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菜市场卖鱼的老赵把一条鲫鱼摔在案板上,刮鳞的刀停了一下,斜着眼看我:“大姐,又给你家那口子炖汤啊?”
我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袋豆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旁边挑虾的几个老太太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那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不是那口子,”我把豆腐往袋子里塞了塞,“东家,雇主。”
老赵嘿嘿一笑,刀又动起来,鱼鳞溅到围裙上:“东家?天天一块儿来买菜,一个挑菜一个付钱,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我没再接话。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白,转身走了。背后隐约传来一句“现在这些住家保姆……”后面的话被市场的嘈杂盖住了。
其实老赵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楼下保安、对门邻居、甚至社区来登记信息的小姑娘,都问过类似的话。我和老周也从来没正儿八经解释过。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说到底,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比外人看见的要简单,也比他们想的要复杂。
老周叫周建国,五十七岁,退休前在市政下属的一个维修队干活,老伴三年前走的,胃癌。他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到头回来一两趟,每次待不了三天。我刚来的时候,他家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速冻水饺,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客厅里到处是喝完没扔的矿泉水瓶。那会儿他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出院没人照顾,儿子在网上发了招聘信息,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活不重。
家政公司那边把我派过去的时候,说实话我是不太愿意的。伺候单身老头,说出去不好听,我闺女第一个反对。她在电话里嗓门拔得老高:“妈,你缺那点钱吗?你住过去算怎么回事?”
我在电话这头搓着手指头,不知道怎么跟她讲。她爸走了六年了,我一个人租住在城东城中村的单间里,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水电另算。我不是缺那点钱,我是缺一个“不需要每个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地方。四千五的工资加上不用交房租,每个月我能存下三千多。这些钱将来我闺女用得上,她用不上我自己养老也用得上。我跟她爸这一辈子没攒下什么,我不能老了老了还伸手问孩子要。
“妈就是给人做饭打扫卫生,”我说,“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闺女把电话挂了。后来她还是每个礼拜给我打一个电话,但开头永远是“你还在那边干着呢?”我说还干着呢,她就不说话了。
刚来老周家的头两个月,我们俩都别扭。他话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能从早看到晚,我做饭他就吃,吃完把碗一推又回去坐着。我受不了这种闷,就跟他在饭桌上找话说。问他菜咸不咸、饭硬不硬、明天想吃什么。他一开始就是“嗯”“还行”“随便”。后来慢慢地,他开始主动说了。说今天楼下老张头又跟他下棋耍赖了,说儿子给他寄了个按摩仪他也不会用,说燃气费好像比上个月贵了。
我也开始跟他讲我的事。我说我闺女在城南的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老加班。我说她谈了个对象是甘肃的,我不同意但也拦不住。我说我老家还有个老娘跟着我弟弟过,我每个月得打五百块钱回去。老周听这些的时候从来不打断我,有时候听着听着还会问一句:“那你弟弟对你妈好不好?”
这个“好不好”,问得我心里一酸。我弟媳那个人,面子上过得去,但真要说多尽心也没有。可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又出来做保姆挣钱,有什么资格去挑剔人家?我跟老周说这些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水浇多了,从盆底溢出来,淌了一窗台。他拿抹布去擦,嘴里说:“你也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我眼眶热了一下。我亲弟都没跟我说过这话。
大概第三个月吧,我们慢慢有了默契。早上五点半我先起来熬粥,他去楼下遛弯顺便买油条。吃完早饭我打扫卫生,他就在阳台看报纸。十点钟左右我们一块儿去菜市场,他负责拎重的东西,我挑菜砍价。中午吃完饭他午睡,我去洗衣服收拾厨房。下午他有时候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有时候就在家看电视,我开始准备晚饭。晚上吃完饭我们一块儿看两集电视剧,一般都是抗战剧或者家庭剧,看什么他迁就我,偶尔也争两句,但从来不会真生气。九点半左右,各回各屋。
他住主卧,我住次卧,门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卫生间。
这就是全部。
但外人看见的不是这些。
菜市场的人看见的是,我们每天一起出现,一起商量买什么,他付钱我装袋。小区保安看见的是,我们晚饭后偶尔在楼下散步,一前一后走两圈,像所有普通老夫妻那样。对门那个比我大两岁的刘姐,有回在楼道里截住我,压低声音问:“你们晚上,是睡一间吧?”
我当时手里正拎着垃圾袋,脸一下子热了。不是羞,是气。我说刘姐你想啥呢,人家是雇主,我是干活的。她一脸“你骗谁”的表情,撇撇嘴走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家保姆告诉她的,说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的,十个里面总有一两个跟雇主“搭伙过日子”的。我不知道这个数据哪来的,也没地方去求证,但反正我是被归到那一两个里面了。
说实话,有些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也会琢磨这事。琢磨我跟老周到底算怎么回事。
说纯粹是雇佣关系,好像也不是了。他生病我会着急,他晚回来一会儿我会站在阳台上看。上次他下棋回来脸色发白,说头晕,我赶紧让他躺下,量了血压,又去药店买了药。他含了药片,靠着沙发慢慢缓过来,忽然说了句:“红姐,你在就好了。”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红姐”,以前都是连名带姓叫“李红”。我应了一声,转身去给他倒水,手有点抖。
可要说真有什么别的,也没有。他从来没碰过我一下。有回夜里我听见他屋里咳嗽得厉害,敲了门进去,他坐在床边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我伸手去拍他的背,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那个躲的动作很小,但我们俩都感觉到了。我装作没看见,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了,说“你去睡吧”。我就出来了。
那个躲的动作,比什么话都说得清楚。他防着我,我也知道他那点防备。他儿子每个月给他打电话,话里话外都在问“家里那个保姆怎么样”。有一回我在厨房择菜,听见他在客厅跟儿子说:“就那样,还行吧,你不用担心。”那个语气,跟他平时夸我做的饭好吃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这才是真实的关系。
我们处得再好,中间也隔着一层纸。这层纸是他的房子、他的退休金、他儿子继承权里不可言说的一部分,也是我作为一个保姆必须守住的边界。他对我再好,每个月四千五是一分不少地放在信封里给我的。我对他再尽心,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往娘家打五百。
上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社区活动室下棋,我在家收拾衣柜。他主卧衣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旧铁盒子,平时从来不碰。那天我踩着凳子想把他冬天的毛衣拿下来晒,不小心碰掉了那个盒子。盖子弹开,里面掉出一沓信和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他老伴,年轻时候的,在公园划船,他老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信是他老伴写给他的,看日期是九十年代,那会儿他在外地施工,两个人两地分居。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
我蹲在地上看了两眼,赶紧把东西收回去。可就在我要盖盒盖的时候,看见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就几行:
“桂芬,红姐这个人不错,但儿子不放心。我要是哪天走得急,你把存折收好,别让她看见。柜子钥匙在床头柜最里面。”
我看到“别让她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腿蹲麻了,扶着床沿才站起来。我把铁盒按原样放回去,衣柜门关好,毛衣也没心情晒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他坐在对面,低头扒饭,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他说“够了够了”。我看着他已经花白的头顶和拿筷子的手背上的老年斑,忽然觉得他不是那个跟我一块儿逛菜市场的老周,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七十三岁——他老伴如果还在的话应该是这个岁数——的老头,盘算着身后事,怕儿子吃亏,防着我。
我不怪他。
真的不怪。换成我,我也会这样。我闺女将来要是知道我这么跟一个老头住着,她也会担心。人老了,手里就剩下这么点东西,房子、存折、儿子,一样都不能丢。他对我不错,是因为我把他照顾得好。可这份“不错”是有价的,它值四千五一个月,值一天三顿热饭,值半夜犯病有人递药。它不值一套房子,不值一张存折,更不值他儿子喊我一声“妈”。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是照常去菜市场。老赵又拿我们开玩笑,这次我没接话,也没生气。老周在旁边挑西红柿,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回来的路上经过社区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其中一个我认识,姓孙,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不高,跟儿子住。她看见我们,招招手让我过去。
“红啊,”她凑近我耳朵,“你那个老周,人不错。我跟你讲,你别多想,好好照顾他。等他百年之后,他儿子肯定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我说:“孙姨,他儿子亏待不亏待我,跟我没关系。我拿我的工资,干我的活。”
孙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答。我拎着菜跟老周上楼了。
楼道里,老周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喘气有点粗,爬到三楼停了一下,扶着栏杆歇了歇。我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上走。
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没转开。他低着头说:“红姐,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你看见了就看见了。我不瞒你。”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坠着,那两个西红柿滚到了门口的地垫上。
“你知道了?”
“那个盒子我放在衣柜上面,你会不会去够我还不清楚?”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我先进。我弯腰捡西红柿,捡了两次才拿稳。进了门,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像平时一样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频道在播天气,南方有台风。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归置。豆腐放进保鲜层,西红柿洗了搁在灶台边,晚上打算做西红柿炒鸡蛋。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往常这个时候我会喊一句“把药吃了”,但今天我没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去倒水吃药了。塑料药盒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楚。
我把手擦干,走到客厅门口。他坐在沙发上,水杯端在手里,眼睛看着电视屏幕。天气预报的主持人在说“请广大市民注意防范”。
“周哥,”我说,“你那个存折,放好了。我不会去动。”
他没回头,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边屋里,”他慢慢说,“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有一张卡,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着。干了快三年了,你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不是别的意思,”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你别多想。”
我说:“我不多想。那卡我不要。你留着,万一有个急用。”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了。屏幕上已经切到本省新闻,说最近降温,提醒老年人注意添衣。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一块儿吃饭,照常一块儿看电视。九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主卧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红姐,”他说,“明天还去买菜吧?”
“去。”我说,“明天买条鲈鱼,清蒸。”
他嗯了一声,关了卧室门。我也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之后,两间屋子中间的卫生间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瓷砖上,格外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我想着明天早上还是要五点半起来熬粥,想着菜市场的老赵明天肯定还会开同样的玩笑,想着我闺女下个月过生日我得给她转两百块钱,想着老周那个铁盒子里的信,照片上他老伴的两条辫子。
想着这些,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准时起来。走出房间的时候,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老周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他手里拿着个鸡蛋,正在磕。蛋壳掉进锅里一片,他拿筷子笨拙地往外捞。
我靠着厨房门框站了一会儿。
“周哥,”我说,“我来吧。”
他让开位置,把筷子递给我。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早起锻炼的人的脚步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日子照常过。
我捞着蛋壳,忽然想,也许这样就是最好的。两个人,一间屋,一日三餐,清清楚楚的关系,明明白白的边界。偶尔有一两句不该说的话,偶尔有一两个越界的动作,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各做各的事,各吃各的饭。
只是那天去菜市场的路上,老周走在我右边,把我挡在靠墙的一侧。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小赵笑着喊了一声:“周叔,又跟阿姨买菜去啊?”
这次老周没有沉默。
他停住脚,拍了拍小赵的岗亭窗户:“以后叫李阿姨。她姓李。”
小赵愣了一下,挠挠头笑了:“行行行,李阿姨。”
老周继续往前走,背着手,步子还是那么慢。我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的后脚跟,一抬一落,一抬一落。走到菜市场门口,卖鱼的老赵远远看见我们,把一条活鲫鱼从水池里捞出来,举着刀大声喊:“来了啊——今天这鱼新鲜!”
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
“买一条?”他说。
“买一条。”我说。
老赵的刀落在案板上,鱼鳞溅起来,甩了我一袖子水。我拿手背擦了擦脸,跟着老周往摊位里面走。阳光从铁皮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我起了毛球的袖口上。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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