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克斯·韦伯在20世纪初提出“祛魅”(disenchantment)这一概念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在一个世纪之后,这个社会学术语将成为中国网民最常用的流行语之一。
今天,随便打开一个社交媒体平台,都能看到数不尽的“祛魅帖”:对一座城市祛魅、对一个品牌祛魅、对一份工作祛魅、对一段关系祛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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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魅”,原指“通过理性消解宗教的神秘性和神圣性”,如今则被描述成“对事物褪去光环、挖掘真相的过程”。学会祛魅,似乎就意味着清醒、理性、不盲从,是“一个人走向成熟的表现”。
类似的发生语义迁移的学术名词,其实还有很多,最典型的便是“内卷”。极少会有人真正站在印度尼西亚农业的立场上使用它,它几乎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对特定经济、就业、教育环境的现实担忧。
在互联网时代,我们当然不必做一个概念上的原教旨主义者;但承认这种既成的语义迁移,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接受它无差别的滥用。特别是,当这种滥用正在反过来消解这个概念本身的价值之时。
总是把“祛魅”挂在嘴边,其实是在意义缺失的焦虑之下的一种心理防御,通过解构种种外在事物的价值,将自我与外界的认知落差归因于后者,以实现某种自我辩解。然而,真正导致意义缺失的根由并未随一句句“祛魅”的宣判而终结,反倒是“祛魅”原本所依托的理性,在这一过程中被自觉或不自觉地遮蔽了起来。
被滥用的“祛魅”,实质是另一种反理性。当一个人言必称“祛魅”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对这一概念进行新的附魅而已。
说到底,人是难以忍受意义缺失之苦的。在宗教的神圣与神秘被驱逐出现代社会的同时,其固有的意义感也随之被一并消解了。人们迫切需要某种超越于个体经验的存在作为新的指引。一个在20世纪信奉“钱是万能的”的人,和一个在12世纪信奉“上帝是全知全能的”的人,在认知结构上并没有本质的差别。同样地,将“理性”和“清醒”作为新的崇拜对象,也只是一种发生于现代社会之中的概念的“拜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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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在科学理性已经如此下沉和普及的今天,依然会有许多年轻人选择相信“玄学”,选择去寺庙里烧香求好运,在直播间里刷各种祈福弹幕。他们不在意座上的是哪位菩萨、哪路神明,他们真正寻求的,是那来自被附魅之物的“意义”——一种宽宥、一种松解、一种对“为自己负责”的逃离,一如被附魅的“祛魅”,足以让人坦然接受世界与自己所期待的样子之间的落差那样。
某种程度上,我们大多数人,都在以一种现代的名义活在前现代的世界里。
但我们不必为此感到惭愧。人类学泰斗马歇尔·萨林斯在其最后一部作品《附魅世界的新科学:关于大多数人类的人类学》中,用广阔的实证向我们说明了这一点:附魅而非祛魅的宇宙观,才是大多数人类社会的常态。我们引以为傲的理性,只是人类历史上一段短暂、脆弱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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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魅世界的新科学:关于大多数人类的人类学》
[美]马歇尔·萨林斯 著
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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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论与超越论
萨林斯生前是芝加哥大学人类学系教授,被称作“人类学界的巨人”。列维·斯特劳斯说过一句话,说萨林斯“可能是人类学家中的最后的智者”。
在七十年的学术生涯里,他经历了数次转向,搅动了人类学的问题意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授予马歇尔・萨林斯荣誉博士学位的授学位致辞,对萨林斯的学术贡献作出经典总结:“在萨林斯之前,历史是非文化的,文化是非历史的;在他之后,人类学家无法忽视历史,明智的历史学家也不会忽视人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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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 1930-2021)
马歇尔・萨林斯在中国最重要的引介者,是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王铭铭教授。作为国内人类学界的核心学者,王铭铭长期译介、阐释萨林斯的思想,二人拥有长达二十余年的深厚学术交谊。依托这份持续半生的学术缘分,萨林斯遗作《附魅世界的新科学》中文版,特邀王铭铭撰写序言。
在序言里,王铭铭指出,本书是萨林斯涉及面最广、理论最有高度的作品 ,它借“附魅世界”来描述 “轴心突破”之前的人类境况,把人类学重塑为一门关于大多数人类之文化的科学。正是出于这幅人类史图景,萨林斯反过来质疑了现代人的自我认知。
萨林斯说,我们这些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人,总以为自己是人类的常态,而那些相信万物有灵、祭祀祖先、跟山神河神说话的人,是原始的、需要被启蒙的。但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在人类几十万年的历史里,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大多数人都生活在一个附魅的世界里。神灵不是遥远的信仰对象,而是跟人一起过日子的邻居、伙伴甚至敌人。它们住在独木舟里,住在山药地里,决定你今年的收成、孩子的健康。而我们今天所谓的现代、理性、祛魅,满打满算不过两三百年。放在人类历史的尺度上,短如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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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林斯用内在论和超越论来区分这两种世界。这不是宗教和无神论的区别,而是两种本体论,两种关于世界到底是什么的根本假设。
内在论的意思是,神灵内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做任何事之前都得先跟它们打个招呼。修船要请船神,种地要请农神,出远海要请海神。不是因为人笨,而是因为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太少了。你知道怎么种山药,但你控制不了雨水、虫害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
而超越论的意思是,神从这个世界里撤走了,搬到了另一个世界。尘世归人类所有,人可以自由地利用工具和知识创造属于自己的制度。这场转变发生在大约两千五百年前的轴心时代,希腊、近东、北印度、中国,几乎同时发生了一场文化革命。神从内在的参与者变成了超越的旁观者,世界从此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神圣,一边是凡俗。
传统人类学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来自马林诺夫斯基。他说,人只有在技术失效的时候才会诉诸巫术,在潟湖的静水区捕鱼就不需要巫术。这个说法影响了几代人,也塑造了我们对宗教的基本理解——宗教是失败者的慰藉,是无知者的拐杖。
萨林斯则认为,生活在附魅世界里的人不是在失败的时候才求神,而是在成功的时候也求神。新几内亚的马南布人,园圃种得最好的那些人,恰恰是最勤于召唤祖先的人。因为在他们看来,山药长得好不是你的功劳,是祖先愿意把作物从远古的村庄里放出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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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和失败,都是神的事。人只是那个动手的人,但动手不等于成事。
这句话把宗教从一种心理补偿变成了一种存在论的基本境况。不是因为你不行所以你求神,而是因为不管你行不行,事情的成败都不由你决定。人能控制的只是过程,结果永远在别处。一件事你做得很努力,每一步都对,但最后就是成不了。或者反过来,你没怎么上心,事情莫名其妙就成了。
我们管这叫运气,叫概率。但换一套词汇,这跟附魅世界里的人说的话,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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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未现代过”
人类学家描述原住民文化时特别喜欢用“相信”这个词,说他们相信祖先能带来收成,相信山里住着精灵。但萨林斯说,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你不会说人们相信箭毒能杀死猴子,你会说人们“知道”。但一涉及神灵,你就改口说他们相信了。
法国人类学家让·普永有一句话,“只有不信者才会以为,信者在相信着什么”。对于生活在附魅世界里的人来说,神灵不是一个信不信的问题,就像你不会说你相信你邻居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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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萨林斯最核心的概念,“超人类”。他不用灵或者神这个词,因为这些词在我们的语境里已经被污染了,总让人想到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用“超人类”,意思是这些存在跟人一样,有性格,有意志,有情绪,只是能力比人强一些。在附魅的世界里,超人类几乎无处不在。因纽特人认为石头、山峰、冰川、河流甚至空气都有自己的主人。亚马孙的原住民认为动物和植物都是不同的族群,有自己的社会和政治,人只是其中一个族群而已。
这听起来像童话。但当我们仔细看看自己的生活,我们真的活在一个没有超人类的世界里吗?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给你推送消息。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就像原住民不知道雷暴是怎么形成的。你刷短视频的时候,算法比你自己还了解你喜欢什么,它决定你看到什么、想什么、买什么。它在你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跟一个住在你家里的精灵有多大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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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说:我也许不知道算法具体是怎样运作的,但作为一种人造物,它终究是有迹可循、可以反推和复现的。这和原住民式的“超人类”有着根本的区别。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就不会陷入算法的茧房,就不会被它塑造好恶、左右行动。如果我们明知它是一种理性的产物,还依然把理性判断的能力让渡给它,那我们才是真正地对自己不负责任。
不只是算法。市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经济学家们天天揣摩它的心情,就像萨满揣摩神灵的心情一样。数据是这个时代的新神圣。这些话我们每天都在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如果一个原住民说山神今天不高兴所以下了暴雨,我们就会说那是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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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拉图尔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我们从未现代过”。我们以为自己把神灵赶走了,把世界祛魅了,但我们只是换了一批超人类而已。旧的神灵退到幕后,新的神灵以算法、市场、国家、公司、数据的形态重新登上舞台。它们一样不可见,一样强大,一样决定着我们的命运。
这就是为什么萨林斯说这本书是关于大多数人类的人类学。附魅不是一个历史阶段,而是人类面对自身有限性时的一种基本生存方式。只要人还不能控制自己的生死,不能保证努力就有回报,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三十五岁被优化,附魅就不会真正消失。它只会换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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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人,我很有限
萨林斯在最后一章讲了“宇宙政体”这个概念。在附魅的世界里,宇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体,有等级,有秩序,高位神统领低位神,低位神统领万物,人在这个等级里处于比较低的位置。不是人创造了政治制度然后投射到天上,而是反过来,人从宇宙政体那里挪用了政治的形式。
我们这几百年的现代性,建立在一个很傲慢的前提上:人是万物的尺度,是世界的主人,自然是供人利用的资源。这个前提带来了技术的飞跃,也带来了气候危机、物种灭绝、生态崩溃。而附魅世界里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主人。他们觉得自己是宇宙政体里的一个成员,跟鲑鱼、驯鹿、山药、山神、河灵是邻居甚至亲戚。
萨林斯讲了一个因纽特猎人的故事。他们杀了海豹之后,要给海豹的嘴里倒一些水,因为海豹在陆地上会口渴。你杀了它,但你不能羞辱它。对比一下我们今天的工业化养殖场,到底谁更原始、谁更文明,可能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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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林斯在后记里写道,人类不曾凭空创造出神来,而只是将那些本就存在的生存条件实体化了。神灵不是人的想象,人只是把主宰人类生死的外在力量主体化了。这些力量不是人虚构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于经验世界里的力量,可以赋予生命或导致死亡。
这句话把整个讨论推到了更深的层面。只要人还是一种有限的存在,只要人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人就需要一种方式来跟那些比自己更大的力量相处。附魅世界的人选择了把它们变成可以对话的位格者,而我们选择了把它们变成可以计算的客体。但两种选择面对的是同一个困境:人的有限性。
回到那些在寺庙门口排队的年轻人。他们可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也许是考试压力太大,也许是找工作太难,也许是对未来太不确定。但在那个大殿里,在低头合十的那一刻,他们可能短暂地回到了一个更古老的状态。
在那个状态里,人不需要独自承担一切,不需要什么都靠自己,不需要永远坚强永远理性,不需要对一切事物祛魅。可以承认自己的有限,可以向某种更大的力量低头,可以保有不合时宜的憧憬与悸动,可以在不确定中获得一点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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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迷信。这是人之为人的一部分。
也许那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就在年轻人排队去寺庙的脚步里,在点开塔罗牌的手指里,在对算法又依赖又恐惧的矛盾里,在面对气候变化时的无力感里。
我们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还活在那个世界里。只是我们换了一个名字,管它叫现代。
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最后的作品
挑战西方主流的现代世界观
重返“祛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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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10.12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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