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三年秋,汴京大内,深夜。
赵匡胤从龙床上猛然坐起,脊背上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寝殿里烛火将灭未灭,映得满壁的影子晃动不休。他死死盯着殿门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把气息调匀。
梦里有一条赤蛇。蛇身盘踞在汴京城楼之上,首尾相衔,通体赤红如血。他命人放箭,箭矢穿蛇而过,蛇不落,反而口吐人言。说得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声音——苍老、悠长,像是从一千年前的终南山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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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赤脚走到案前,翻开那本用锦缎包裹的书册。这是李淳风与袁天罡的《推背图》,从后周宫中缴获的旧藏,他读了大半年,越读越睡不着觉。
第十三象,谶曰: “汉水茫茫,不统继统。南北不分,和衷与共。” 颂曰: “水清终有竭,倒戈逢八月。”
他第一次读到时,手指在“倒戈逢八月”五个字上停了很久。陈桥驿,正是八月。黄袍加身,倒戈回京。
赵匡胤合上书,在案前坐到天明。
次日早朝后,他把赵普单独留了下来。
赵普行礼未毕,赵匡胤便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则平,开封府报上来的案卷,朕看了。私藏谶书的,比上月又多了。”
赵普直起身,没有立刻接话。他伺候这位皇帝十几年,从陈桥驿跟到汴京,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等。赵匡胤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上的书册。
“河东那边传来消息,”赵匡胤顿了顿,“北汉有人在传,说《推背图》上写得明白,真龙天子在太原。刘钧那小子听了,高兴得很,大宴群臣。”
赵普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陛下,臣也听说了。不光是河东,南唐、吴越、西蜀,都有类似的传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版本各不相同。”赵普抬眼看向赵匡胤,“河东人说真龙在太原,南唐人说是金陵,吴越人说是杭州。同一本书,各读各的,各信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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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冷笑了一声:“一本《推背图》,倒比朕的诏书还管用。朕让他们交出兵权,他们磨磨蹭蹭。一个‘真龙天子在太原’,他们连夜收拾细软往那边跑。”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秋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朕下诏禁谶书,三月了。开封府报,抓了两百多人,狱里关满了,还不断有人往里送。百姓藏,官吏也藏。前几日,朕在讲武殿阅兵,一个禁军小校怀里掉出一本,当众捡起来,面不改色。”赵匡胤转过身,看着赵普,“禁得住吗?”
赵普沉默了片刻。“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禹治水,堵了九年,不成。后来改堵为疏,九州水患方平。”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声响。
“你的意思是,不堵?”
“臣的意思是,”赵普站起来,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稳,“陛下怕的是‘真龙天子在太原’七个字。可百姓信的,是那本书本身。书在,话就在。书没了,话自然就没了。”
“书怎么没?”赵匡胤语气有些躁了,“民间藏了上百年,你抄得干净?五代十国,哪个朝廷不抄?抄了几十年,越抄越多。”
赵普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臣说的不是抄。臣说的是——换。”
赵匡胤愣了一下。
“取旧本,把已应验的保留,未应验的,打乱次序,重抄,重印。多印几种,各不相同。让市上同时流通几十种《推背图》,百姓不知道该信哪一本。信不了,自然就不信了。”
赵匡胤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赵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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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想了想:“百本以上。每种版本略有出入,谶语、颂诗、图卦次序,各有改动。投放民间,与旧本并行。用不了一年,没人分得清哪本是真,哪本是假。”
赵匡胤没有说话。他走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推背图》,盯着“倒戈逢八月”五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陈桥驿的那个清晨。赵普把黄袍披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有推辞。他记得那天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将士们围成一圈,眼睛发亮,像一群闻到血的狼。他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后周幼主的方向,没有犹豫。
他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正在读《推背图》的第十三象。
“则平,”他忽然问,“你说,李淳风真能推出一千年后的天下?”
赵普回答得很干脆:“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成真的。”
赵匡胤终于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刀锋上的一层光。
“去办吧。”他说,“印一百种。印完,把底版烧了,抄书的人,分散到各州去印,互相不许通气。书封上,统一写‘唐贞观秘本’。”
赵普领命要走,赵匡胤叫住了他。
“等等。把第十五象之后的,全部打乱。前十四象……前十四象不动。”
赵普微微一怔:“陛下,前十四象?”
赵匡胤没有解释。
前十四象的最后一象,颂曰里有一句: “袖中一箭止兵师。”
他第一次读到时就明白了,那说的是他自己。陈桥兵变那日,他袖中藏箭,一箭定乾坤。他不怕百姓知道这句话。他怕的是后面的话。
那些话,他还没读到。李淳风写的是一千年。后面还有九百多年。他看不到的,他不许别人看到。
赵普退下后,赵匡胤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秋日的斜阳一寸一寸退去,殿里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叫人掌灯。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李淳风真的推到了一千年之后,那赵匡胤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早就写在上面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禁谶书、打乱《推背图》——是不是都在那一千年前的某一行颂诗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赤蛇。首尾相衔。口吐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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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有一线残霞,赤红如血。
“来人,”他喊住廊下当值的内侍,“传赵普。”
内侍小跑着去了。赵匡胤站在殿门前,风吹动他的袍角。他没有回头去看案上那本《推背图》。
他怕看见那条赤蛇。
三个月后,开封市面上出现了十七种不同版本的《推背图》。有三十象的,有六十象的,有七十二象的。同一象的图不一样,谶语不一样,颂诗不一样。有的版本里,第十三象说“真龙在太原”,有的版本说“真龙在金陵”,还有的说“真龙在凤翔”。
私藏谶书的案卷,一个月内少了七成。
翌年开春,赵普入宫奏事。临走时,赵匡胤叫住他:“则平,最近市面上还有《推背图》卖吗?”
赵普答:“有。不过买的人少了。买回去翻两页就丢了。有人说,这本书乱七八糟的,看着头疼。”
赵匡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头疼就好。”他说。
赵普退出去后,赵匡胤独自坐了很久。窗外春光明媚,宫墙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版本里,拼出李淳风原书的样子。会有一个聪明人,在那些打乱的次序里,发现原本的顺序。会有人读到第十五象,第十六象,第十七象——
一直读到关于他的那一象。
到那时候,天下还是赵家的天下吗?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殿外的春光正好,他决定去讲武殿看看禁军操练。今天射箭,一百五十步,五十箭,他已经很久没有输过了。
至于《推背图》——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案上那本锦缎包裹的旧书已经不在了。三个月前,他亲手把它投进了炭盆里。火焰舔上纸页的时候,他看见赤蛇在火中扭动了一下,然后化成了灰。
他转身走了出去。
风吹过御案,空荡荡的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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