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提供午餐福利，有人投诉菜咸汤淡，公司索性取消了

我们公司发生了一件事，本来有个福利，公司提供午餐，能省下大量午休时间，谁知有的人天天投诉菜咸汤淡，公司索性取消了午餐福利。这消息是周一早上传出来的，行政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轻飘飘的几行字，说因公司食堂运营调整，自即日起暂停提供员工午餐，请大家自行解决用餐问题。通知发出来不到五分钟，群里就炸了锅，可没人敢在群里说，都私底下拉了小群，你一句我一句地骂。骂谁？骂那些天天投诉的人，骂公司小心眼，骂行政不作为，骂来骂去，午饭还是没了。

我们公司不大，三十来号人，以前中午都是在食堂吃的。食堂就在一楼拐角那间屋子里，请了个大师傅，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张。老张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圆圆的，不爱说话，可手艺实在。每天十一点半准时开饭，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米饭管够。虽说不算什么山珍海味，可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西红柿炒蛋，蛋多西红柿少，汤汁拌饭能吃两碗；就连最普通的炒青菜，也碧绿碧绿的，火候刚刚好。汤是紫菜蛋花汤、冬瓜排骨汤轮着来，有时候是西红柿鸡蛋汤，打蛋花打得细细的，像云彩一样飘在碗里。

我们这帮人，早上卡着点来上班，中午一到点就往食堂走。吃饭的时候，大家伙儿坐一块儿，聊聊工作，扯扯闲篇，哪个部门又来了新人，谁家孩子考了大学，哪条街上新开了家馆子。有时候端着碗站着吃，有时候拼桌子，七八个人挤一桌，筷子碰筷子，热闹得很。吃完饭，有的人回工位趴一会儿，有的人结伴出去溜达一圈，还有的人在会议室拼几把椅子睡个午觉。一个钟头的午休，因为不用出去找吃的，能实实在在歇上四十多分钟。

可后来就有人不乐意了。先是财务那边一个女的，在群里艾特行政，说今天的西红柿炒蛋太咸了，是不是盐不要钱？行政赶紧道歉，说跟老张反映。第二天，业务部一个小伙子又发了一条，说紫菜蛋花汤淡得跟水一样，能不能多放点盐？行政又道歉，说再跟老张说说。第三天，又有人发，说昨天的红烧肉肥肉太多，今天的青菜炒得太老。第四天，有人说米饭太硬，第五天，有人说汤里味精放多了，吃了口干。天天有人挑毛病，今天这个嫌咸，明天那个嫌淡，今天这个说肉少，明天那个说油大。行政那边一开始还挨个回复，说会改进会注意，后来回得越来越短，最后干脆不回了。

可投诉没停。有人开始往总经理信箱里投，说食堂卫生有问题，说食材不新鲜，说老张做饭不用心。有一回我路过行政办公室，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好像是行政经理在打电话，说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行政经理把电话一摔，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些投诉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一个是财务那个女的，四十来岁，嘴碎，什么事都能挑出刺来。一个是业务部那个小伙子，刚来没多久，什么都看不惯，觉得公司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还有一个是技术部那边的，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到吃饭的时候，意见就特别多。其他人呢？大多数人都是闷头吃饭，吃完了抹抹嘴走人，偶尔有人说两句，也是私下里跟老张说，比如“张师傅今天的汤真好喝”，“张师傅这个菜做得真地道”。老张听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嗯一声，继续炒他的菜。

有一回我去得早，食堂刚开门，老张一个人在里头收拾灶台，拿抹布擦得锃亮。我站在门口，他看见我，说今天来得早啊。我说嗯，早上没吃饭，饿了。他笑了笑，从锅里盛了碗汤递给我，说先喝口汤垫垫。我接过来喝了，是冬瓜排骨汤，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软软的，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说张师傅你这汤熬得真好，比外面饭馆的强多了。他笑了笑，说熬汤没啥诀窍，就是舍得工夫。他说他每天六点就到公司，先把汤炖上，小火慢熬，熬到十一点正好两个钟头，骨头里的味儿全出来了。我说那你得起多早啊？他说没事，岁数大了，睡不了懒觉，早点来干活儿，心里踏实。

后来投诉越来越多，行政那边压力大，就找老张谈话。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可那之后老张做饭明显缩手缩脚的。以前他炒菜放盐，手一抖就下去了，现在拿个小勺，一勺一勺地量。以前炖肉，该放多少酱油放多少，现在拿个杯子量着倒。菜的味道就变了，说不上难吃，可就是不对劲了，像一个人说话，字正腔圆的，可没了感情。有一回我打了一份红烧肉，肉还是那块肉，可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

再后来，公司就发了那条通知，食堂停了。通知上说，因多方原因，食堂暂停运营。没说什么原因，可谁都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中午，我们几个站在公司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去哪儿吃。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最后稀稀拉拉散了。我跟着两个同事去了楼下一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十五块钱，味道一般，汤是味精调的，吃完嘴里发干。回去的路上，看见老张推着个平板车从公司后门出来，车上放着几个纸箱子，里头装着锅碗瓢盆。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也点了点头，也没说话。他推着车慢慢走远了，背影胖胖的，有点驼，走得挺慢的。

那之后，中午一个钟头就成了鸡肋。出去吃吧，周围那几家馆子，最便宜的盖饭也要十二三块，一碗面十五，一天一顿，一个月下来三百多，够交半个月水电费了。而且出去吃浪费时间，排队等餐，吃完再走回来，四十分钟没了，剩下二十分钟，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脖子酸得不行。带饭吧，头天晚上得准备好，第二天早上装饭盒，中午排队热饭，微波炉前面能排七八个人，轮到你了，后面还有人催。有时候忘了带，只能点外卖，配送费加上餐盒费，又贵又难吃。大家伙儿嘴上不说，可心里头都憋着一股气。有人开始怀念老张的红烧肉，说其实也没那么咸。有人开始翻旧账，说某某某当初投诉得最凶，现在好了，大家都跟着吃灰。

可气归气，日子还得过。慢慢地，大家就找到了各自的法子。有的人开始自己带饭，头天晚上多做点，第二天装饭盒，中午热热吃。有的人结伴出去吃，几个人拼一桌，点几个菜，分摊下来比单点划算。有的人干脆不吃，中午啃个面包喝杯奶，趴在桌上睡一觉。我属于带饭那一拨的，头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碗，搁冰箱里，第二天拎着饭盒上班。饭盒是那种玻璃的，沉甸甸的，拎在包里硌得慌。可没办法，能省一点是一点。

有一天中午，我带了饭，懒得去排队热，就坐在工位上吃。饭是昨晚的剩饭，菜是昨晚的剩菜，红烧茄子，茄子软塌塌的，油都凝住了。我拿筷子扒拉着，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老张的红烧茄子来。他的茄子烧得油亮亮的，蒜末撒在上头，热油一泼，滋啦一声，香味能飘半个楼道。我坐在那儿，嚼着嘴里凉凉的茄子，心里头堵得慌。旁边工位一个同事也在吃，吃的是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的，那股子调料包的味道，闻得我直皱眉。他吃完把碗一推，叹了口气，说以前老张在的时候，哪吃过这玩意儿。我说是啊。他说那些投诉的人，真是闲的。我没接话，把饭盒盖上，收进包里。

下午的时候，行政那边来了个新人，在群里发通知，说公司考虑到大家的实际困难，决定每个月给每个人补贴三百块钱餐补，随工资发放。群里又炸了，这回是高兴的，有人发笑脸，有人发感谢，有人说三百够了够了。可仔细一算，三百块钱，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一天不到十四块。十四块钱，在外面能吃什么？一碗面，一份盖饭，还得找那种最便宜的。可大家还是高兴，有总比没有强。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老公说起这事儿。他正蹲在地上修闺女的小自行车，头也没抬，说你们那帮同事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说是啊，以前有食堂的时候，天天嫌这嫌那，现在没了，又念人家的好。他说人就这样，手里攥着的时候不觉得，等没了才知道金贵。我说你这话说得跟个哲学家似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啥哲学家，就是过日子过的。他说你看着吧，过阵子肯定有人后悔，可后悔也晚了，老张都走了，食堂那间屋子听说要改成仓库。

果然，过了大概半个月，财务那个女的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问大家中午都吃什么。没人回她。她又发了一条，说最近胃不舒服，想吃点家常的，外面那些油太大了。还是没人回。后来业务部那个小伙子在下面回了个表情，是个笑脸，可那笑脸看着像哭。再后来，有人开始念叨老张，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有没有找着新活儿。有人说在某个小区门口看见过他，好像在帮人看门。有人说在菜市场碰见过他，推着个三轮车买菜，瘦了一圈。这些话传来传去，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有一回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水，碰见了行政经理。她也在买东西，拿了瓶酸奶在柜台前排队。我站在她后面，犹豫了一下，问她，咱们食堂还开吗？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两秒，说开什么开，人都走了，灶都拆了。我说那老张呢？她说老张去了别的地儿，人家给的钱多，还管饭。我说那挺好。她付了钱，拿着酸奶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有点像后悔，又有点像无奈。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带饭，也没出去吃。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翻到以前同事群里发的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冬天拍的，食堂里，大家围着一张桌子吃火锅，老张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盘子，笑得满脸褶子。照片里头有我，我正伸着筷子夹肉，脸上也笑着。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关掉手机，趴在桌上闭了眼。我听见旁边有人拆外卖盒子的声音，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听见走廊里有人说今天的外卖好咸。我没睁眼，就那么趴着，脑子里想着老张那个冬瓜排骨汤，想着他熬汤的时候说“舍得工夫”四个字。舍得工夫，舍得工夫，这世上好多事儿，可不就是舍不得那点工夫，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可这话，我说给谁听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老张回不来了。食堂回不来了。那些中午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的热闹，也回不来了。剩下的，就只有每个人面前各自的一碗面，一份盖饭，或者一个冰冷的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