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遗诏召扶苏回咸阳，赵高李斯篡改诏书，扶苏自尽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前二一〇年七月，一支车队停在沙丘平台的宫室前。暑气正盛，随行从官往一辆卧车上装了一石鲍鱼，腥臭压过了别的气味。车里躺着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他统一文字与度量衡，修驰道，筑长城，自称始皇帝，想让帝位传到万世。多数人记住的结局是：他一死，赵高与李斯合谋，把遗诏换成伪诏，扶苏在上郡自刎，秦朝二世而亡。可那道诏书的真伪，两千二百年里从没有真正尘埃落定。一个手里握着三十万长城戍卒的人，接到一纸帛书，为什么连一次核实都不肯？

01

前二一〇年十月癸丑，秦始皇第五次出巡。车队从咸阳出发，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少子胡亥请求跟随，始皇准了。二十多个儿子，只带了最小的一个。

出武关，沿汉水南下，到云梦，浮江而下，过丹阳，抵钱唐，临浙江。江面风大，始皇要渡，随从说浪急，他偏要渡。船到中流，他命人把玉璧投进江里。再北上会稽，祭大禹，刻石颂功。石上的字是李斯写的，小篆，笔画匀停，像用尺子量过。

一路东行，到琅琊。十年前他在这里住过三个月，遣方士徐福带童男女入海求仙。这次他召见徐福，徐福说海中有大鱼挡路，请派善射者同行。始皇亲自带着连弩，从琅琊北到荣成山，再沿海西行，到之罘，射杀一条大鱼。

方士的话，他信了十年。药没有来。

此时扶苏不在车队里。两年前，焚书坑儒之后，四百六十多个方士儒生被坑杀于咸阳。扶苏进谏：天下初定，远方百姓未归附，这些人诵读孔子的书，如今一律用重法惩治，臣怕天下不安。始皇动怒，把他派到北边，去做蒙恬的监军。

上郡治所在肤施，北面是河套，再北是匈奴。蒙恬带着三十万人守在那里，修长城，起临洮，到辽东，绵延万里。扶苏从咸阳的宫墙，走到边塞的烽燧台下。

父子之间，此后只剩文书往来。

车队继续西行，过平原津。渡口的水面上，船工看见车队的从官架起铜釜，开始熬药。药味很浓，飘了半里。

02

平原津之后，始皇病了。他讨厌别人说死字，群臣没人敢提后事。车驾继续走，走到沙丘平台。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宫。

李斯做了决定：秘不发丧。皇帝死在外地，太子未立，诸公子在咸阳，天下若有变，来不及。棺木载在辒凉车里——一种卧车，车窗可开可闭，能调温。从前受宠的宦者陪在车上。百官照旧奏事，宦者在车里替皇帝批答。送饭的照旧送饭。

知道皇帝已死的，只有胡亥、赵高，和五六个近侍。

赵高是谁？《史记》说他是诸赵的疏远属族，兄弟数人生于隐宫，母亲受过刑，世世卑贱。秦王听说他力气大，通晓狱法，任他为中车府令，管皇帝的车马；又让他兼管符玺，也就是印信。他还教过胡亥书法和律令。

那封玺书，是始皇在病中封好的。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把兵权交给蒙恬，回咸阳来主持丧事。书已封缄，放在赵高处，还没来得及交给使者。

赵高袖着这卷简，站在辒凉车旁。竹简的边缘，硌着手腕。

03

赵高先找胡亥。

他把那卷玺书留在袖中，对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诏书封诸子为王，只赐了一封信给长子。长子一到，就是皇帝。你连一寸封地都没有，怎么办？

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亲不封诸子，有什么可说。

赵高说：不对。如今天下的权柄，存亡在你、我和丞相三个人手里。臣人与被人臣，制人与被人制，怎么能同日而语。

胡亥说：废兄立弟，是不义；不奉父诏而怕死，是不孝；才能浅薄，靠别人的功劳，是不能。三条都违背德行，天下不服，自身危险，社稷断绝祭祀。

赵高说：商汤、周武王杀了他们的君主，天下称义，不算不忠。卫君杀了他的父亲，卫国记载他的德行，孔子写下来，不算不孝。做大事不拘小节，盛德不推辞谦让。顾小而忘大，必有后害；狐疑犹豫，必有后悔。果断去做，鬼神都避开。

胡亥喟叹：如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怎么能拿这事去麻烦丞相。

赵高说：时乎时乎，间不及谋。时机啊时机，来不及谋划了。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点头。

赵高退出帐外。天还没亮，沙丘宫的台阶上落着露水，他踩过去，鞋底印出一串深色的痕。

04

赵高去找李斯。

他说：皇上驾崩，赐长子的书信还没发出。所赐的书和符玺都在胡亥处。定太子，在你我一句话。事情怎么办？

李斯说：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该议论的。

赵高问：君侯自己估量，才能比蒙恬如何？功劳比蒙恬如何？谋略久远不失算比蒙恬如何？不被天下人怨恨比蒙恬如何？长子旧交信任比蒙恬如何？

李斯说：这五条我都不如蒙恬。你何必责问我。

赵高说：我本是内官里的差役，靠刀笔之文进秦宫，管事二十多年，没见过秦罢免的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的，最后都被诛杀。皇帝二十多个儿子，你都知道。长子刚毅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定用蒙恬做丞相。你终究不能怀揣通侯的印信回乡下，这很清楚。我受诏教胡亥学法事多年，没见他有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心里明白嘴上不善言辞，对士人尽礼，秦的诸子没人比得上他。你考虑定下来。

李斯说：你回去。我奉主上的诏，听天命，有什么可定。

赵高说：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凭什么称圣明？

李斯说：我是上蔡闾巷的布衣，皇上擢我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都尊位重禄，把存亡安危托付给我。怎么能辜负。忠臣不避死，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你别再说了。

赵高说：听说圣人迁徙无常，就变从时，见末知本。天下权命悬于胡亥，我能得志。秋霜降，草花落；水摇动，万物作。这是必然之效。你为什么见事这么迟？

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换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公兄弟争位，身死被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这三条逆天，宗庙不血食。我难道不是人吗，怎么能参与这种谋。

赵高说：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你听我的计，就长有封侯，世世称孤。今天放过这个机会，祸及子孙，够让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你往哪里去？

李斯仰天而叹，垂泪太息：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他答应了。

泪滴在案上的一卷律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05

上郡的秋天来得早。

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来，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父亲蒙武是秦将。弟弟蒙毅在始皇身边，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一家三代，为秦将。

前二一五年，蒙恬带三十万人北逐匈奴，收河南地，设九原郡，筑城障，修长城。他居上郡十余年，威震匈奴。上郡的戍卒来自关中、巴蜀、齐楚，口音混杂。烽燧上白天举烟，夜里举火。直道从咸阳北来，宽五十步，路面夯土坚实，下雨不烂。

扶苏在这里做监军。监军不是领兵，是看着这支军队。

边地的生活很单调。清晨点名，白天筑城、牧马、运粮，夜里轮值烽燧。有戍卒病死，埋在长城脚下，坟头插一根木牌，写姓名、籍贯、爵位。牌上的字被风磨平，第二年就认不出。

扶苏读过那些木牌。有一块写着上造某，临淄，爵位是第二等。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母字。

使者来那天，南边的驰道上起了尘。尘柱不高，是几辆车，不是大军。

一个戍卒指着南边，说，有车来了。

06

使者到了军中。他带来一封书，封泥上是皇帝玺印。

书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扶苏读完，哭了。他起身进内舍，要自杀。

蒙恬拦住他：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派臣带三十万兵守边，公子做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今天一个使者来，就自杀，怎么知道不是诈？请再请示，请示之后再死，也不晚。

使者在一旁催促。使者站在帐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里握着那卷已经展开的书。

扶苏对蒙恬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他走进内舍，拔剑。

帐外的戍卒听见一声闷响，像有人撞翻了木案。随后是金属落地，铮的一声，滚了两滚，停住。

蒙恬不肯死。使者把他交给法吏，押往阳周，关在狱里。

那柄剑留在地上。上郡的黄土干燥，血很快渗下去，只剩一片暗褐。有人把它铲走，露出下面新土。第二天起风，土面平了。

沙丘之谋是《史记》的写法。但还有另一种说法。

北京大学收藏的西汉竹书里，有一篇整理者定名为《赵正书》的文字。赵正就是嬴政。竹简上写着：始皇病重，丞相臣斯、御史臣去疾顿首进言——如今道路遥远，诏书来不及等到群臣会齐，怕大臣生变，请立子胡亥为代后。王曰，可。

按这一说，胡亥是始皇当面认可的继承人，不是篡立。

《史记》本身也有缝隙。《秦始皇本纪》说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像是李斯受诏；《李斯列传》说是赵高与李斯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两处措辞，学者各有解读。

《赵正书》不能证明《史记》错。它是西汉早期抄本，成书可能更早，也可能更晚；它讲的是一件事的另一面，未必是另一件事。两千二百年后，我们手里只有这些简。

但有一件事两说都认：扶苏死了。上郡军中没有第二份诏书来纠正，没有一匹快马从咸阳赶来喊停。

北大竹书的那枚简上，墨字清晰：请立子胡亥为代后。简的右侧有一道裂纹，从亥字一直裂到简尾。

胡亥即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于郦山。陵中灌水银为百川江河，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为了不让工匠泄露机关，胡亥下令把修陵的工匠全部封在墓道里。

蒙恬在阳周吞药。临死前他说：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又说：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这中间不能没有断绝地脉的地方。这是我的罪。他喝下药。

蒙毅也被杀。

二世杀诸公子公主。公子十二人被戮于咸阳市，十公主被矺死于杜。公子高上书，请求殉葬，二世准了。

前二〇九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陈胜说：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

九百个戍卒，用扶苏的名字做旗号。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在上郡一年。

前二〇八年，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夷三族。临刑，他对中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前二〇七年，赵高逼二世自杀，立子婴。子婴称病不出，赵高来请，子婴在斋宫杀了他，夷三族。指鹿为马的那个人，死在宫里。

前二〇六年十月，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在轵道旁向刘邦投降。秦亡。

轵道旁停着那辆车，白马低着头，颈上的丝带垂到地上。

秦始皇没有立皇后，也没有立太子。二十多个儿子，没有一个得到明确的名分。他把权柄全部收在自己手里，符玺、诏书、军队、郡县，全部由他一个人发出指令。这套结构运转的时候效率极高，他死在外地的那一刻，它没有出口。

皇帝死在咸阳，事情还能勉强转动。死在沙丘，离咸阳千里，唯一的凭证是一卷书、一枚玺。书和玺在谁手里，谁就有解释权。

赵高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后世的宦官、外戚、权臣，反复回到这个位置。汉武帝晚年立幼子，先杀其母；唐太宗的太子承乾被废，魏王李泰被贬，最后立了晋王李治；明太祖立皇太孙，绕过二十多个儿子。每一次都是在补同一个洞。

扶苏的仁，在秦法里没有位置。他劝父亲少杀人，父亲把他派到最需要杀人的地方去。他接到一纸要他死的诏书，第一反应是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他信的不是诏书，是父权。李斯算得清五条不如蒙恬，算不清自己终究也是这套规矩里的一枚棋子。胡亥在沙丘的露水台阶上点了头，三年后在望夷宫里求赵高饶命，赵高没有回头。

上郡那块木牌还在。上造某，临淄，背面一个母字。风一年一年吹过长城，把字磨平。后来的人在上面重新刻字，再后来，木牌烂在土里。

有些死亡不是被刀剑完成的，而是被一句话完成的。而那句话，从来没有第二次核对的机会。

参考史料：《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李斯列传》《史记·蒙恬列传》《史记·陈涉世家》；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赵正书》；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里耶秦简；崔瑞德、鲁惟一编《剑桥中国秦汉史》；辛德勇《生死秦始皇》；李开元《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