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月六号,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年终奖到账。
手机搁在洗衣机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六千三。没点开。
洗衣机在甩干,嗡嗡的。我把女儿校服的外套翻出来,领口那圈黄渍还在,搓了两下,算了。
公司群里从十点开始就没停过。周婷先发的,一张截图,后面跟了三个笑脸。小赵跟上,李娜跟上,赵斌跟上。我没细看,反正一共四个人,销售部的,年终奖都在三十七万上下,差不了几千。
我在青梧干了九年。售后跟单,一个人管着四百多个老客户。柜门合不上,抽屉滑轨响,台面磕了个角,都找我。我的名字印在保修卡背面,字很小,小到没几个人翻过来看。
十一点四十,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从柜子最底下抽出那个荞麦坐垫。
坐垫是我自己缝的,装了三斤荞麦壳,有一道针脚缝歪了,九年了也没拆开重缝。
展厅东边那间样板间下午没人。榻榻米上铺着一层灰蓝的垫子,我把它卷起来靠在墙角,铺开自己的。展厅的暖气下午会关一半,我盖着外套。
躺下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一个未接来电,老冯。十二点零六分。
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睡了。
我不是那天才开始躺的。
三个月前公司改了客户分配表,我手上四百多个老客户划走一半给周婷。老冯说这是轮岗,让年轻人多锻炼。我说好。
我说好的时候,手还在给一个客户查柜门铰链的型号。查完了我才发现,我连那客户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家在静安里,六楼,进门要换拖鞋,他爱人腿不好。
躺平不是不想干了,是干不动了,还得装成是自己不想干。
我睡了四十分钟。醒的时候手机在肚子上震了一下,还是老冯。我没接。
展厅里安静下来,刚才那个女客户走了。我坐起来,把坐垫卷好塞回柜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点肿。
下午三点,我照常打开系统,把当天要回访的十二个客户挨个打了一遍。七个没接,三个说再看看,两个跟我聊了十几分钟,聊到最后都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五点半下班。我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禁卡。
我算了算,还有四十九天。
02
二月十号下午,老冯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在展厅最里头,玻璃隔断,百叶帘拉了一半。桌上堆着几个快递盒,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橘子,皮剥开摊在纸巾上,落了一点灰。
“小满,坐。”
我坐了。他没坐,站在窗边,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今年这个年终奖……”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你听我说完。”
“行。”
他讲了六分钟。行业不好,甲方压价,厂里两条线停了一条,老板今年只看两个数。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看着那个橘子。
“你合同三月二十七号到期。”他说,“公司这边……”
“不续了。”我替他说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的。
“嗯。”
我说哦。
他把那半个橘子拿起来,又放下。
“小满,其实我——”
桌上座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三句,都是“对”“我看看”“下午回你”。挂了以后,他好像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反正该给你算的,都算清楚。”他说。
我说好。
出来的时候周婷在走廊上,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笑了一下。
“冯哥找你?”
“嗯。”
“说合同的事?”
我看着她。她今年二十八,孩子两岁半,每个月要还一万二。去年她做了六百多万的业绩,全公司第一。她也不容易,这话我心里清楚,可我还是膈应。
“你怎么知道。”
她愣了一下。
“猜的。”
她把文件夹往怀里抱了抱:“小满姐,你别多想啊。我也不想接那批老客户,那帮阿姨一天八个电话,我新单都跟不过来。”
“哦。”
“真的。”
“我没说什么。”
她走了。走廊尽头是样品区,一排柜门立在那儿,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木纹看得清清楚楚。我站了会儿,回自己工位。
桌上放着一箱年货,行政发的,我那份也在,还没拆。
晚上到家,郭亮在阳台上抽烟。我把客厅窗户关上,他在外面敲了两下玻璃,意思是让他抽完这根。我给他开了条缝。
“老冯找你谈了?”他在外面问。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我照了一下玄关的镜子。什么也没有。
03
我进青梧是三十二岁那年。之前在一家五金店做账,做到最后老板跑了,欠我四个月工钱。来面试那天老冯问我,你会看图纸吗。我说不会。他说那你学得快不快。我说快。
他说,行,你先跟着我。
那时候公司一共八个人,租在云栖路一个老厂房里,夏天没空调,客户来了,一人发一把蒲扇。我跟着老冯跑工地,量尺寸,记客户爱喝什么茶,记哪家的老人耳背,说话得大声点。
九年下来,图纸我看得比销售还熟。客户家柜子哪年装的,什么板子,五金用的哪个牌子,我脑子里都有一张表。
一月二十号公司开年会。我坐最后一桌,跟仓库的老丁他们一起。前面抽奖,三等奖是电饭锅,我抽了一个。周婷中了一等奖,一台洗衣机,她上台的时候手都在抖,说了好几遍谢谢。
我鼓掌了。
散场以后我回工位拿伞,路过销售部的白板。白板上贴着一张表,A3纸,密密麻麻。我站住看了两秒。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栏,用记号笔画了一道,旁边是周婷的名字。
不是划掉,是交接的那种记号,两个名字中间连着一条线。
我把电饭锅拎回去了。走到电梯口发现伞忘在桌上,又折回去。
抽屉拉开,里面是几支笔,一盒创可贴,半包纸巾。
那个硬皮本子不在。
本子是我自己买的,深蓝色,封面缠过两道透明胶,因为最早那本被我翻烂了。四百多个客户,谁家装的什么,谁家老人几点在家,我全记在上面。系统里也能填,但系统里填不下“这家人晚上八点以后才有人”这种话。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了一遍。没有。
第二天我问周婷,她说:“冯经理拿走了吧,我看他那天在你桌边翻东西。”
我去了老冯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听不太清。
04
三月二十七号,合同最后一天。
上午我把手上剩的事收了尾。有一个客户的柜门一直没解决,我跟厂里师傅通了个电话,把型号报给他,让他直接联系。电话打完,我在便签上写了两行字,压在显示器底下。
中午我在样板间睡了最后一次。坐垫铺开,三斤荞麦壳,沙沙的。
下午两点半去人事办手续。交工牌,交门禁卡,签一张纸。人事的小姑娘问我,姐你以后打算干嘛。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先歇歇。
我说好。
三点二十出的门。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云栖路在修,围挡一路,灰大。
四点到家。我把包一扔,进了厨房。
抽油烟机拆下来,油网泡在热水里,加了两勺碱。碗柜里的碗全拿出来,按大小重新摆了一遍。调料罐一个个擦,结块的盐用勺子敲散。灶台擦了三遍。最后擦桌子。
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桌子早就干了。
六点二十,郭芷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喊饿。我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七点半郭亮回来。他在门口闻了闻,说:“你搞卫生了?”
“嗯。”
饭桌上我说,今天最后一天。
他夹了口菜,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正好。”
我正擦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
“正好什么。”
“你不是一直喊累吗。”他放下筷子,“歇歇。”
“歇到什么时候。”
“歇到想干的时候。”
他这个人就这样,你说东他说西,说完你还觉得他有道理。
“我妈那边……”他说,“前阵子拍了个片子,腰上有点毛病,医生说别老弯腰。她一个人在家。我店里走不开。”
我说:“所以呢。”
“你要是闲着,去店里帮我两个月也行。理理货,接接电话。”
“我在你店里理货。”
“我不是那意思。”
“你什么意思。”
他不说了,端着碗回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把声音调小两格,这是我们家的规矩,郭芷写作业的时候电视要小声。
郭芷从房间探出头:“妈,你不上班了?”
“嗯。”
“那你明天能接我放学吗。”
“能。”
她缩回去了。
我进厨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说出来不好听。下午交门禁卡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松的,还有一小块,我盼着他们乱。盼着有人找我,找不着。
那天晚上我两点多还醒着。起来上厕所,路过玄关,摸到那个坐垫。它被我塞在鞋柜最上面,跟雨伞、塑料袋搁一块儿。
我把它拿下来,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
荞麦壳在里面沙沙响。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床上。
05
四月二十几号,我去公司拿一份材料。
楼下碰到小赵。他刚送完客户,领带松着,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小满姐。”他叫了一声,有点尴尬,“你来拿东西啊。”
“嗯。”
他跟我一起往电梯走。走了两步他说:“你走了以后,冯哥那边乱套了。”
“怎么了。”
“昨天一天接了六十八个电话。”他咂了下嘴,“全是退单的。”
我按了电梯。
“六十八个?”
“六十八个。我给他数着呢,从早上八点四十开始,到晚上七点多。”小赵挠挠头,“有几个客户还骂人,说你们换人也不打个招呼。”
电梯来了,他让我先进。
我说你先上吧,我走楼梯。
他愣了愣,上去了。
我从楼梯往上走,三层。走到老冯办公室那层,走廊里没人。他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里面在打电话。
“……陈阿姨,您别急。”老冯的声音,“那个柜门我知道,小满跟我说过,是合页松了,不是大毛病,我让师傅明天过去。”
停了一下。
“是是是,她跟我说过,您家晚上八点以后才有人。”
我在门外站着。门缝里能看见他桌子的一角,摊着一个深蓝色的东西,封面缠着透明胶。
我没进去。转身下楼。
出了楼,我在路边站了会儿。太阳挺好,路边那排梧桐刚发芽。我想起材料还没拿,也没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陈阿姨。
她拎着两袋子菜,看见我,站住了。
“小满!”
“陈阿姨。”
“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她把菜往地上一放,“打了得有十几个,你一个都不接。”
我确实没接。那阵子只要是跟公司沾边的电话,我都不接。
“我手机……”我说,“前阵子有点事。”
“你有事你也不说一声。”她弯腰从菜袋子里摸,摸出一张纸条,皱皱巴巴的,“你看这个,你以前给我写的,我压在我家冰箱上,压了三年。”
纸条是我写的。上面写着柜门调节的办法,字是我的,笔画有点抖,那天我蹲在工地上写的。
“你们那个冯经理,”她说,“前天来我家坐了一个钟头。”
“他去了您家?”
“去了。我说我不认识他,他说他认识你。”陈阿姨把纸条又捏了捏,“他把我这张纸拿去抄了一遍。”
“抄了一遍?”
“抄了一遍。”她比划了一下,“坐我那儿,拿个笔,一个字一个字抄。我说你拍个照不就完了,他不吭声。”
我把纸条还给她。
“你明天有空不。”她说,“我那柜门真响,夜里都吓人。”
我说,我去看看。
她拎起菜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你别不接电话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那天傍晚我又路过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老冯办公室的灯亮着。百叶帘拉了一半,我看见他站在窗边,也在往下看。
我们隔着三层楼对了一眼。
他抬了下手。没别的。
我也抬了下手。
06
四月三十号,我去了陈阿姨家。
柜门确实是合页松了。我拿螺丝刀拧了两下,又调了一下铰链,前后不到十分钟。她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下楼的时候她追出来,塞给我一袋子蒜。我说我不要。她说自己种的,不吃浪费。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给我打电话。都是以前的老客户,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号。有的是柜子真有事,有的就是想问问。我去了几趟,收过两次钱,一次五十,一次没要。
郭亮说,你这算什么,给人打零工?
我说,算有事干。
他哼了一声。第二天早上出门,他把店里那把电动螺丝刀放我包里了。
他没说给我,我也没说谢谢。那把比我家里那把轻,用着顺手。
五月中旬我去了趟郭亮老家。他妈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说:“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她说:“我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咳了两声,把择好的韭菜往我怀里一塞。
我在那儿待了两天,把她家厨房那个柜门也调了。她做饭的时候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夹得我碗里堆成小山。
回城那天郭亮开车。走到半路他突然说:“你要真不想去店里,就别去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到家是下午。我把那个荞麦坐垫从窗台上拿下来。它在那儿搁了快一个月,我一次也没垫过。
五月底我路过云栖路,公司楼下贴了一张招聘启事,塑封的,风把角吹起来了。上面写着售后跟单,招一人,有经验者优先。
我站着看了会儿。
然后走了。
她蹲在阳台上,把坐垫拆开,倒出半盆荞麦壳,一颗一颗挑掉碎屑,再装回去。针脚比九年前还歪。
装完她也没垫,就那么搁回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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