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剖腹产第七天婆婆端来一碗白水煮挂面,隔壁小姑子喝鸡汤,我拍了照发家族群配文感谢妈做的月子餐
我剖腹产第七天,婆婆端来一碗白水煮挂面,碗沿上还沾着一截没洗净的菜叶子。隔壁小姑子屋里飘着鸡汤味,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当当响。我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发到家族群里,配了六个字:感谢妈做的月子餐。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了。刀口还疼,疼得我翻身都得先用手按住小肚子,一点一点地挪。那碗挂面搁在床头柜上,面条已经坨了,汤是清的,能照见碗底的几根短面条。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端起来,倒进了床头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里。
塑料袋是装尿不湿的,那几天我恶露多,一天要换七八片,袋子半天就满了。挂面倒进去,混着血腥味,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散开来。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腊月,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婆婆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压着,但我听得见。她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烧饭了,哪有什么月子不月子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子在隔壁喊了一声妈,鸡汤好了没有。婆婆立马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声音软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叫陈小莲,那年我二十八岁,嫁到刘家三年。老公刘军在镇上开货车,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我怀孕的时候反应大,吐到五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十二斤。婆婆那时候说,怀个孩子哪有那么金贵,她当年怀刘军的时候还在地里割麦子。我没吭声,自己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的卫生院挂营养针。
剖腹产是临时决定的。预产期过了六天,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去医院一查,羊水浑了,胎心也不稳。医生说得马上剖。刘军那会儿在隔壁市拉货,电话打过去,他说往回赶。等他到医院,孩子已经抱出来了,是个闺女,五斤八两。婆婆站在产房门口,第一句话问的是,男孩女孩。护士说女孩,她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我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刘军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辛苦了。婆婆站在床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说是从家里翻出来的,给我月子里穿。我后来才知道,那几件衣服是小姑子不穿的,领口都松了,有一件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七,刘军把我接回家。婆婆提前把二楼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收拾出来了,说是给我坐月子用,安静。那房间确实安静,安静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窗户朝北,对面是邻居家的山墙,白天的光也是灰的。床是旧床,棕绷的,中间塌下去一块,我睡在上面,腰疼得翻不了身。
小姑子刘婷婷住隔壁,那间房朝南,阳光好。她比我小两岁,那年刚离婚,带着三岁的儿子住在娘家。她生孩子是顺产,恢复得快,但婆婆说她身子也亏,得补。所以从我回家第一天起,厨房里就天天炖着东西。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猪蹄汤,有时候是鲫鱼汤。那些汤都在小姑子屋里,我一次都没喝过。
回家第三天,刘军又出车了。走之前他跟婆婆说,妈,小莲刚剖完,你多照顾着点。婆婆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路上小心。刘军走的时候到我屋里看了一眼,闺女在睡觉,我在床上躺着,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有事打电话。我点点头,听见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然后是货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远了。
刘军走后,婆婆上来过一次,端了一碗小米粥。粥是稀的,上面飘着几粒米,底下全是水。她说,刚剖完不能吃硬的,喝点粥就行。我接过来了,喝了两口,是温的,不烫嘴。她把碗放下就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下楼的时候在哼歌,是那种老歌,哼得断断续续的。
那天晚上我饿了,饿得胃里发烧。闺女睡了,我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楼梯口那盏灯亮着,客厅里电视开着,婆婆在看连续剧。我听见小姑子在说话,她说妈,明天给我炖个排骨汤吧,我想吃排骨。婆婆说行,明天早上我去买,买那种肋排,肉嫩。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挪回屋里了。
第七天,就是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三点多,闺女刚吃完奶睡了,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像一片干了的树叶。我数了数,那片水渍有七个角。数了两遍,都是七个。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白水煮挂面,面条是那种最便宜的圆挂面,煮得软塌塌的,汤就是煮面的水,清得发白。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吃吧。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婷婷那边孩子闹,我得去搭把手。
我看了看那碗面。碗是白瓷碗,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钉子钉过的,钉了三个铜钉。碗沿上沾着一片菜叶子,干巴巴的,贴在边上。我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面条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鸡蛋,没有青菜,没有一滴油星。
隔壁传来小姑子的笑声,还有孩子的叫声。然后是婆婆的声音,慢点喝,烫。我听见勺子碰碗的叮当声,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穿过墙壁,钻进我耳朵里。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碗面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把隔壁的方向也拍进去了,那堵墙,墙那边是鸡汤的味道。拍完我打开家族群,那个群里有公公、婆婆、刘军、小姑子,还有刘军的两个姑姑。我选了第一张照片,发出去,打了一行字:感谢妈做的月子餐。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了。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不会发生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开始震。我没看。又过了十分钟,楼下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她说,我一天到晚伺候老的伺候小的,还要伺候月子,我欠你们的吗?她说,嫌不好吃自己做去,我又不是保姆。
我躺在床上,刀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闺女醒了,哼唧了两声,我侧过身去拍她。拍着拍着,我自己眼泪就下来了。眼泪流到耳朵里,凉的。我没擦。
那天晚上刘军打电话回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我妈说你今天在群里发照片了,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感谢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莲,你别这样,我妈也不容易。我说嗯,我知道。他说我过两天就回去。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碗面端起来,走到卫生间,倒进了马桶。面条顺着水转了两圈,下去了。我把碗放在洗手台上,那个钉了三个铜钉的白瓷碗,碗底还有一点面汤,晃了晃,映出卫生间的灯。
我蹲在马桶边吐了。吐的都是酸水。
第二天早上,公公从老家来了。他平时住在老家,种点菜,偶尔来镇上。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喂奶,听见他在楼下跟婆婆说话。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她刚剖完,你就给她吃白水面条。婆婆说,怎么了,我当年生你儿子的时候连白水面条都吃不上,不也过来了。公公说,那能一样吗,现在什么条件,过去什么条件。婆婆声音高了,说你是不是也嫌我,你们都嫌我,我走行了吧。
我听见公公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上楼来了,站在我门口,没进来。他说,小莲,你妈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我说爸,我没往心里去。他站了一会儿,说,我给你带了两只鸡,放厨房了,让你妈给你炖。我说好。他转身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他裤腿上沾着泥,鞋底边上有一圈干了的黄泥。
公公走了以后,婆婆在厨房里剁鸡。剁得咚咚响,像是跟那只鸡有仇。我听见她在嘀咕,说都来怪我,都来怪我,我成天累死累活没人看见。小姑子在她屋里喊,妈,鸡汤好了没有。婆婆说,好了好了,这就给你盛。
那天中午,婆婆端了一碗鸡汤上来。汤是黄的,上面飘着油花,碗里有一个鸡腿。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咸的。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了。我把汤倒进了那个装尿不湿的塑料袋里,跟昨天那碗面倒在一起。塑料袋更沉了,拎起来的时候,汤水从底下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我给刘军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我想回娘家。他过了很久才回,他说,再忍忍,我后天就回去了。我没再回他。
那天下午,我翻手机的时候,看到家族群里有人说话了。是刘军的大姑,她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是:小莲啊,你婆婆那个人就是不会说话,她当年生刘军的时候,你奶奶对她也不好,她这是把气撒你身上了。后面还跟了一条,是二姑发的:都少说两句吧,月子里不能生气,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然后我看到婆婆退群了。
她退群了。那个家族群,她退了。
晚上小姑子来我屋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我屋里。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她说,嫂子,你别怪妈,她那个人就是那样。我没说话。她又说,其实妈也不容易,我爸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哥拉扯大。我说嗯。她站了一会儿,说,那鸡汤是我让她炖的,我不知道她没给你喝。我说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想,她到底知不知道呢。她真的不知道吗。隔壁那堵墙,那么薄,我都能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她听不见我屋里一天到晚没有动静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第十一天的时候,刘军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我买的红糖和鸡蛋。他上楼来,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他说,你瘦了。我说嗯。他坐在床边,说,我妈跟我说了,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忙不过来。我说嗯。他说,你别这样,你说句话。我说,刘军,你喝过那碗面吗。他不说话了。
他下楼去跟婆婆说话。我在楼上听见他们吵起来了。刘军说,你怎么能这样,她是你儿媳妇,她刚给你生了孙女。婆婆说,孙女孙女,你就知道孙女,你妹离婚了带着孩子住家里,我顾得上吗。刘军说,那你也不能给她吃白水面条啊。婆婆声音更高了,说,怎么了,白水面条怎么了,毒死她了?
我听见刘军摔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然后是婆婆的哭声,边哭边数落,说自己命苦,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小姑子在旁边劝,说哥你少说两句,妈血压高。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在中间和稀泥,说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
我坐在床上,闺女在怀里吃奶,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服,攥得很紧。我低头看她,她的眉毛很淡,像没有一样。我摸了摸她的脸,她松开嘴,打了个哈欠,又含住了。
那天晚上刘军没上楼。他在楼下沙发上睡的。第二天早上他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说,小莲,我送你回娘家住几天吧。我说好。他帮我收拾东西,把闺女的尿不湿、奶粉、小衣服装了一个包。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床头柜上还有那个钉了三个铜钉的白瓷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了。床腿上压出的四个印子,在地板上清清楚楚。窗户还是朝北的,光还是灰的。
下楼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里,没看我。小姑子在喂孩子吃饭,也没看我。公公站在门口,帮我把包拎到车上。他说,小莲,过几天我去接你。我说好。刘军发动了车,我坐在后座,抱着闺女。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院子。婆婆站在窗户后面,我看不清她的脸。
回了娘家,我妈什么都没问。她把朝南的那间大屋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晒了被子。她给我炖了鲫鱼汤,汤是白的,上面飘着葱花。我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喝,她说,慢点喝,还有。我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了。我妈拍了拍我的背,说,哭出来就好了。
在娘家住了二十天。刘军来过三次,每次待半天就走。他说婆婆血压高了,住院了。他说小姑子把孩子送回前夫那边了,自己找了份工作。他说家里冷清得很。我听着,没说话。第三次来的时候,他说,小莲,回家吧。我说,那碗面的事,你妈道歉了吗。他沉默了很久,说,她那个人,你让她道歉比杀了她还难。
我说,那就不回了吧。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刘军,我不回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他说,就为了一碗面?
我说,对,就为了一碗面。
他走了。那天是正月十六,我记得。外面有人在放鞭炮,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过周岁。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闺女被吵醒了,哭了两声。我抱起她,站在窗前。窗户上贴着我妈剪的窗花,是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长长的,向着窗外。
后来刘军又来了几次,我都没让他进门。我妈劝我,说孩子还小,别置气。我说妈,我不是置气。我就是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碗白水面条,碗沿上沾着菜叶子。我说妈,我是不是太记仇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不是记仇,你是心寒了。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有时候半夜喂完奶,我抱着闺女在屋里走,走到窗户边上,看外面的路灯。路灯下面有一棵槐树,叶子都掉光了,剩下一树的枝丫,黑黢黢的。我想起刘军,想起他握着我手的时候手心的汗,想起他说辛苦了。我也想起婆婆,想起她哼的那首老歌,想起她退群的时候,不知道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多久。
后来我听说,婆婆到处跟人说,她儿媳妇因为一碗面就不回家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也有人说,一碗面确实过分了,月子里的人哪能吃那个。还有人说,婆婆也难,女儿离婚了住在家里,她顾不过来。
我谁的话也没听进去。
我就记得那天下午三点多,那碗面端进来的时候,碗沿上那片菜叶子,干巴巴的,贴在白瓷上。我记得那个钉了三个铜钉的碗,记得床腿上那四个印子。我记得隔壁的鸡汤味,记得勺子碰碗的叮当声。
这些事,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一碗面到底算不算大事,一句感谢到底算不算讽刺,一个婆婆到底算不算坏,一个儿媳妇到底算不算矫情。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没发那张照片,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你们家里有没有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或者你们坐月子的时候,吃过最寒心的一顿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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