盆花,是我去年种的。有月季,有吊兰,还有一盆仙人掌。仙人掌长得最好,绿油油的,还开了一朵小黄花。

我蹲下来,看着那朵小黄花。

仙人掌都能开花,我怎么就不能打扮打扮呢?

可打扮给谁看呢?

给他看?他连我穿吊带睡衣都不抬头。

给别人看?我又不想给别人看。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仙人掌的刺。硬硬的,扎手。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硬硬的,扎得慌,可又说不出来哪里疼。

“在那儿干什么呢?”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站起来。

“没干什么。”我说,“看看花。”

他走过来,也看着那盆仙人掌。

“开花了。”他说。

“嗯。”我说,“开了好几天了。”

“挺好看的。”他说。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眼角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了。

“你觉得好看?”我问。

“好看啊。”他说,“绿油油的,花也黄灿灿的,怎么不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不像在敷衍我。

我心里那点硬硬的东西,突然就软了一点。

他不是不会夸人,也不是看不见好看的东西。

他只是,没往我身上看而已。

“进屋吧。”他说,“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嗯。”我说。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屋。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脚步很慢。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我看了三十年。

年轻的时候,他的背很直,很宽,靠上去特别踏实。现在他的背驼了,窄了,可还是这个背影,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做饭的是他,洗碗的是他,修灯泡的是他,交水电费的是他。

我生病的时候,是他陪我去医院。我妈去世的时候,是他忙前忙后。女儿出嫁的时候,是他牵着女儿的手,交到女婿手里,回来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天。

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为什么,就非要纠结他抬不抬头看我呢?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背对着我。

我也背对着他。

后背又碰到了一起,暖暖的。

我没躲开。

我想起下午老陈媳妇说的话,她说俩人还挨着,还亲着,就不像外人。

我们俩现在,还挨着。

可还亲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我可能不会再提了。

那件吊带睡衣,我也不会再穿了。

可心里那点小火苗,好像还没完全灭。

就那么一点点,忽明忽暗的,烧得我心里痒痒的,又有点疼。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很宽,虽然驼了点,可还是很结实。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后背。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

我对自己说。

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

就这么过吧。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每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半准时起床,去楼下公园打太极,回来的时候带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有时候是两个菜包子。我七点起来,洗漱完,他已经把早饭摆到桌上了。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电视开着,放早间新闻。他一边吃一边看,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有时候我刷到有意思的,会念给他听。他“嗯”一声,或者说一句“是吗”,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我也不生气。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比如他低头喝豆浆的时候,耳后那撮白头发。比如他夹油条的时候,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比如他看电视入神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

我就想,这个人,跟我过了三十年了。

我见过他二十多岁的样子,见过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见过他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的样子。现在他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也花了,看报纸要戴老花镜了。

可我好像,还是没太看懂他。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再提。那件吊带睡衣,我也真的没再穿。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堆旧毛衣下面,像个秘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一周后,女儿打电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刚吃完饭。他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女儿的视频电话。

我赶紧接了。

“妈。”女儿在屏幕里笑,“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说,“你爸在洗碗呢。”

“我爸这么勤快啊。”女儿说,“爸——”

她冲着镜头喊了一声。我听见厨房的水声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哎,听见了。”

“您快别洗了,过来跟我说说话。”女儿说。

“马上就好。”他说。

水声又响起来。我拿着手机,等着。

“妈,你最近怎么样啊?”女儿问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能吃能睡的。”

“我爸呢?”女儿又问,“他退休以后在家待着,没闷得慌吧?”

“没闷。”我说,“每天早上去打太极,下午去下棋,忙得很。”

“那就好。”女儿说,“我还怕他退休了不适应呢。”

我看着屏幕里的女儿。她瘦了点,头发也剪短了,精神倒是挺好。

“你呢?”我说,“工作忙不忙?吃饭准不准时?别总点外卖。”

“知道啦妈。”女儿笑着说,“我最近都自己做饭呢,手艺可好了,等下次回去做给你吃。”

“好。”我说。

我们俩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聊她的工作,聊她男朋友,聊楼下张阿姨家的孙子又考上了什么学校。

说着说着,女儿突然压低了声音,问我:“妈,你跟我爸……挺好的吧?”

我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我说,“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女儿说,“就是上次我打电话,听你声音好像不太高兴。我以为你们俩吵架了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上次什么时候?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件事的第二天,女儿打过一个电话来。我那时候心里正堵得慌,说话可能有点有气无力的。

“没有的事。”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跟你爸吵什么架啊,都这把年纪了。”

“真没有?”女儿盯着我,一脸怀疑。

“真没有。”我说,“那天就是有点累,没睡好。”

“哦。”女儿说,“那你注意身体啊,别总熬夜。”

“知道了。”我说。

这时候,他从厨房出来了,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

“说什么呢?”他问。

“说你呢。”女儿在屏幕里说,“爸,你最近有没有欺负我妈啊?”

“我欺负她?”他笑了,在我旁边坐下,“我哪敢啊,你妈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去你的。”我推了他一下。

他笑了笑,没躲。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女儿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我那天表现得太明显了?还是他跟女儿说了什么?

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会跟女儿说这些事的人。

可女儿的话,还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有点发愣。

电视还在演着,是个战争片,枪声炮声响成一片。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成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传出来。

“怎么换台了?”我问。

“你不是不爱看打仗的吗?”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是不爱看打仗的,吵得慌。可我刚才没说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看?”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我问得有点奇怪。

“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说。

说完,他就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我不爱看打仗的片子。他知道我早上爱吃油条不爱吃包子。他知道我睡觉爱往床边滚,所以他总睡在外面。他知道我怕黑,所以夜里起来喝水,总顺手把走廊的灯给我留着。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就看不见我呢?

还是说,他看见了,只是装作没看见?

我又想起女儿刚才的话。

“你跟我爸……挺好的吧?”

挺好的。

我们俩当然挺好的。不吵架,不闹别扭,他做饭,我洗衣,一起遛弯,一起买菜,生病了互相照顾,老了互相作伴。

别人都说,我们俩是模范夫妻。

可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呢?

就像吃饭的时候,少了一勺盐。不是不能吃,就是没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

他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他的背比年轻的时候驼了不少,肩膀也窄了。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总抱着我睡。那时候房子小,床也小,两个人挤在一起,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意分开。

后来有了女儿,床就更挤了。女儿睡中间,我们俩睡两边,他总怕压着女儿,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面。

再后来,女儿长大了,搬走了,床又变大了。可我们俩,反而睡得越来越远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睡觉就各睡各的了。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中间能再睡一个人。

也不是吵架,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各睡各的,习惯了各盖各的被子,习惯了夜里翻身的时候,碰不到对方的身体。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可那天晚上,我突然很想靠过去。

我想靠在他的背上,听听他的心跳。我想伸手抱抱他,像年轻的时候那样。

可我动了动身子,还是没动。

都这把年纪了。

我对自己说。

都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干什么。

可心里那点小火苗,又窜起来了。

就那么一点点,忽明忽暗的,烧得我心里痒痒的,又有点疼。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有点晚。

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桌上放着早饭,是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还有一个煮鸡蛋。

豆浆还温着。

我坐下来,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油条有点软了,不如刚炸出来的好吃。

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女儿打电话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我穿的是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宽宽松松的,领子很高,把脖子都遮住了。

他换台的时候,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暖,也很粗糙。

我当时心里颤了一下,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他好像没察觉,继续看电视。

我现在想起来,他当时……是不是故意的?

不可能。

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不是那种人。他一辈子都本本分分的,连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怎么会故意碰我。

肯定是不小心。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乱。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拿起他的碗的时候,发现碗边有个小缺口。

这个碗用了好多年了,是刚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套四个,现在就剩这一个了。其他三个,要么摔碎了,要么磕破了。

我以前说过好几次,要把这个碗扔了,买新的。他总说,还能用,扔了可惜。

我拿着那个碗,看了半天。

碗上的花纹都磨掉了,瓷也不亮了,碗边还有个小缺口。

可他还是舍不得扔。

就像我们这日子,过了三十年,磨得没什么光泽了,到处都是小磕小碰的,可还是得过下去。

我叹了口气,把碗放进水槽里。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买的什么?”我问。

“排骨。”他说,“你不是想吃排骨吗?中午给你炖。”

我愣了一下。

我想吃排骨?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上周六我们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肉摊,我多看了两眼排骨,随口说了一句“这排骨看起来挺新鲜的”。

就那么一句,我自己都忘了。

他居然记住了。

我看着他提着排骨走进厨房,心里那点硬硬的东西,又软了一点。

他不是看不见我。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看。

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送我玫瑰花,不会在我穿新衣服的时候眼睛一亮。

可他会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端水送药,会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会在我夜里翻身的时候,悄悄给我掖掖被角。

这些,算不算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年轻的时候,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爱。

年轻的时候,我想要他每天都说我爱你,想要他记得每一个纪念日,想要他在我穿新裙子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现在,我都这把年纪了。

我还想要这些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炖排骨。

他系着那条蓝色的围裙,是我给他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的背有点驼,站在灶台前,显得有点瘦小。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的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家的味道。

三十年来,每天都是这个味道。

我应该满足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呢?

“站在那儿干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油烟大,出去等着。”

“哦。”我说。

我转身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还是昨天那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拿起遥控器,想换个台。可按了几下,又按回来了。

其实,听久了,也没那么难听。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炖排骨。

他给我夹了好几块,都是肋排,肉多的。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也吃。”我说,给他夹了一块。

“嗯。”他说,低头啃排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就是没抬头看我吗?不就是没夸我好看吗?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哪有那么多卿卿我我。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慢慢变老。

这不就是幸福吗?

我应该知足了。

可我心里那点小火苗,还是没灭。

就那么一点点,藏在最里面,忽明忽暗的,烧得我心里痒痒的,又有点疼。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那盘冒着热气的排骨上。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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