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一早来找过我,话说得吞吞吐吐,梦秋身子不痛快这半句说出来了,后头的话咽了三回没咽出来,我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傍晚我把人堵在院墙外,灶屋里姐姐还在忙晚饭,我把院门掩严实了才开口。他不等我问完先摆手:“宁宁,你先别生气。”我说我不生气,你答话——梦秋的环,是不是你带她取的?
他搓着手认了,前两天带着梦秋悄悄把环取了,一直没敢跟姐姐提。我又问经期的事。他说按日子早该来了,推到今天没来,今儿早上人还吐了一回,他才着了急。
我问他到底图啥。他说得倒实在:谁家不想要个正常小孩?妙妙六岁多了,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他想趁年轻再要一个,先测一测、做做相关检查,检查说合适就要,说不合适就先不考虑。
我问姐姐知不知道。他头低下去,半天憋出一句:“我怕她生气。”我说你怕她生气,就瞒着她把她架在火上?梦秋先前生过三个,一个生下来就没留住,还有一个,按你自己说的,到如今连个音信都没有。这些不是吓唬你的话,是你们自己家的事。他不吭声了。
我把要说的话给他摆到明处。怀妙妙那年,该做的检查一样没落下,可脑子里的问题,B超彩超照不出来,有些事要等生下来、养起来才看得见,这条路他们两口子自己趟过。
再说姐姐——你连字都认不全,做互联网这几年,网上那些难听话全是她一条条看下来、咽下去的;真叫外人瞧见梦秋怀着孕,多少人会咬定是姐姐为了流量故意张罗的,这笔账到头来全扣她头上。
还有一层我说句实在话,姐姐这些年把担子接起来,疼你这个弟弟、念着你爸当年的恩,这些家里人都看得见,可再厚的情分也有极限,架不住这么一趟一趟地消耗。
他脖子涨红:“真要怀上了,我宁愿不要那个流量,也不昧良心!”我说我信。可你信你自己没用,姐姐蒙在鼓里,她就只能等着替你收拾。
他缓了一阵,说:“你说的在理,我知道了,明儿买张试纸测测呗。”我说试纸我带,可取环的话得你亲口跟姐姐讲,我不替你传。他嘴上应着,手上又摆,我说跟你说话呢,别摆手。
翻来覆去,他就是不肯把“告诉姐姐”四个字接住,只说明天再说,测出来再说。临走他送我到路口,我说夜里手机不关,有事打电话。他应了。嘴上知道了,脚底下还想拖,这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试纸过去。周明说,姐一早送妙妙上学去了,晌午才回。一进堂屋就看见手机架在支架上,红点一闪一闪对着桌边。
梦秋坐在桌前,周明在旁边搓着手,见我进来就说,就等这个了。梦秋开口:“要测可以,先把手机拿走。”周明说拍个日常怕啥。她不看他,只看我。
我把支架收了,手机塞进抽屉,又把周明让到院里去,屋里只留下我们两个。
梦秋拿了试纸进里屋,门虚掩着。周明在院里转圈,一会儿说梦秋这几天没胃口,一会儿又自己把话咽回去,隔着门问要不要热水,梦秋没应声。
院里的鸡在墙根刨食。过了一阵,梦秋出来,把试纸搁在桌上,一道杠。“没怀。”她说。周明跟进屋,长出一口气刚要笑,她添了一句:“先别高兴,我这个月还没来。”
我说没来就算不得完,过几天再不来,得去医院查。梦秋坐回桌边,手指头蹭着那根试纸,忽然说:“环是我点头才取的,不是他背着我干的,这个你们记下。”
她转向门口的周明:“可你跟我说的是,往后孩子咱俩自己养、自己管。妙妙看病的钱是谁出的,平日里是谁在带,你提过一个字没有?怀上了要拍给外人看,你提过一个字没有?”
周明张嘴要解释,她抬手拦了。她说她愿意弄明白到底怀没怀,可生不生,得她自己做主,谁也别替她定,她更不拿自己的身子去换什么流量。
说完她盯着周明,声音不高:“今天,你把取环的事亲口告诉我姐。你不说,往后生娃的事,别来找我。”周明看看她,又看看我,喉结动了动:“我说。下午就说。”
下午姐姐回来不久,周明把她叫到堂屋,我和梦秋都在。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先说姐你别急,又说这事怪他,绕了两圈才绕到正题:“前两天,我带梦秋把环取了。”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姐姐手里还拎着妙妙的水壶,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取了?”他点头,又添上梦秋经期延后、早上还吐,怕是有了,想明天先……姐姐把水壶放到桌上,声音不高:“你坐。”
她坐下来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条理。头一件,你明知道这个家离不得我——进项是我拍的账号,妙妙是我一把一把带大的,你先斩后奏,做完了等我来收拾。
第二件,账号在我手里,评论我一条条看,上个月删骂人的评论删到过半夜;真拍出去梦秋怀孕,外头不会骂你,会说是我为了流量张罗的,这名声你替我背?她没摔东西,也没高声,周明的头却越垂越低。
我原以为她接着要逼梦秋去做后续防护,没有。她说环取就取了,怀不怀、生不生,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她不替谁做主。跟着她把三样东西摆上桌:往后再有孩子,钱她不默认出,夜她不默认起;妙妙眼下的事,一件不能撂下;账号上凡是沾着梦秋生育相关的内容,梦秋不点头,一个字不许发。说完她端起碗抿了口水,像是等人还价。周明没吭声。
周明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姐,你是不是不管我了?”姐姐这回接了:“妙妙的饭我做着,钱我垫着,这叫不管?我说的是往后再添的那一张嘴,我不接。”
梦秋跟着开口:“周明,你老说孩子我们自己养、自己管。我问你,要是我姐不托底,你这个‘我们’,到底是谁?”他看看她,又看看姐姐,嘴张了张,没答上来。院里妙妙放学回来拍球,一下一下,屋里没人接话。
末了是姐姐先起身,说明天上医院,查清楚了再说别的。她拎着水壶出去烧水,脚步比平时重。我坐在原地没插话——这一场里,该说的他们都自己说完了。
第三天我陪他们去了县医院。挂号、抽血、等结果,一天就耗在走廊长椅上,梦秋中途去交了一回费,回来坐在我旁边。复测还是一道杠,血的结果下午出来,也查不着怀孕。
医生的话不长:这个周期没有确认怀孕,经期再不来,下个月接着查;家里传的那些说法做不得依据,妙妙的情况得按病历和评估来说,不能听人嘴上一传就当成遗传;往后真要孩子,孕期检查能查的有限,有些问题要等生下来、养起来才看得见,没有哪项检查能打包票。
梦秋自己问了一句往后要注意啥,医生说眼下没怀,按平常过就行。回去的车上,周明在后座憋了半天:“那要等到啥时候,才能查出个准话?”
我没接上。梦秋看着窗外:“那就先不想这事,把妙妙顾好。”快到家,周明说去镇上买防护用品,先缓缓。梦秋点头,又补一句:“这回,做啥先跟我商量。”他嗯了一声。
晚上吃饭,姐姐从兜里掏出一张白天写好的纸,一条条念。妙妙早上的接送她包了,看病的钱她接着出;一周里她拍素材的三个下午,妙妙归周明和梦秋;晚饭、洗漱、夜里蹬被子,也归他们两口子。
念一条,问一句“行不行”。周明说行,又自己添上:下周二的复诊他去,晚上他带三回,隔一天一回。姐姐抬眼看了看他,把日子一笔一笔补在纸上。
周明又问妙妙复查的钱谁出,姐姐说:“妙妙的还是我出,新添的那张嘴,我不养。”梦秋问了句妙妙的药几点吃,姐姐说晚上八点,她点头记下。
末了姐姐又定了个规矩:往后谁带妙妙,睡前在家庭群里说一声,省得两头摸不着。
梦秋在桌边一直没大说话,这会儿开口了:避孕的事她做主,拍不拍也她做主,往后真怀上了,发不发,得她点头。姐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点开后台翻出草稿箱,里头存着两条拍梦秋的素材,一条是灶屋里玩笑话“想再添个娃”,一条是梦秋烧火的侧影。
她当着全桌按了删除:“这两条早不该存,剩下的今晚清完。梦秋的事,往后她点头我才动。”
妙妙在桌那头扒饭,米粒粘了半边脸。周明伸手替他擦了,妙妙偏头躲了一下,又凑回去。姐姐看着,起身去灶屋添饭。我端着碗没吭声——一桌人没有谁认输,也没有谁散伙,只是各人的担子,头一回摆在了各人自己面前。
往后几天,妙妙复诊那天我把人送到医院门口就回了,往里没跟。听周明回来说,医生问妙妙几岁会走、几岁断奶,他张口就答,比谁都熟;他认不得几个字,就请医生把嘱咐一句一句录进手机,回家放给梦秋听。
晚上的事我不在场,是家庭群里看来的:九点多他发一句“妙妙睡了”,隔一天一回,一共三回,姐姐只回过一个“嗯”字。第二回那晚妙妙闹觉,听姐姐后来说,他抱着孩子在院里转到十来点,没往屋里喊过一声人。群里那几天也安生,梦秋的镜头一条没再出现。
第九天晚上,周明把折好的复诊单放进梦秋手里,手机也递过去,让她把医生的话听完。梦秋一条条听完,把单子收进抽屉:“这回没背着我,记下了。”
周明转向姐姐,说下周的安排,一句是一句:晚上他带三回,梦秋搭两回,姐姐周五下午出去拍素材,那一晚他们自己安排。姐姐把桌角那张纸拿过来,把他说的日子添上,说:“行。”
周明又添了一句:再往后要不要孩子,他和梦秋慢慢商量,商量好了头一个告诉她。姐姐说:“该让我知道的一件别落。落了,我不替你们兜。”
说完她起身收碗,路过妙妙身边停了停,交代妙妙夜里爱蹬被子,记着给披一下。周明应了。之前的事她没再提,我也没提——三个晚上、一张复诊单,换不回原先那份信任,这我清楚,她多半也清楚。院里妙妙追着球跑,周明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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