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市妇幼保健院心理科的诊室门开了。我攥着那张印着“中度抑郁伴随焦虑状态”的单子走出来,周建正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刷短视频。
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一阵聒噪的笑声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回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我手里的单子上扫过,又迅速移回屏幕。
“走吧,去接小宇要迟到了。”他站起身,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转身就要往电梯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抱头痛哭的女孩被人搀扶着走过。我硬着头皮把单子递过去,手腕止不住地抖。周建回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早说了你别整天瞎想,非要花这二百块钱做测试。开药了吗?开了就赶紧走,晚高峰该堵车了。”
“医生让我吃草酸艾司西酞普兰,还要做心理疏导。”我声音很小,像是在试探。
“多少钱?”他立刻问。
“药费三百八,疏导一次四百。不能走医保。”
周建啧了一声,从钱包里抽出四张一百块,往我手里一塞:“药拿着,疏导就算了。小宇马上要上幼儿园,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你这种状态,多出去走走干点活就好了,别总觉得自己有病。我先去开车,你在楼下等我。”
我接过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向电梯的背影。诊断单在我手里被捏得发皱,我没去药房,而是把单子折好,塞进了羽绒服最内层的口袋里。
全职带娃这三年,我无数次以为,只要我熬过这一阵,或者周建能稍微给我一点理解和陪伴,我就能好。可是现实不是这样的。
我辞了出版社的校对工作,在家里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每天睁开眼就是奶粉、尿布和永远拖不完的地。我以为我的退让和牺牲能换来一个避风港,可我慢慢发现,我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小宇好不容易哄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突然觉得喘不上气。那是一种生理上的窒息感,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催缴物业费的红色单子看了十秒,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我想叫醒周建。我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他睡得很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走过去推他的胳膊:“周建,我睡不着,我很难受。”
他被打扰了睡眠,很不耐烦地翻个身,闭着眼嘟囔:“你到底有完没完?我明天早上六点还要去工地盯进度,我不赚钱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吗?你能不能别总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生病了,医生说我病了……”我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病了就吃药!药不是开了吗?你半夜叫醒我你的病就能好?”他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明天早上我不起来做早饭了,你自己弄。”
那一刻,他背过身去拉被子的动作,像一盆冰水,把我最后一点求生的期待浇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十分钟,听着他重新平稳的呼吸声,最后自己走回了客厅。
没有一个人能拉我,那个泥潭只有我自己陷在里面,而他们在岸上看着我下沉,甚至嫌我挣扎的声音太吵。
我拿起手机,试图在朋友圈里寻找一点安慰。我大学室友陈曼,刚发了一组在三亚度假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碎花长裙,笑得很甜,她老公在旁边给她递椰子。配文是:“感恩生活,有你有我,岁月静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为什么别人可以活得那么幸福,那么轻盈?为什么我就不行?我觉得我已经这么努力去维系这个家了,为什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天生就是个废物,连日子都过不好。
那天半夜,我实在忍不住,给陈曼打了个微信语音。响了很久,没人接。我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十分钟后,她回了我一条文字:“在忙,改天聊。”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空落落的。连我曾经最信任的闺蜜,也离我那么远。我当时甚至生出了一种恶毒的嫉妒,凭什么她能拥有完美的人生,而我只能在烂泥里挣扎。
过了两天,也就是我去医院复查拿药的那个周六,我在商场负一楼的休息椅上,碰见了陈曼。
她坐在那儿,没化妆,脸色蜡黄,头发有些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她老公不在旁边。我走过去叫她,她抬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正在抹眼泪的手放下去,装作在看手机。
“曼曼,你怎么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苦笑了一下,眼圈又红了:“没什么,就是刚才去交了停车费,发现信用卡又刷爆了。那个杀千刀的,瞒着我借了四十万去炒股,全亏了。现在天天有催收的打电话到家里。”
我愣住了。“可你们不是在三亚……”
“那是我用花呗分期付的团费。”陈曼低着头,从包里掏出一盒戒烟糖,塞进嘴里狠狠嚼着,下巴因为用力而发抖,“我不能让我妈知道,不能让我同事看出来。我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还得发朋友圈,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绝望:“秋秋,你以为我过得好,其实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该多好。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那些催收的短信像催命符一样。谁也帮不了我,我只能自己撑着。”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提着奢侈品购物袋,有人牵着打扮精致的孩子。我以前总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泥潭里,别人都在云端。
直到这一刻我才看清,陈曼的朋友圈,只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风光。真实的情况是,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靠着一口气吊着的,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情绪,那些快要崩溃的瞬间,都得我们自己撑住。
从商场回来那个晚上,我没有跟周建吵架,也没有再去试图跟他沟通我的病情。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张诊断书拿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我看着上面的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每个人看似都活在相同的世界里,可每个人又活在不同的精神世界里。他们走不进我的内心,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替我承受那些深夜里面翻涌的情绪。
我终其一生去寻找一个能够读懂我的人,但这个真的太难了。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我以前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以为周建会无条件的理解我、陪伴我,甚至替我承担一切。可现实呢?现实就是他用一次沉默、用一次转身,击碎了我所有的期待。
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它的背后都是藏着价码和条件的。所有的财富,所有的爱,都不会永远伴随着你。
我开始停止向外求索。
我不再去翻陈曼的朋友圈,也不再在深夜里去推周建的门。我每天早上定好闹钟,按时吃药,按时给小宇做早饭。周建依然冷着脸出门,冷着脸回家。
我不去讨好他,也不去指责他。我把家里小宇穿不下的旧衣服和我以前不穿的衣服洗干净,拍照,挂到了二手平台上卖。一件卖个十块八块。
有人问“能包邮吗?”我说“不包”。有人砍价“五块钱卖不卖?”我想了想,回“行,拍下吧”。
虽然一天只能赚个二三十块钱,但我发现,当我看到有一笔钱进账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踏实感。那是我自己赚的,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然后我开始在网上接一些排版的散活。我以前在出版社干过,这点手艺还在。虽然一单只有五十一百,但我白天小宇上了幼儿园,我就坐在电脑前对那些文章。有时候改得头疼,我就去洗把脸,继续改。没有指望任何人来帮我分担。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小宇睡了。周建头一回主动跟我搭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电脑屏幕上的排版软件,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不闹了?药还吃吗?”
我没有回头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吃。这单改完了,能挣八十。”
“你图什么啊?一天到晚对着电脑,赚那点碎银子。家里缺你这八十块钱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也有一丝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轻蔑。
我点了一下保存,转过身看着他。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就像看着一个合租的室友。
“我不图什么。我只是想自己能站稳。”我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可能都有一个在深夜里独自咽下苦水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都一样。大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都在各自的泥潭里扑腾。
我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已经被揉软的诊断单。夜风很凉,吹在脸上,但我不再觉得冷了。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好起来,我依然要吃药,依然要在柴米油盐里打转。可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能陪我走到最后的,只能是我自己。别人给我的爱、陪伴、肯定、理解,都是暂时的。当我状态不好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去拉我,只有我自己,才能把我自己真正的从泥潭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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