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有个男的长相一般,却拿下公司不少已婚女同事,说白了就是专挑情绪需求没被满足的女性下手,精准钻空子而已
周一早上,王丽的水杯还搁在水房窗台上,人已经哭过一轮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水池边沿,另一只手攥着团纸巾。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暖气还没停,水房里闷得慌。
“王丽?”
她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吸气。过了两秒才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下眼皮肿着,眼妆擦过但没擦干净,糊了一小片。
“没事。”她把纸巾团紧,往兜里塞,“真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没接着问,拧开水龙头洗杯子。水哗哗响。她站在旁边没走,两只手插兜里,鞋尖在地上蹭。
“陈姐,”她开口,又停住,“……你说,一个人要是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没意思,是不是挺矫情的?”
我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杯子:“谁觉得没意思了?”
她张了张嘴,又摆摆手,拧开门走了。
我端着杯子回办公室,路过综合办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王丽的位子空着,斜对面周斌坐在那儿翻文件,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落下来,又转一圈。他抬眼看见我,笑了:“陈姐,早。”
“早。”
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五六,不高不矮,头发有点稀,衬衫总扎在裤子里,看着老实。搁人堆里,扫一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中午在食堂,我刚坐下没两分钟,张姐端着餐盘过来了。
她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排骨,坐下先看了看左右,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王丽跟周斌的事。”她夹了一筷子米饭,没往嘴里送,“前天晚上,王丽她老公翻她手机来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翻到什么了?”
“具体的不知道,就听小赵说中午在卫生间撞见王丽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什么‘我为了你’。小赵就听见这一句。”
“为了谁?”
张姐用下巴往身后点了点。我顺着看过去。周斌坐靠窗那排,跟两个男同事吃饭,不知说了句什么,笑得很自然。
我低头扒饭。排骨有点柴,西红柿炒蛋放了糖,偏甜。
张姐自己往下说:“我早觉得不对劲了。上个月团建你记得吧,晚上烧烤那会儿,王丽一个人坐着,周斌过去给她递了杯水。那么多人他谁也不递,单单给她递?我当时就跟老刘说了一嘴,老刘说我多心。”
“老刘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他说同事之间递杯水怎么了。”张姐撇了撇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我笑了一下。张姐不坏,就是嘴快,单位里谁的事她都要说道两句。她老公前年退了休天天在家,据她说连碗都不洗,两口子在家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不过说真的——”张姐又凑近了点,“王丽那个老公你见过没?去年年会来接她那次。”
“有点印象。”
“长得倒是周正,就是闷。来了也不跟人打招呼,站门口抽烟,王丽出去叫了他两遍都没应,光顾着看手机。”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人,个头不矮,穿件深色夹克,站走廊尽头,脸让烟雾挡着。
“人家的事,”我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咱们也管不着。”
张姐看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也是。我就是觉得——王丽这人挺实在的,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心里细着呢。”
下午上班我从综合办绕了一下。王丽回来了,坐在位子上对着电脑,表面看不出什么,就是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看见我点了个头。
周斌不在。
我回办公室整理材料,中间去了一趟档案室。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周斌,他端着杯子往水房走。
“陈姐。”他侧了一下身。
“周斌,上个月培训的签到表你那有吗?我对一下预算底子。”
“有,回头给你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语气正常,表情也正常。我留意到他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也就是他打完了水没走,站那儿,或者是在等谁。
我回到工位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琢磨出什么来。
快下班的时候小赵来我办公室打印东西。她是去年来的,坐综合办里头,跟王丽一个办公室。小姑娘做事利索,就是话少。打印完站那儿等我签字。
“王丽今天怎么样?”我一边翻单子一边问。
她犹豫了一下:“下午她老公来了一趟。”
我签字的笔顿住了:“来单位了?”
“嗯,在楼下小会议室。”小赵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的时候门关着,听见里面有动静。后来周哥——周斌进去了。”
“他进去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十来分钟她老公就走了,脸色特别难看,门摔得挺响。”
我把签好的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站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就说了句“陈姐我先走了”。出门的时候差点撞门框上,手里那叠纸掉了一张,她弯腰捡起来,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到家快七点。老周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换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厨房灯留着,电饭煲亮着保温。我把锅里的菜端出来,一个人坐餐桌边上吃。老周在客厅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一个接一个的外放段子。吃了半碗,我把碗洗了,进卧室关了门。
躺下之后半天没睡着。我在想王丽在水房说的那句话——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我翻了个身,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老周还在客厅,短视频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模模糊糊。
第二天,王丽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到了第四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张姐。她脸色不对,看见我赶紧招手。
“出事了。”这回她没绕弯子。
“怎么了?”
“王丽住院了。”
我手里刚拿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病?”
“不知道。听说是她老公送去的。小赵昨天去看了,回来眼睛红红的,问她又不说。”
张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还有件事。”
“什么?”
“周斌请了年假。”
我抬头看了一眼靠窗那排。周斌常坐的位置空着,桌上干干净净。
“他什么时候请的?”
“昨天。”张姐压着嗓子,“你说巧不巧?王丽一住院他就请假。我问了综合办的,他填的单子上写的是回老家。”
我没说话。食堂里人多,碗筷响成一片。
“我跟你说,”张姐把凳子又拉近了点,“我前天在楼下碰见王丽她老公了。他在车里坐着,没发动,就那么干坐着。我打个招呼,他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什么眼神?”
“就那种。”张姐比划了一下,找不着词,“整个人绷着的。”
那天下午我加班。走的时候八点多,楼道里只剩走廊灯还亮着。我锁好门往电梯走,走到楼梯间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从楼上转角那截楼梯传下来。一男一女,压着声,但在空楼道里还是清清楚楚。
“你答应过我的。”那个女的说。
“我说了会处理,你别这样。”男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那个男的声音我认得——周斌。他不是请了年假回老家了?
“处理处理,你处理到什么时候?王丽都进医院了——”
“李红。”周斌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冷静点,这事跟王丽没关系。”
李红。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李红是财务科的,四十出头,孩子上初中。她老公做工程,常年不在家。
我没敢再听,转身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叮”一声响,楼道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我站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拐角处站着个人影,没看清是谁。
到了一楼,推开大门,外面下着小雨。伞没带,我站在门檐底下等了一会儿。透过玻璃门往楼里看,大堂的灯还亮着,电梯的楼层数字停在我刚才那层,过了很久才动。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李红”这两个字。她跟王丽不一样。王丽话多,爱笑,跟谁都能聊两句。李红不声不响,开会坐角落,中午带饭自己微波炉热,很少跟人凑堆。要说她们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都有家,都有孩子,都过得不痛快。
我把电动车从车棚推出来,雨点打在车座上。骑出单位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孙正裹着军大衣在岗亭里看电视,里头正唱戏,咿咿呀呀的。他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骑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王丽请假那天,我在档案室碰见过周斌。他手上拿着一叠报销单,最上面那张是李红的签字。当时我什么也没想。现在想起来,他站的那个位置,离李红的档案盒很近。
雨大了。我没带伞,雨点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的。出了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还有几扇窗亮着。
三楼财务科那盏灯,也还亮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买了点水果去医院。
小赵给了我病房号,末了补一句:“陈姐,你去的话,别提周斌。”
我说好。
住院部六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上来的饭菜味。门虚掩着,里头有电视机的声音。我推门进去,王丽靠在床上,脸瘦了一圈。
她老公不在。床头柜上摆着个保温桶,旁边一束塑料花,塑料纸都没拆。
“陈姐。”她看见我,撑了一下身子。
“躺着吧。”我把水果搁窗台上,“怎么弄的。”
“胃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
我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下。电视里放着购物节目,声音开得不大。窗外是医院后院,几棵冬青,一个老头拄着拐在楼下慢慢走。
过了半天,我把电视关了。她也没拦。
“你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什么。”
“都知道了吧。”她笑了一下,不好看,“单位里传成什么样了。”
我没说传成什么样,只说:“你先养病。”
她摇头,手在被子外面攥着,指甲掐着手心。
“陈姐,我不是那种人。”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我等了一会儿。
“他就是听我说话。”她终于说出来,“我跟他说的那些,我老公从来没耐心听。我加班到八点回家,他在打游戏,饭都没给我留。我说两句,他嫌我烦。我跟周斌说,他就听着,还给我买杯奶茶。”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没声,顺着脸往下淌。我递了纸巾。
“我知道我错了。”她接过去擦,“可我一开始真没往那想。就是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窗台上那束塑料花哗啦响了一下。
“他现在什么态度。”我问。
“谁。”
“你老公。”
她愣了愣,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他昨天跟我说,离婚可以,房子归他,孩子他不要,让我补他三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太熟练了。不像气头上说的。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他说这几年家里开销都是他出的。”
我看着王丽。她眼神也乱了,像刚反应过来这话哪儿不对。
“你们家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时候。首付是我爸妈掏了一半。”
“那他说全是他出的。”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把手缩回被子里,攥住被角。
“他还说,”她声音更低,“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来单位闹。让周斌也待不下去。”
病房里静了。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碾地的声音。
我坐了十来分钟走的。出门回头看,她又把电视打开了,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出病房往电梯走,路过护士站,一个穿保洁服的阿姨正拖地,拖把甩得挺响。我让了一下。
电梯口还站着个人,五十来岁,短头发,穿件旧羽绒服,手里提着保温杯。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
“你是陈慧。”
“哎。您是。”
“吴桂芳。以前财务科的,调走好几年了。”她笑了下,“你不记得我正常,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来。”
电梯到了,我们一块进去。
“来看王丽。”她问。
“嗯。您也认识她。”
“不认识。”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我来看李红。”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到一楼,门开了。她往外走,我跟着。大厅里人多,交费的、拿药的,嗡嗡一片。她在门口台阶上站住,回头看我。
“你跟李红熟吗。”
“不熟。同事。”
“那你离这事远点。”她说得挺直接,“我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
外面太阳出来了,台阶上的雪化了,一摊一摊的水。
“您知道什么。”
她看了看左右,把保温杯盖拧上,又拧开。
“我在周斌上一家单位待过。”她说,“那时候我跟他一个科室。”
我没出声,站着等。
“他那人吧,”她抿了口热水,“不显山不露水,可专挑几种人下手。一种是家里那位不搭理她的,一种是自己觉得日子没奔头的。”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有个女的离了婚,找他,他不认账。那女的闹到单位,周斌当天就递了辞职信,走得干干净净。我从那时候起就不信这种人。”
风把台阶上的水吹得发皱。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女的后来怎么样。”
“不知道。听说搬走了,孩子判给了前夫。”她看了我一眼,“所以我说,你离远点。”
她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她压低嗓子,“他挑人之前,都先打听。打听人家家里几口人、男人干什么、工资多少、房子写谁名。”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吴桂芳摆摆手走了,背影混进挂号的人群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正要下台阶,后头有人叫了一声。
“哎。”
我回头。一个男的站在门口,穿件深色夹克,手里捏着缴费单。是王丽她老公。比去年年会那次瘦了,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睛底下发青。
他认出我了,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王丽同事吧。”
“嗯。”
“我跟你说两句。”他没等我答应就往台阶下走。我跟下去。
台阶下风更大,他把单子折起来塞兜里,掏烟点上,吸了一口。
“她跟那个姓周的,你早知道吧。”
“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烟从鼻子里出来。“你们一个单位的,谁不知道。就是不说。”
我没接话。
“昨天晚上她还跟我犟。”他弹了弹烟灰,“我跟她说,家丑不外扬,我把这日子捏着,是为了这个家。她不懂。”
“你要三十万,也是为了这个家。”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眯起来。
“那是她欠我的。”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这几年搭进去多少。再说了,那个姓周的,你以为他干净?我打听过了,他老婆在家伺候老人,他能耐全在外边使。”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我不打听,我等着挨宰?”他哈了口气,白雾散开,“大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让你带句话,让她别跟我耗。”
他说完转身进去了。玻璃门一开一合,把风挡在外头。我站台阶上,觉得比刚才还冷。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姐。
“你在哪呢。”
“医院。”
“你去看王丽了。”她声音一下高起来,“你咋不叫我。”
“临时来的。”
“我跟你说,”她压低了声音,“出事了。今天早上周斌来找我了。”
“找你。”
“他来我工位,问我这两天跟你说过什么。”张姐的语速快起来,“他还笑呵呵的,说陈姐好像对我有误会,托我从中解释解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就说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劲,他不是来问的,是来堵嘴的。”
我攥着手机,没立刻接话。台阶下水洼里映着灰扑扑的天。
“张姐,”我说,“我这两天跟你说的话,跟谁都别提。”
“我懂我懂。”她顿了顿,“可陈姐,他这么一搞,我倒想问,他心虚什么。”
挂了电话,我沿人行道走了一段。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到公交站,站牌上贴着张租房广告,边角都卷了。我站着看了半天,没看进去。
周一的单位比平时静。
王丽没来,周斌的位子也空着。他单子上写的是请一周假。综合办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谁都不往那张空桌子那边看。
中午张姐没来食堂。我一个人坐着吃,对面小赵端着盘子过来坐下,左右看了两眼。
“陈姐。”
“嗯。”
“你那天问王丽老公的事。”她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敲,“我昨天帮她整东西,看见她抽屉里有个信封。”
“什么信封。”
“牛皮纸的,鼓鼓囊囊。我没打开。”她压低声音,“上面写了四个字,沟通记录。”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记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小赵扒了口饭,“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心细。平时谁的报销单错了她都能挑出来。”
我没说话。食堂里炒菜的油烟味往上升,天花板的灯白得晃眼。
下午我去三楼送材料。路过财务科,门开着。李红坐在最里头靠窗的位子,背对着门,正打电话。声音很小,我走过去的时候只听见半句:“你别再找我了。”
我没停脚。送完材料下楼,在楼道里碰见老刘。
老刘快退休了,管档案,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他主动叫住我。
“小陈。”
“刘师傅。”
他站那儿搓着手,像有话不好意思说。
“那个周斌,”他看了看楼道两头,“前天来档案室调过几个人的档。”
“调谁的。”
“就是填家庭信息那部分。”他声音放得很轻,“他跟我说是工会要核对会员信息。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了。”
我看着老刘。他脸上挂着那种又后悔又不想担事的神情。
“他记了吗。”
“记了。”老刘咽了口唾沫,“拿手机拍了几页。我说不让拍照,他说马上删。小陈,这事是不是不太对。”
我把手里捏着的文件夹换了个手。
“刘师傅,他拍的是哪几个人。”
“好几个呢。”他摇头,“我记不清。就记得,都是在咱们单位年头不短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老刘搓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没说。
回办公室的路上,脑子里转着“好几个”三个字。吴桂芳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一块儿对。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饭做好,老周还没回来。我把菜盖上,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我翻了翻王丽的朋友圈。头像还是去年带娃去动物园拍的,孩子骑在她脖子上。往下翻,去年秋天开始,照片少了,偶尔一条,配字都很短。有一张是一个人的咖啡杯,桌边摆着一份文件,配文是:“加班到十点,有人陪着,也不算太晚。”
我盯着那个“有人”看了半天。
删掉,退出,又翻到李红的。她三年前就几乎不发圈了,最近一条是去年过年,贴了张年夜饭的桌,配字是“又一年”,底下没几个人评论。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厨房里电饭煲跳了一下,响了一声。我起来盛饭,给自己倒了碗汤,一个人先吃了。吃到一半老周回来了,鞋一脱往沙发上一歪,掏手机开了外放。我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脑子里却是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上面写着“沟通记录”。
她记了。她在记。
第二天我一早到单位,先去综合办。王丽的桌子还在,抽屉锁着。小赵过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下楼,直接去了人事。
小方正在整理东西,见我进来抬起头。
“陈姐,什么事。”
“问问,”我说,“如果单位里有人把同事的家庭信息、配偶单位、孩子学校都摸清楚了,拿这些去骚扰,算怎么回事。”
小方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意思。”
“我打个比方。”我把语气放平。
小方把笔放下,脸色变了。
“陈姐,这事你可得说清楚。”
“我在说清楚。”我看着她,“我就是问,单位有没有规定。”
小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是员工手册,翻到后面几页。
“个人信息这块有规定,”她指着一段,“非工作用途不得收集、记录、散布同事及家属个人信息,违了要处理。”
“要留证据吧。”
“要。”她看了我一眼,“陈姐,你是不是。”
“没有。”我说,“我就是心里有个数。”
我从人事出来,走廊里的灯刚开,一排一排亮着。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停车棚里那辆电动车还在,车座上的雨棚布没掀。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又想起老刘。他那天搓手的样子。他不好意思说,但他说了。吴桂芳也是,她完全没必要在电梯里叫我那一声。
中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
“陈姐。”
是周斌。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汽车过去的声音,像在外面。
“我在老家,”他说,“想着,还是给你打个电话。”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笑了一声,“就是听张姐说你最近问了些事。我怕你误会。”
我没接话。他那头风声呼呼的,中间有打火机咔一下。
“误会什么。”我这才问。
“我跟王丽,闹得不太好看。”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的气音清楚,“陈姐你是明白人,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种事。清白的人,谁愿意往里头搅。”
他这话说得很软。软得像棉花。
“周斌,”我说,“你说这话之前,先想想老刘那天给你拍的东西删没删。”
那头安静了。风还在,烟没了。
“陈姐,你。”
“我什么也没说。”我把声音压平,“你安心休假。”
我挂了。站在工位上,把手机放桌上,手掌有点凉。窗外开始飘雪,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下午四点多,有人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抬头。是李红。
她穿那件灰色毛衣,站门口没进来,手在门框上搭着。脸色比平时还白,嘴唇也没什么色。
“陈姐,”她说,“能跟你说两句吗。”
“进来吧。”
她把门带上了,走近两步又停住,站在我对面。
“王丽的事,”她开口,声音发抖,“是我先跟她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周斌最早找的是我。”她说,“去年秋天。他说他看我一个人带饭,问我是不是没人给我做饭。就这么一句话。”
她抬起手捂了一下嘴,很快放下来。
“后来他就老跟我说话。我那阵子家里的事,我儿子生病住院,我老公在工地上回不来。他就陪我去过医院两回。”
“然后呢。”
“然后王丽来了。”她吸了口气,“那天我去他办公室,看见王丽坐他位子上哭。他给我递了个眼神,让我先走。”
“之后呢。”
“之后我就明白了。”她看着我,“可我什么都没说。我想着王丽一个人,她老公那样,她也不容易。我今天来不是替谁说话。我是来告诉你,不止我们俩。”
我没打断她。
“你知道去年底调走的那个刘会计吗。”李红说,“还有前年的周晓,她辞职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那根线一节一节接上了。
“陈姐,”李红终于抬头看我,“单位里有多少人,都只知道一点,谁都不说。因为谁沾上谁脏。”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窗外的雪大起来。
桌上是那杯早凉了的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咽下去胃里一缩。
我把杯子放下,拉开抽屉。里头压着一本旧台账,是我接手时候留下的。我翻到去年秋天的报销汇总,一页一页看。
李红的名字。王丽的名字。还有几张单子,经手人那一栏写着周斌。
签字都在。日期都在。
我把台账合上,从抽屉最里面摸出手机,把翻开的那几页拍了照。每拍一张,屏幕上闪一下。我一共拍了十一张。
拍完我把照片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取了个名。然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的雪已经积了一点,落在窗台上,白了一薄层。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关严。玻璃上呵出一口气,我伸手在那片白雾上抹了一下。
外面车棚顶上的雪比刚才厚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拿起外套,关灯,锁门,往楼下走。
付费卡点
周斌是三月中旬办的离职。
不是开除,也不是劝退。就是一张纸,他自己签的字,综合办盖了章。人事的小方跟我说的时候,她正整理柜子,手上沾着灰。
“主任找他谈的,谈了两回。第一次他不松口,第二次他自己递的。”
“他提什么条件了。”
“没提。”小方把一摞档案盒码好,“就说不想给单位添麻烦。”
我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小方把那摞盒子往柜子里推。走廊里有阳光,照得浮尘一粒一粒地飘。窗外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上午的办公室都听得见鸟叫。
“主任跟他谈的时候,说什么了。”
小方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主任就说了一句话——单位不是不能容人,但容不下这种事。”
三月剩下的日子很平常。周斌的位子彻底清空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桌角的灰都被人擦过了。过了两天,综合办搬来一盆绿萝搁上去。后来换了新人来,是个刚毕业的男孩,坐那儿第一天就问我wifi密码。没人再提周斌这个人。
倒是老刘,有天下午来我办公室送档案,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小陈,那个事。”
“什么事。”
“我那时候给他拍的东西。”他把档案盒搁我桌上,手在上面按了按,“后来我跟我儿子说了。我儿子让我以后别怕得罪人。”
“你儿子说得对。”
老刘搓了搓手,笑了一下,走了。他背有点驼,出了门还把门带得轻轻的。
王丽是三月末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来穿了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剪到肩膀,整个人看着薄了一圈,但精神是正的。她上午来我办公室送材料,放桌上,站那儿没走。
“陈姐。”
“嗯。”
“手续办完了。”
她说的是离婚。我手上正翻着单子,停了一下。
“房子归谁。”
“卖了,钱平分。”她把手插兜里,“孩子归我。他那边不给抚养费,我也不要了。”
“那三十万呢。”
“没给。”她说话的语气跟报账一样平,“我跟他说,你闹你就去,我有记录。”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记录。”
“他这几年在家怎么过的。”她说,“我记了一年多。吵架的过程,他几点回家,孩子生病他在哪,我全记了。后来律师说,这东西有用。”
我想起小赵说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沟通记录”。原来她一直在记。不是为周斌记的,是为她自己。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他后面还闹吗。”
“闹了两回,我报了警。”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后来他就不闹了。他也不傻,他知道闹下去对他没好处。”
“你妈那边呢,帮你看孩子吗。”
“帮。”她笑了一下,很浅的,“我妈说,早该离了。”
张姐是最后一个消停的。三月那阵子她还试探着问过我几回,我都岔开了。后来有一天中午食堂,她端着盘子坐过来,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了句:“我以后不管了。”
“不管什么。”
“单位这些破事。”她用筷子点了一下我,“我这人嘴快,你是知道的。老刘上礼拜说了我一顿,说人家的事你少掺和,你掺和半天,最后里外不是人。我想了想也对。”
她夹了块肉,嚼完咽下去,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较真。现在没劲了,家里那个老头子还等着我回去给他洗袜子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一下。
李红那边,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也没跟人来往多一分。财务科的门还是那个门,她坐窗边,中午带饭,热完端回位子吃。只有一次,我去财务科对账,她帮我把几年前的凭证调出来,搁在桌上推给我,说了句“陈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那些拍的东西交出去。”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周斌拍员工档案那件事,我后来跟主任反映过,主任让我写了个情况说明,附了我拍的照片。但我拍的那十一张台账页面,最后没交。
不是替谁留面子。是我看完了那几页,发现里面除了李红和王丽的名字,还有两个去年调走的,一个前年辞职的。真交上去,事情搞大了,牵扯一堆人,王丽脸上更挂不住。
我拍了,留着,等哪天真需要,再拿出来。现在用不上,就搁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交。”
“我在人事有个朋友,”她顿了一下,“就看了一眼。”
李红说完,把笔帽盖上,回到自己位子上。窗户开着,外面梧桐刚抽叶子。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谢我。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自己的日子没怎么变。闹钟还是六点半,起来烧水,热两个包子,老周还在沙发上刷手机。只是入春以后,他偶尔会问一句“今天回来吃吗”。我说回,他就多下一把米。我加班的时候,他也在厨房捣鼓,虽然做出来永远是那碗西红柿鸡蛋面。
四月有一回周末,我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进真空袋里。老周坐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那个灰的羽绒服别收,下周还冷。”
“你怎么知道。”
“看天气预报了。”
我把那件羽绒服又挂回了衣架上。
五月里,单位组织了一次团建,去近郊的农庄。小赵负责安排,她在群里问谁跟谁一组。王丽报了一组,李红报了另一组。两个人见了面点头,没什么事。烧烤的时候烟熏得满院子都是,几个年轻人抢着翻肉串,王丽拿了个铁丝网帮着烤茄子。
张姐凑过来跟我说:“你看,这不是挺好的。”
“嗯。”
“我真没想到她能缓这么快。”
“人只要心里的事想明白了,”我翻着串,“剩下的都是日子。”
张姐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陈姐,我发现你这人说话老这样。”
“哪样。”
“就跟搁在灶上的汤似的,不冒泡,但底下一直是热的。”
我没接话。烟飘过来,呛得我揉了一下眼睛。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自行车链条掉了。推着车走到小区门口修车摊,师傅正忙着补胎,让我等一会儿。我把车靠在墙边,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修车摊边上有个小馆子,门口摆着几张矮桌。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里面。饭点刚过,客人不多。靠墙角那桌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在吃面。桌上搁着一瓶啤酒,没开。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有个服务员过去收盘子,那人抬了一下头。
是周斌。
他瘦了,头发边上剃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脖颈后面晒黑了一圈。他面前那碗面吃到一半,筷子搁着,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看。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没动。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口面,又放下。然后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往外走。
他出门的时候看见我了。
愣了一下。然后站住了。
“陈姐。”
“嗯。”
“修车呢。”
“链条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那辆车,手上动了动,像想过来帮忙,最终没动。站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T恤下摆有些皱。
“你住这附近。”我问。
“前面那个小区,租的。”
“工作呢。”
“找了个物流公司。”他说,“跑外勤,送单据。一个月四千五。”
“你不是做行政的?”
“做不来。”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坐办公室闷得慌,也没人搭理我。不如跑外头。”
修车师傅喊我,说链条接上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周斌还站那儿,看着我。他比以前瘦,但最明显的是眼睛——以前在单位,他看人的时候总像心里装着另一套话。现在眼神是直的,空落落的。
“陈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
“王丽,她还好吧。”
“挺好的。”
“李红呢。”
“也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斌。”我说,“你打电话给王丽了?”
他愣了一下:“打了两次。”
“她接了没有。”
“没接。”
“那你就别打了。”
他低下头。修车摊的灯泡挂在一根竿子上,黄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下巴上有青茬,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什么。
“陈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就是贱。”
我没回他这句。
“家里老人怎么样了。”我问。
他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抬眼看我:“我妈去年冬天走了。”
“你老婆呢。”
“在老家。”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没离。”
“怎么不接过来。”
“她不愿意来。”他停了停,“她说她在老家待惯了,来城里不自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晚上大排档的油烟味。
“陈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前做那些事,其实我知道不对。可我当时就是管不住自己。我在单位坐着,看着她们一个个跟我诉苦,我就觉得……我至少还有点用。”
“那现在呢。”
“现在?”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没人跟我说了。我跑外勤,早出晚归,连个说话的人都碰不上。回去就我一个人,电视开到半夜。”
我站着没动。修车师傅扛着打气筒过来了,问要不要给轮胎补气。我说不用了,谢谢。
“周斌,”我推起车,“我不教训你,也没资格教训你。就一句话。”
他看着我。
“你家里那个,一个人在老家伺候你妈,伺候走了,你一年回去两趟。你有没有想过,她跟谁说说话。”
他嘴张开,又合上。
我推着车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修车摊的灯泡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六月下旬一个周末,我收拾抽屉。
那本旧台账还搁在最底下,压着我去年打印的一堆报表。我把它抽出来,翻开。去年秋天那几页报销汇总还在,薄薄的,纸边有点卷。我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十二月的。
上面有一栏,经手人写着周斌。
我看了一会儿,把台账合上。找了张报纸包好,用绳子捆了两道。柜子顶上有个旧纸箱,我踮脚把它塞进去了。箱子里面还放着前年部门换牌子拆下来的铁皮,哐当一声响。
老周在客厅喊:“弄什么呢。”
“收东西。”
“收完过来吃西瓜。”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厅。桌上切了半个西瓜,红瓤的,旁边搁着两个勺子。老周已经挖了一块,正看着电视。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雨。
我坐下来,勺了一口瓜。很甜。
“下周要是下雨,”老周含着一嘴瓜说,“你那车别骑了。坐公交吧。”
“嗯。”
窗外天还没黑透。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隔着一层浅灰的天色。楼下有小孩在院子里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冰箱嗡地响了一声,停了。
我把瓜皮拢到手里,站起来丢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老周还窝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正切到新闻。
我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冲过手指。
窗外开始掉雨点了。不大,细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簌簌的。
我把手擦干,回到客厅,在上次那个位置坐下来。
“明天早上我送你。”老周看着电视说。
“不用,几步路。”
“下雨。”
我没再说什么。他也没再说。
窗外那点雨,下着下着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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