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东京留守宗泽临终三呼“过河”，七十岁老臣至死不忘北伐中原收复河山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导读

建炎二年七月，开封留守司。一位七十岁老人躺在榻上，背上毒疮溃烂，医生不再开方。他喊了三个字，喊三遍。屋里的人全在哭。这三个字，他喊了整整一年——写进二十多道奏疏，跪在殿门外喊过，手指按在地图上喊过。他一生做成的实事比同时代大多数人多：修过城，招过百万兵，守过一座废墟。后人记住他，只记住那三个字。为什么？他至死不肯咽下的，究竟是一条河，还是别的什么？

01

建炎元年六月，一匹瘦马驮着一位六十八岁老人，从应天府向北走。老人叫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此行赴任东京留守。

开封已经不像一座城。

靖康二年四月，金军北撤。他们带走宋徽宗、宋钦宗，带走后妃、皇子、宗室三千余人，带走教坊乐工、工匠、图书、浑天仪。艮岳里的太湖石拆下来装车，运不走的，砸。宣德门外铜马熔成铜锭。太庙祭器，一件不剩。

城里剩下的人先吃粮，后吃马，再吃树皮。

五月初一，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六月初，宗泽接到东京留守任命。

他到任那天，城里兵比百姓多。溃兵、义军、盗匪，混在一处。宣德门前的石板缝里长着草。太学里的书撕成碎片，糊在窗上。有人用金兵的箭杆当柴烧。

宗泽进城第一件事，杀人。

《宋史》记，他到任即处置几名最凶顽兵士，军中震恐。第二件事，贴告示：盗贼、奸细、逃亡军士，许人告发，赏钱。第三件事，定价。米麦、柴炭、鱼肉、蔬果，一律照旧价，违者处死。

有个卖饼商人抬价。宗泽问他为什么。那人说，米贵了。

宗泽说，米贵了，你就敢抬这么多。

斩。

次日，开封饼价回落。

有将领不服。宗泽把他们集合到校场，看新造战车。一千二百乘。车轮比人高。车辕包铁皮，钉帽一颗一颗。

他又去黄河边。

从滑州到濮州，几百里堤岸。他立寨，一寨接一寨，寨与寨之间能互相看见旗号。船泊在渡口，夜里有人守。

河对岸有金兵营火。一点，一点。

宗泽站在堤上。袍角被风吹起来。

对岸的营火亮着。

02

元祐六年，汴京，礼部贡院。一个三十一岁浙江人走进殿试考场。他叫宗泽。

策问题目问时政。宗泽落笔，指陈时弊，一条一条。考官读卷，脸色不好看。直。太直。

榜发，宗泽名在末甲。

《宋史》记此事：廷对，极陈时弊，考官恶直，置末甲。

末甲也是进士。宗泽出仕，第一任是馆陶尉。馆陶在河北大名府。他到任时，县里正闹盗。宗泽带人进村，先查户籍，再查田亩，最后抓人。抓的几个，都是窝主。

后来他任龙游令。龙游在衢州。他劝农，修陂塘，断案不问钱。

再后来任赵城令。赵城在平阳府。县里有恶霸占水源，宗泽把水渠改道，让下游村子也能浇田。

政和年间，他任登州通判。登州在海边，对面是辽东。

宣和元年，朝廷派使者从登州渡海，去金国商谈夹攻辽国。宗泽上书反对。

他说，天下之势，固有不劳而定者。

他又说，女真不可信。

奏疏送上去，没有回音。第二年，宗泽被劾，落职，提举南京鸿庆宫。闲差。领俸禄，不管事。

他在闲职上坐五年。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围汴京。朝廷起用宗泽，知磁州。

那一年，宗泽六十七岁。

他接到任命那天，把旧奏疏底稿装进箱子。箱子不大，纸压纸。

03

靖康元年，磁州。

州城不大。城墙有几处裂缝。宗泽到任，先修城。他征民夫，和泥，砌砖。城头上架神臂弓。

神臂弓是宋军利器。射程二百四十步。

十一月，康王赵构奉使金营，路经磁州。宗泽出城迎。

他拦住康王马头，说：肃王一去不返，今敌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勿行。

肃王赵枢，靖康元年曾出使金营，被扣不还。

康王勒住马。

宗泽又说：磁州城小，兵少，但臣在此，必不使大王入敌营。

康王留在磁州。

金兵游骑到城下。宗泽登城，命壮士发神臂弓。金骑退。

夜里，康王住在州衙。宗泽守在门外。

城头上，火把一排一排。北面的天，黑。

宗泽与赵构同行之始，就在这座小城的冬夜。

十二月，康王开大元帅府于相州。宗泽为副元帅。

大元帅府里议事。宗泽说：直取澶渊，断金兵归路。

多数人不响。

康王南下。

宗泽带兵，独往澶渊方向走一段，又折回来。

他勒马回望。

北面的天，灰。

04

建炎元年，开封。

宗泽要兵。朝廷没有兵给他。

他自己去找。

河东有个巨寇，叫王善。手下号称七十万，据濮州。

宗泽要见他。

部下劝：不能去。

宗泽骑马出城。他只带几个随从。

到王善营外，他下马，走进去。

《宋史》记：泽单骑驰至善营，泣曰：朝廷当危难时，使如公辈一二，岂复有今日哉？

王善也哭。他说：敢不效命。

解甲。降。

还有一个，杨进，号没角牛，众三十万。宗泽派人去谈，杨进归附。

王再兴、李贵、王大郎，各拥众数万。宗泽一个一个去招。

他给这些人官职、粮饷、旗帜。

他把他们编成军。

到建炎元年冬天，宗泽手下的兵，号称百万。

《宋史》记：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畏慕之。

他造战车一千二百乘。沿黄河立连珠寨，一寨接一寨，从滑州到濮州。寨里屯粮，寨外挖壕。

他还派人过河，联络河北义军。

河北有八字军。首领王彦，脸上刺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宗泽给他们旗号，给他们粮。

王善跪在帐前，解下佩刀，放在地上。

05

建炎元年冬，汜水关。

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带一百骑，冲金兵营。

他叫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

这一仗，他夺下金军大旗，举着冲，诸军跟上。

《宋史·岳飞传》记：飞独引所部鏖战，夺其纛而舞，诸军争奋。

后来战于竹芦渡。岳飞用疑兵，夜里点火把，金兵以为大军到，退。

宗泽见岳飞，说：此将材也。

此前，岳飞犯法当斩。宗泽见他，以为不凡，释放，授以兵。

《宋史·岳飞传》记：飞犯法当斩，泽见而奇之，曰：此将材也。释之，授以兵。

宗泽给岳飞阵图。他说：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

岳飞接过阵图，看一遍，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宗泽点头。

帐里点着灯。地图摊开。宗泽手指按在黄河上，从滑州划到澶渊。

指头停住。

岳飞站着，不说话。

岳飞把阵图折起来，放进怀里。

帐外，马在刨蹄子。

06

建炎元年七月，宗泽上第一道请还京疏。

此后一年，他上疏二十余奏。

《宋史》记：泽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每为潜善等所抑。

疏里写什么。

他写：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

他写：京师，天下根本。

他写：愿陛下毋听奸臣邪说。

奏疏送到扬州行在。

行在里坐着两个人：黄潜善，汪伯彦。

他们主和。奏疏到他们手里，就停住。

建炎元年十月，高宗从应天府南迁扬州。

宗泽派儿子宗颖，带奏疏去扬州。

宗颖在扬州等几个月，见到黄潜善。黄潜善说，知道了。

宗颖回来。宗泽问：陛下怎么说。

宗颖不说话。

宗泽再上疏。

他又上疏，请高宗从扬州回开封。疏里写自己七十岁，衰病日重。

（宗泽奏疏收于《宗忠简公集》。）

奏疏放在扬州行在案上，压在一摞文书底下。

纸角卷起来。

建炎二年七月，开封，留守司。

宗泽背上生疽。

《宋史》记：忧愤成疾，疽发于背。

医生来看，摇头。

诸将入内问疾。

宗泽从榻上撑起来，眼睛亮。

他说：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

诸将流泪，说：敢不尽力。

诸将出去。

宗泽躺在榻上，念一句诗。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杜甫写诸葛亮的句子。

《宋史》记：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第二天，风雨昼晦。

《宋史》记：翌日，风雨昼晦。

宗泽没有一句话交代家事。

他喊：过河。

再喊：过河。

第三声：过河。

《宋史》记：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

年七十。

榻前站着几个将领。有人跪下。有人捂住嘴。

第三声喊完，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雨打在瓦上，一颗，一颗。

宗泽死讯传出，开封城哭。

《宋史》记：都人号恸。

店铺关门。有人把白布挂在门楣上。有人跪在留守司门前，不起来。

灵柩停在厅上。

遗表送到扬州。表里写：属臣之子，以其所奏上之，且言臣之子与诸将皆可任使。

《宋史》记：遗表犹赞上还京。

高宗听了，辍朝。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忠简。

灵柩南运。宗颖扶柩。岳飞带兵护送一段。

过长江，到镇江。葬京岘山。

开封人送灵柩出城。有人跟到陈留，有人跟到陈州。路边跪着人。

京岘山南坡，新土堆起来。

墓碑刻：宋故东京留守宗公之墓。

宗泽死后，朝廷派杜充任东京留守。

杜充，相州人。性格酷烈。

他到开封，废掉宗泽的招抚政策。

王善等义军，不服。有的散，有的反。

建炎三年，金兵南下。

杜充不战。

他带兵南撤。从开封撤到建康。

《宋史》记：充弃东京，南趋建康。

南撤时，开封百姓跟着走。有人走到半路，又回来。

建炎四年，金兵渡江。杜充降金。

《宋史》记：充降于金。

开封陷落。

黄河。

建炎二年冬，杜充决黄河堤。

《宋史》记：决黄河，自泗入淮，以阻金兵。

黄河水从决口出来。冲进田里。冲进村子。冲走人，冲走牛，冲走屋梁。

黄河从此南流，从泗水入淮河。

这一改道，八百年。

到咸丰五年，黄河才北归。

（黄河1128年南流，至1855年铜瓦厢决口北归。）

水退之后，田里留一层黄沙。

沙上有一根房梁，斜插着。

镇江，京岘山。

宗泽墓在南坡。墓前有碑。碑上字，风蚀过。

墓道不长。

宗泽写过二十余道奏疏。奏疏收在《宗忠简公集》里。

他死那年，岳飞二十五岁。十四年后，岳飞死在临安风波亭。

宗泽招抚的百万义军，后来散了。王善，一说降金，一说死于乱军。

杜充降金。

开封，此后属于金国。

宗泽喊过河。黄河，他没有过去。

一个王朝走到某一步，总有人能看见路，走不上去。

不是不能走。是不许走。

宗泽能招百万之众，能造千乘战车，能守住开封一年。他做不到的，是让皇帝回到黄河边上。

一种说法是，赵构不肯回开封，因为回去就要面对二帝。二帝回来，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后世论者多持此说。

宗泽的悲剧不在他死。在他死后，没有人接他的手。

他招的兵，散的散，反的反。他造的船，烂在黄河边。他写的疏，压在文书堆底下。

南宋立国，走另一条路：以江淮为防线，以临安为都城，以和议为策略。

这条路后来证明有效。南宋活了一百五十年。

但这条路的第一步，是把主战的人放在一边。

宗泽谥忠简。不是忠武。

黄河还在流。它改过道，它还会改。

墓前有一株树。风过，叶子响。

有些河，一代人过不去。但总要有人站在岸边，喊出那一声。

参考史料：

《宋史》卷三百六十《宗泽传》；《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岳飞传》；《宋史》卷四百七十五《叛臣传·杜充》；《宋史》卷二十四《高宗本纪》；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宗泽《宗忠简公集》（含《乞回銮疏》）；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九十九至卷一百一；《金史》卷三《太宗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