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花
她们是半夜到的。
大巴车从周水子机场开出来的时候,卡佳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这座陌生的城市在黑暗里铺开,路灯像一串串没睡醒的眼睛。车厢里没人说话,十八个人,横跨八个时区,飞了将近十个小时,此刻却安静得像一车假人。有人在小声哭,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惊动什么。
卡佳没哭。她只是攥着口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丈夫抱着五岁的女儿,背后是他们家在哈尔科夫的院子,苹果树刚开花。
三天前,她们还在基辅郊外的训练基地。教官说,去中国,一年,焊接工种,工资是这边的四倍。十八个人报名,都是女人。男人要么上了前线,要么在后方挖战壕,焊接的活儿落到了她们头上。
临走那晚,谁也没睡着。卡佳听见隔壁床的奥克萨娜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凌晨三点,有人起来抽烟,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七八下才点着。卡佳摸黑爬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看见娜塔莎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十字架。
“你信这个?”卡佳问。
娜塔莎没抬头:“不信。但我妈信。她让我带着。”
卡佳在她旁边蹲下来。窗外是基辅的夜,远处有防空警报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狗在嚎。娜塔莎说:“卡佳,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卡佳没回答。她想起丈夫送她到火车站那天,女儿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小脸憋得通红,哭得打嗝。丈夫把女儿抱开,对她说:“去吧,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卡佳把这句话嚼了一路,从基辅嚼到华沙,从华沙嚼到北京,从北京嚼到大连。此刻她攥着照片,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到了。
大巴停在一栋灰色的宿舍楼前。有人用俄语喊:“到了,下车。”十八个人拖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楼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走过了就灭。卡佳走在最后面,听着前面此起彼伏的俄语脏话,有人被箱子绊了一下,有人找不到房间号。
她的房间在三楼,和奥克萨娜一间。推开门,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暖气片摸着是热的。卡佳把箱子扔在地上,坐在床边,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奥克萨娜进来,看了看房间,说:“比我想的好。”
卡佳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她看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船坞,钢铁的骨架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像一头搁浅的巨兽。船坞旁边是厂房,一排排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奥克萨娜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就是咱们干活的地方?”
卡佳说:“嗯。”
她们要焊接的,是船。
第一天进车间,卡佳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厂房高得看不见顶,行车在头顶缓缓移动,吊着几十吨重的钢板。焊花从四面八方溅落,像一场金色的暴雨。声音大得吓人——切割机的尖啸,打磨机的轰鸣,还有钢构件碰撞的巨响,混在一起,震得人心脏发颤。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李,不会说俄语,也不会说英语。他比划着教卡佳怎么调电流,怎么走焊枪。卡佳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李师傅焊了一道缝,焊完把面罩一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焊道,意思是:你来。
卡佳蹲下去。她之前在乌克兰焊过农用机械,焊过暖气管,但从没焊过船。她调整好电流,握紧焊枪,开始走。焊花溅在防护服上,噼里啪啦地响。焊完一道,她掀开面罩,看见李师傅蹲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李师傅站起来,拿粉笔在她焊的道旁边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卡佳看不懂。李师傅指了指圈,又指了指她的焊道,然后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叉,做了个打磨的手势。卡佳明白了:焊得还行,但要打磨。
她点点头。李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坐班车去厂区,七点进车间,中午十一点半吃饭,下午五点收工。食堂的饭卡佳吃不惯,但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晚上回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给家里打电话。
信号时好时坏。有时候打通了,听见女儿的声音,卡佳的眼泪就止不住。女儿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卡佳说:“很快。”女儿说:“爸爸说你在很远的地方。”卡佳说:“嗯,妈妈在造船。”女儿问:“船大吗?”卡佳说:“大。比咱们家的房子还大。”女儿说:“那你造好了能开回来吗?”卡佳笑了,眼泪掉在枕头上:“不能,太大了,开不进咱们家的河。”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奥克萨娜在对面的床上翻了个身,假装没看见。
第三个月的时候,卡佳焊出了第一道合格的主焊缝。李师傅拿着超声波检测报告,朝她竖了两个大拇指。卡佳掀开面罩,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她看着那道焊缝,银白色的鱼鳞纹,整整齐齐,像一排鳞片。这是她焊的。这条船以后要下水,要装载,要航行在海上。她不知道这条船会去哪里,但她知道,船体上有她焊的缝,那些缝不会漏水。
那天晚上,十八个乌克兰女人在宿舍里喝酒。不知道谁搞来的伏特加,倒在搪瓷缸里,一人一口轮着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唱起了歌。卡佳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船坞。夜晚的船坞灯火通明,焊花像星星一样落下来,落在钢铁上,落在黑暗里。
奥克萨娜喝多了,搂着卡佳的肩膀说:“卡佳,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打仗?”
卡佳说:“不算。”
奥克萨娜说:“怎么不算?男人在前线打仗,咱们在后方打仗。”
卡佳想了想,说:“咱们是在造船。船造好了,就能运东西。运粮食,运武器,运人。”
奥克萨娜说:“运人回去?”
卡佳没说话。她想起丈夫最后一次打电话,说哈尔科夫又挨了导弹,他们家的窗户被震碎了,苹果树也被炸断了。丈夫说:“别担心,人没事。”卡佳说:“树呢?”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树没了可以再种。”
卡佳看着远处的焊花,说:“奥克萨娜,我焊的这条船,以后会开到哪?”
奥克萨娜说:“不知道。也许开到欧洲,也许开到亚洲。”
卡佳说:“我希望它开到黑海。这样我站在岸边就能看见它。”
奥克萨娜笑了:“你疯了。黑海现在在打仗。”
卡佳也笑了:“那就等打完仗。”
一年过得很快。
走的那天是夏天。大连的夏天潮热,空气里全是海腥味。十八个女人拖着箱子,站在宿舍楼前等大巴。她们黑了,壮了,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卡佳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的船坞。那条船已经成型了,巨大的船体停在船台上,等着下水。
李师傅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照片,是十八个女人在车间干活的照片。李师傅一张一张发,发到卡佳的时候,指了指照片上她焊的那道缝,又竖了个大拇指。卡佳接过来,看见照片上自己穿着防护服,面罩掀起来,脸上全是汗,笑得像个傻子。
大巴来了。女人们上车,还是十八个人。卡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船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
“我们要回去了。”
丈夫说:“好。”
卡佳说:“船快造好了。”
丈夫说:“什么船?”
卡佳说:“我焊的船。很大。”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卡佳,你回来吧。”
卡佳说:“嗯。”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见大连的海岸线在云下面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线。她闭上眼睛,想起一年前那趟航班,想起登机前那晚的失眠,想起娜塔莎蹲在墙角攥着十字架。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照片上丈夫和女儿在笑,背后的苹果树又长出了新枝。
卡佳把照片贴在胸口,飞机穿过云层,往西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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