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酸检测员的自述:我曾月入10万,疫情结束后,现在工资降了多少
我叫林晓梅,今年三十一岁,护理专业大专毕业,结婚七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现在的我,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每月工资三千二百块,算上全勤奖和偶尔的提成,最多也就三千五。
可就在两年前,我曾经一个月挣过十万零八百块。
那个月工资到账时,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十万块,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是我当护士以来,从来不敢想的数字。
我以前在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工资三千六。每天早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遇到忙的时候还要加班。那几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工资能涨到五千。
后来疫情来了,医院的工作也变得不稳定。我们被临时调去做防疫,病房人手少,工资却没有增加。丈夫在工厂上夜班,一个月四千多,我们一家三口住着按揭买来的小房子,每个月光房贷就要三千一百块。
女儿那时候刚上幼儿园,学费、吃饭、房贷,样样都要钱。
2020年春天,医院安排我回家休息,说什么时候复工还不确定。我在家待了半个月,银行卡里的钱越来越少,心里一天比一天慌。
就在那时候,大学同学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晓梅,你还在找工作吗?我们这边招核酸采样员,一天五百,包吃住,干不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一天五百?”
“对,最少五百。要是去外地支援,一天还能多一点。”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干二十六天,就是一万三。那是我过去三个月的工资。
丈夫听完以后,沉默了半天。他不愿意让我去,说外面风险太大,孩子还小,家里也不是非要我出去不可。
可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去看银行卡余额了。
卡里只剩八千多块,房贷还有两天就要扣。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第一次穿防护服的时候,我差点喘不上气。护目镜起雾,口罩勒得耳朵发疼,手上戴着两层手套,连手机都拿不稳。
采样动作看上去很简单,拿棉签,张嘴,采一下,换一个人。
但一天下来,要采六七百人。
中午没有地方坐,我们就蹲在帐篷边吃盒饭。防护服不敢随便脱,水不敢多喝,厕所也不敢去。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脱下防护服,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
同屋的女孩看了我一眼,说:“你还干得下去吗?”
我揉着发酸的胳膊,说:“干,为什么不干?一天五百呢。”
那时我是真这么想的。
只要能多挣点钱,累一点算什么。
2021年,我们这些采样员突然成了紧缺人员。哪个地方有任务,哪个机构就过来抢人。工资从一天五百涨到八百,后来又涨到一千二。
有一次,我们连续十天支援不同的采样点。白天给学校的学生采,晚上去小区给居民采。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住处。
那个月,我第一次拿到了两万七千多块。
我把工资转给丈夫,让他先还了两个月房贷,又给女儿买了一台学习机。
丈夫在电话里说:“晓梅,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身体累垮。”
我笑着说:“我心里有数,再干一年,咱们就能把房贷多还一截。”
其实那时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
习惯了凌晨出发,习惯了排队的人群,习惯了隔着护目镜看不清脸,也习惯了别人叫我“采样老师”。
钱到账的那一刻,我会觉得所有辛苦都有了回报。
2022年,核酸检测变得越来越频繁。工资一开始降到八百,后来降到六百,但活儿一点没少。
有时候我们一天要跑三个采样点。刚摘下手套,就有人催着去下一个地方。腰疼了就贴膏药,脚肿了就把鞋带松开。
那年夏天,我们到一个工业园区给工人采样。天气闷得像蒸笼,我在防护服里站了七个小时,最后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
组长让我休息,我说不用,坐五分钟就好了。
我不敢休息太久。
少采一个人,就少算一份工时。那时候我已经把收入看得太重了,因为女儿要上小学,家里还要还房贷,公婆身体也不好。
我总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日子就会好起来。
真正让工资涨到十万,是2022年年底。
那段时间,很多地方突然需要大量检测人员,医院、养老机构和一些特殊单位都在抢人。我们机构临时通知,愿意留下来的,日薪两千,夜班另算,连续工作还有补贴。
负责人问我们:“有没有人愿意加班?不强求,但钱肯定比平时多。”
屋里没人说话。
我举起了手。
负责人看着我:“你确定?”
我点头:“确定。”
丈夫知道以后,立刻打电话过来。他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一天两千你也不能这么拼!你已经多久没回家了?”
我说:“就干这一个月,干完我就回去。”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不一样,机会难得。”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句话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桌上的排班表,第二天早上五点出发,上午去养老院,下午去医院,晚上还要给隔离人员上门采样。
过了很久,我才说:“都重要。可我们现在缺钱。”
那一个月,我几乎没有回家。
我住在机构安排的酒店里,每天睡四个小时左右。早上五点半集合,穿好防护服后开始工作,一直忙到晚上。有时半夜还要临时加班,回到房间时,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我采过发烧的人,也采过刚从医院出来的人。每采一个,就要消毒一次。那个月,我的手背被消毒液泡得发白,指缝全是裂口。
工资结算那天,财务把银行卡截图发给我。
十万零八百。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动。
然后我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月工资到了,十万零八百。
他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十多分钟,他只回了一句:回来吧,别干了。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有点想哭。
可我还是给他回:再干几天,等这批任务结束。
那时我以为,自己还能继续挣一阵子。
没想到,没过多久,所有采样点就撤了。
以前排着长队的人群,一夜之间消失了。帐篷拆了,桌子收了,装样本的箱子也没人再碰。机构通知我们回家等安排,工资则要等公司结算。
我在群里问了好几次,没人回复。
后来负责人发来一句话:公司目前资金紧张,工资会想办法处理。
那两个月的加班费,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拿到。
可比工资没结清更难受的,是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三年没有回医院了。护士证虽然还在,但临床经验早就断了。县医院的人事看完我的简历,问我:“你这三年都在做核酸采样?”
我说:“是。”
对方翻了翻材料:“那只能按重新入职算,试用期工资一千九。”
我愣了一下:“一千九?”
“如果你愿意从基础做起,后面可以慢慢涨。”
我没有答应。
不是看不起这份工作,而是我家每个月固定支出就不止四千。丈夫一个人的工资,根本撑不住。
我又去体检中心问过,那里愿意给我三千八,但每天要站前台、做登记、偶尔协助采血。算下来,比我过去的工资高一点,却和核酸时期完全不能比。
最后,我进了药店。
老板说试用期三千,转正三千二,卖药提成另算。
我当时问:“每个月大概能拿多少?”
老板说:“正常三千五左右,生意好的时候四千。”
我点头:“那我干。”
现在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半关门。站累了不能坐太久,因为顾客随时会进来。我的主要工作是收银、整理药品、给顾客找药。
有人问我:“你以前做什么的?”
我说:“做过护士,也做过核酸采样。”
对方常常会感慨一句:“那时候核酸员可赚钱了吧?”
我只能笑笑:“有忙的时候。”
没人知道,我曾经一个月挣过十万。
也没人知道,那十万背后,是每天四五个小时的睡眠,是腰椎疼得直不起来,是手背裂开后还要继续戴双层手套,是给几百人采样后抬不起胳膊。
丈夫偶尔会劝我:“你别总想着以前,那种钱不是正常工资。”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人很奇怪,挣过一万,就很难再甘心拿三千。不是因为三千不能生活,而是你见过高处以后,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心里总会有落差。
有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算账。
房贷三千一,孩子补课和生活费一千多,水电燃气加起来几百。我的工资发下来,扣掉交通费和午饭钱,真正能带回家的也就三千出头。
那十万块,我拿出四万还了房贷,又给女儿存了两万教育金,剩下的钱一直没动。
丈夫想拿一部分换辆旧车,我没有同意。
我说:“这钱不能动。”
他问:“你还怕什么?”
我说:“怕哪天又没工作。”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理解我。他只是觉得,日子已经过去了,应该往前看。
可对我来说,那三年并没有完全过去。
有一天,一个年轻男人到药店买口罩。他站在柜台前问:“你们这里还能做核酸吗?”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
“不能了,早就不做了。”
他说:“那算了。”
他转身走出门,我看着玻璃门外的街道。以前这里每天都有排队的人,老人、小孩、上班族,大家安静地等着采样。现在街上很少有人戴口罩,药店角落里还堆着几箱临期口罩,五毛钱一个也卖不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一天要换几百次手套,现在每天只负责拿药盒、扫条码、找零钱。
晚上回家,女儿问我:“妈妈,你以前真的一天能挣很多钱吗?”
我说:“挣过。”
“比爸爸还多吗?”
“多很多。”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做?”
我想了想,说:“因为没有人需要做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写她的作业。
她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道:我的妈妈以前给很多人做核酸,后来核酸没有了,就去药店上班。妈妈说以前一天能挣很多钱,现在一个月才挣一点点,但是妈妈每天还是会去上班。
我看到最后一句时,鼻子有些发酸。
丈夫在旁边说:“孩子写得挺好。”
我把作文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说:“别总觉得自己吃亏。你那几年挣的钱,帮咱们还了房贷,也让女儿顺利上了小学。”
我说:“可我的专业也丢了。”
“那就重新学。”
“我三十一了。”
“护士三十一不算老。”
“医院工资低。”
“那也总比站药店强?”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重新拿出了护士资格证。证书放在抽屉最里面,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我给以前的同事发了消息,问她医院还招不招人。
她回复得很快:可以试试,但要重新培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好,我去试试。
丈夫知道后,没有阻拦,只问我:“工资可能比药店还低,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不是为了挣回十万,我只是想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三天后,我去医院参加了护理培训。
第一天练习静脉输液时,我的手有点抖。带教老师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过去做过什么,只说:“别急,慢慢来。”
我站在操作台前,忽然想起那些年捅过的无数个嗓子眼。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要能挣钱,做什么都可以。后来我才明白,钱能解决房贷和生活,却不一定能替你留下职业,更不能替你保留心里那点踏实。
我现在仍然没有挣回月入十万。
培训期间,我每月只有两千多,转正后大概三千五左右。这个数字比药店高不了多少,和那个月的十万更是差得遥远。
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原地站着。
下班回家的路上,女儿牵着我的手问:“妈妈,你以后还会做核酸吗?”
我说:“可能不会了。”
“那你现在做什么?”
“还是做护士,照顾病人。”
她抬头看我:“那你是不是又变回以前的妈妈了?”
我笑了笑,说:“不是变回去,是重新开始。”
那十万块,我确实再也没有挣到过。
疫情结束后,我的工资从月入十万,降到了药店的三千二,后来重新培训,暂时只有三千五左右。
数字降了很多,生活也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但我终于明白,工资少,不代表那三年白干;重新开始,也不代表我输给了过去。
那个月的十万,留在了房贷、女儿的学费和家里的日子里。现在的三千五,则换来我重新穿上护士服的机会。
我曾经以为,人生最高的地方就是银行卡里出现十万。
现在我知道,能在工资降到三千多以后,仍然愿意从头学起,重新站回自己熟悉的岗位,也是一种没有写在工资条上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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