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装睡,老伴手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我没睁眼,他也没再动,两个人就这么熬到鸡叫
他的手搭上来的时候,我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昨晚,十点四十一分,我刚把电视关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帘拉得严,外头路灯的光只能从最上面那条缝里漏进来一丝,跟刀片似的划在天花板上。我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放得又匀又长,装得跟真睡着了一样。其实我醒着,醒得透透的。
他的手从被窝那边慢慢探过来,先是碰到我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落下来,搭在那儿。不轻不重,就那么搭着。我等着他下一步。是捏一下,是晃一晃,还是像前些日子那样,手一搭上就开始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可他没有。他连手指头都没再动一下。
我就那么绷着,肩膀那块肉僵得发酸。他也没再动。
外头巷子里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我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慢得很,可我知道他没睡着。他要是睡着了,喘气声会粗,喉咙里会有那种拉风箱似的响。他这呼吸太轻了,轻得跟偷东西似的。
我俩就这么熬着。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后来鸡叫了。巷子尾那户养了七八只鸡,头一声打鸣的时候我看过手机,三点零九分。天还黑着,鸡就叫了。他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五个指头都麻了吧,我肩膀也麻了,可谁也没动。
我跟他过了一辈子,到老了,反倒连句话都递不上去。
我今年六十七,他六十九。我俩是八零年结的婚,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三。媒人介绍的,见了三面就定了。那时候他在县里的农机厂上班,我在供销社站柜台。结婚那天他穿了一件蓝色涤卡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纸红花,骑一辆二八大杠把我从娘家驮回来。路上颠得我屁股疼,他回头冲我笑,说忍忍,快到了。
这一忍,就是四十五年。
他这人一辈子话少,闷葫芦一个。年轻时候下了班就蹲在院子里修东西,谁家的收音机坏了,谁家的自行车链子掉了,都找他。他不收钱,人家给根烟他就接着,不给他也不要。我那时候嫌他没出息,人家男人都往南方跑,做买卖的做买卖,包工程的包工程,就他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农机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五。
九三年厂子倒了,他下了岗。那阵子他天天早上还照常出门,骑着车子在街上转,转到天擦黑才回来。我问他找着活没有,他就说“在找”。后来我才知道,他天天去城东的劳务市场蹲着,蹲了三十七天,一个活没接着。第三十八天,他回来的时候车后座上绑了一袋面,说是帮人扛了一下午水泥,人家给的。
那袋面我们吃了两个月。他肩膀磨破了,晚上我给他上药,他呲着牙说不疼。我背过身去擦眼泪,他看不见。
后来他跟着一个老乡去工地看料场,一干就是十一年。那十一年他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每回回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包糖,有一回带回来一双皮鞋,说是工地旁边店里处理的,二十五块钱。我试了试,大了两码,他说你垫个鞋垫。那双鞋我穿了六年,鞋底磨透了才扔。
零八年他腰不行了,看不了料场了,回来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修了三年,修到修车摊子旁边开了个电动车店,没人骑自行车了,他才收摊。收摊那天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装进一个木头箱子里,那个箱子现在还搁在阳台角落,上头的灰都结了壳。
日子就这么过。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一趟,中秋一趟。闺女嫁到了隔壁县,开车一个半钟头,可她忙,孩子上初中,功课紧,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回。平常就我俩,他看电视,我刷手机。他在客厅看,我在卧室刷,一人一个屋。吃饭的时候坐一张桌子,也不怎么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年冬天他中了一回风,不重,就是嘴有点歪,右手拿筷子不太利索。在医院住了九天,我天天去送饭。煮了小米粥,他喝两口就说不喝了,我问他为啥不喝,他说没味儿。第二天我往粥里搁了点红糖,他喝了半碗。第三天我搁了红枣,他喝了大半碗。第四天他就能自己端着碗喝了,喝完了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你回去吧,这儿不用你。”
我回去了。走到医院大门口,又站住了,在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站了二十来分钟。卖红薯的老头问我买不买,我说等等。等什么我也说不清,最后还是买了一个,又拎回去了。他看见我回来,没说话,把红薯接过去,掰了一半递给我。那半个红薯我吃得特别慢,他也吃得特别慢。
他出院以后,右边身子就不太得劲了,走路有点拖。医生说要多锻炼,他就天天早上绕着小区走,走三圈,大概一千二百步。他数着的。有一回我跟着他走了一圈,他走得慢,我也走得慢。走到第二圈他不让我跟了,说:“你走你的,别跟着我。”
我就没跟了。
可从那以后,他晚上睡觉开始往我这边靠。以前我俩睡觉中间能隔出半尺宽的缝,各盖各的被子。出院以后他把他的被子往我这边挪,挪了有三回,最后两床被子叠一块了。我没说啥,他也没说啥。
再后来,他晚上有时候会把手伸过来。有时候搭在我胳膊上,有时候搭在我腰上。搭上了就不动,就那么放着。有时候放一会儿他自己收回去,有时候放着放着就睡着了。我从来没问过他这是干啥。问不出口。都这个岁数了,问这个,跟笑话似的。
可昨晚不一样。
昨天下午,儿子打电话来,说过年不回来了。说儿媳妇她妈身体不好,他们要回娘家过年。我嘴上说行,应该的,心里也没觉得啥。挂了电话我跟他说了一声,他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花,头也没回,说:“知道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咱俩过年,包点饺子吧。”
我说行。
他又说:“包白菜猪肉的。”
我说行。
然后就没话了。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左边嘴角沾了一粒米,他自己没觉着。我想伸手给他擦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他站在水池边,右手拿着碗,左手拿着洗碗布,动作慢得很。一个碗要洗半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九三年那袋面的事。那袋面吃完以后,他把面袋子拆了,洗干净,给我做了一个围裙。围裙上印着“富强粉”三个红字,我系了七八年,后来带子断了才扔。
他洗完碗,把碗一个一个码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电视里在唱《打金枝》,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出戏咱俩看过。”
我说嗯,在县剧院看的,八几年的事。
他说:“八七年。正月十六。”
我愣了一下。他记这么清楚。
那晚上我回卧室的时候,他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我听见电视关了,听见他站起来,听见他往这边走。脚步拖在地上,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上了床,躺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就搭过来了。
我装睡,他就没再动。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天边有点发白了。他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有点潮。我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然后他的手慢慢收回去了,收得特别慢,像是怕碰醒我似的。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喘气声粗了,拉风箱似的响起来。
他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刀片宽变成了一指宽。外头有送奶的车经过,玻璃瓶碰得叮当响。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新的一天就这么来了。
我躺到六点二十,起来了。他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我往锅里下了两把小米,小火熬着。熬到七点,粥稠了,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给他盛了一碗。然后我坐在桌边等他起来。
七点二十,他屋里有动静了。拖鞋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卧室蹭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蹭到客厅。他看见我坐在桌边,愣了一下,说:“你起这么早。”
我说粥好了。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烂,他喝得慢,一口一口的。喝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昨晚……”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接。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往桌上一搁,说:“今天还包饺子不?”
我说包。
他站起来,往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白菜我昨天就买好了,搁在阳台那个纸箱里。”
我嗯了一声。他去了阳台,我收拾碗筷。水池里的水哗哗地响,我洗着碗,手底下滑了一下,碗磕在水池边沿,没碎,磕出一个小豁口。我把那个碗搁在一边,继续洗下一个。
那个豁口碗到现在还在水池边上搁着。我没扔,他也没问。
儿子中午又打了个电话,说他们三十那天去亲家那边,初二回来,问我要不要带啥。我说不用带啥,家里啥都有。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见他放在鞋柜上的那双皮鞋。就是二十五块钱那双,早就不穿了,可他隔一阵子就拿出来擦一擦,擦完了搁回去。鞋头都裂了,鞋底也平了,可他擦得干净,摆得整齐。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昨晚他那只手搭上来,到底是想说啥。
是想说对不住?这些年他没让我过上啥好日子。还是想说谢谢?我伺候了他一辈子。还是啥也不想说,就是手搁在那儿,搁着搁着就搁出感情来了。
我跟他过了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他说过的整句子,我大概能数得过来。可昨晚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搭了整整五个钟头,从十点四十一分到鸡叫,从鸡叫到他收回去,中间没挪过地方。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要是睡着了,手不会搭那么久。他要是醒着,为啥一句话不说。
我年轻的时候问过他一回,我说你咋不爱说话。他想了半天,说:“没啥说的。”
没啥说的。四十五年,就四个字。
可昨晚那只手,比四十五年里所有的话都沉。
我把那个豁口碗拿起来看了看,豁口不大,就是一道细纹,从碗沿往下裂了不到一公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把它搁回水池边上,想着要不要扔。想了一会儿,没扔。又搁回去了。
他这会儿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听见水壶的嘴儿哗哗地响。那几盆花是他从医院回来以后开始养的,一盆吊兰,一盆绿萝,还有一盆不知道叫啥,叶子厚厚的,他天天拿块湿布擦。我问他擦啥,他说灰大。
我没再问。
这个家,就这么过吧。过到哪天算哪天。
可我这心里,就跟那个豁口碗似的,明明没碎,可就是多了一道纹。那道纹从昨晚十点四十一分开始,从他的手搭上我肩膀那一下开始,一直裂到现在。不深,也不疼,就是在那儿搁着。
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家里那位,是不是也这样。一辈子话少得可怜,到老了反倒伸出手来,可你也不知道那只手到底是想抓点啥。你们家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这心里没底。
他那只手,到底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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