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在美伊以战争还在间接性持续的当下,大家更容易讨论的一个问题是,这场战争,到底谁失败了,谁遭遇的损失更大,谁会因为这场战争而陷入尴尬或走向失败等。
其实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如果战争就此打住,各方同时都宣布了胜利,未来会如何呢?这里面有一个确定性和另外一个不确定性,确定的是,美国和以色列经济肯定具有延续性的,会持续发展下去,而不确定的是,伊朗未来经济的走向。也就是说,如果战争还在以各种形式延续,伊朗是唯一的承受方(应对内部经济的崩溃和赤贫化)。
在美以伊战争爆发之前,伊朗经济实际上就已经走向了事实上的崩溃,这可以看成是外部原因,比如美国的制裁等,但这也引发我们需要关注一个重大的人类课题,一个上亿人口的国家,为什么支撑不起经济的“内循环”。或者说,在失去外部互动发展环境,被孤立存在的时候,一个很大规模的国家,是否可以发展出健康且可持续的“内循环”经济。
此前伊朗“内循环”经济的崩溃表现在,内部维持治理的成本巨大,经济产出和消费倒退,不足以维持越来越大的消耗和再分配,社会失去活力,以及货币市场不可逆的崩溃等。那现在的问题是,在美以伊战争之后,伊朗实际上陷入了比此前更加明显的“内循环”经济,这个时候如果要讨论伊朗是否存在战胜美以的可能,实际上最重要的就是要讨论伊朗此前的“内循环”为什么会失败,这种失败是否是“内循环”经济注定的宿命,伊朗有没有可能跳出这种“宿命”。
如果从现有的伊朗外部生存环境看,美国采取的是将伊朗隔离于世界之外的措施,尽可能的打击跟伊朗有关的一切,让一切远离伊朗,让伊朗成为“流浪者”,美国财政部长给这一计划取了一个残酷的名字,叫:“经济放逐行动”。毫无疑问,伊朗将不得不被动的进入到新一轮的“内循环”当中。
那此前伊朗的“内循环”为什么会失败呢?
当然,很多人只看到了伊朗货币的崩溃,以及经济陷入严重匮乏,底层市场体系运转停滞等,实际上仅仅货币的角度,就已经很严重了。伊朗货币的崩溃,不是简单的贬值,现代经济条件下,很多国家的货币都是可以贬值的,如果你去看美元,美元的贬值周期也有超过20年的,但美元并没有崩溃。
现代货币的最根本特征是“主权信用”,像伊朗这样的货币崩溃,跟贬值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这不是正常的货币贬值,纸币本身是没有自身信用保证的,一张100美元的纸币,其纸张和印刷成本加起来,还不到1美元。也就是说,如果按照纸币本身的成本来说,纸币是没有任何天然的信用保证的,可以一夜之间变成一张废纸。
也就是说,伊朗货币成为废纸这件事情,跟货币本身的关系不大,这里面主要体现的是伊朗政府信用的彻底崩溃。因此,从货币成为废纸,我们看到的是政府信用的彻底崩溃,这里面就包含了几乎所有信息,当政府信用崩溃的时候,其所有的治理就变得无效,或者说维持治理的成本就非常巨大。货币只是综合性的一个指标,以及最后一个需要捍卫的指标,因为货币本来是用来解决管理和治理问题的最重要工具,而当这个工具本身成为问题的时候,在经济等社会运行层面,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几乎就耗尽了。
接下来我们详细来讨论一下伊朗“内循环”为什么会失败,也可以同时解释伊朗货币为什么会崩溃,政府信用为什么会出问题。
首先,从治理的角度来说,伊斯兰革命之后,伊朗选择了这种比较原始的治理方式,出现了一个特殊的组织,叫做“伊斯兰革命卫队”,这个组织最早的时候,实际上就是用来保证所谓掌权阶级自身信仰的纯洁性的,并不是针对整个国家和社会的所有体系。
但“内循环”的第一个问题是,无法限制掌权者自身的权力,因为所谓“内循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进入到了完全自己说了算的状态,因此,“内循环”本身是有天然的吸引力的,而不仅仅是外部环境的被迫。
于是从革命卫队这个组织的发展去看,刚开始的时候,类似于只是查一查行政、执法和宗教体系,但慢慢的开始全面的介入到经济部门,最后开始全覆盖,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包括对社会个体的道德评判和直接惩罚等,某种程度上来说,革命卫队直接接管了伊朗。这类似于诸多古代帝王政权成立的情报、监察等机构,刚开始只是查官员的腐败和结党营私等,最后直接渗透到影响和管理整个国家的所有体系,使得社会不再有任何活力,也就很难有增量创造,进入到纯粹的分配周期,这无法维系社会的延续,王朝往往就在这个时候走到了末期。
也就是说,革命卫队向伊朗整个社会及末梢的持续渗透,导致在各个领域,很难再有自主性创造,况且就算有一些增量创造,也很难成为二次发展的资源,会迅速的被革命卫队征收和消耗掉,因为革命卫队自身的壮大速度和需求增速,远远快于整个社会创造增量的能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朗很难存在现代化的治理模式,政府信用实际上主要靠革命卫队的威慑而存在,这种威慑一旦遇到内、外部的极端变化,就很容易失效,从而让政府信用在瞬间崩溃,这就是为什么内部商业难以维继,以及后来美以开始打伊朗的时候,货币都会以指数级的速度贬值的原因,因为革命卫队的威慑能力已经无法维持政府信用了。
其次是,在这种模式下,不仅无法建立良好的政府信用,从而无法维持货币的稳定性,同时在这种模式下,很难可持续的产生真正的社会性人才。
很多人可能会说,伊朗也有数学家,最近几次国际数学大赛,伊朗都获奖了等等。其实这恰恰说明伊朗人并不笨。那为什么数学家说明不了什么呢?原因是,数学研究是整个科学研究领域,跟其他社会性或资源性体系互动最低的学科,也就是说,研究数学,只需要纸和笔,不需要其他工具,也不需要实验室,还可以不参与社会话题等的互动。
我再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最近出现的,伊朗内部对一个不戴头巾在公共场合唱歌跳舞的女孩,判了70次鞭刑(非死即残)。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环境下,能诞生社会性产业吗?比如社会学、哲学、电影、艺术等等等,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数学和军工等极少数领域,其他任何领域的突破,都需要现代社会体系的支撑。
当然,很多人也会说,人家伊朗也有自己的文学、社会学、哲学、电影和艺术、各类品牌等,其实这跟产生社会创造的增量是没有关系的,也就是说,伊朗内部所谓自己的社会学、哲学、电影、艺术等等,实际上都是一种对内部存量的消耗,而不是创造增量,因为既卖不到国外,也很难产生自发的经济价值,属于被动消费,其实就是被动的存量再分配,民众不得不为自己不喜欢或无其他选择、满足生存所需的不得不买单,这只是财富的再分配而已。
我甚至可以说,伊朗都很难可持续的产生顶级的理工科类人才,更不要说社会属性很强的文艺类人才了,因为理工类人才同样需要社会性产业链、实验室和互动性学术交流、市场化的商业环境等。就算是可以基于单独存在的数学方面的人才,能不能给伊朗创造价值,依然不好说,因为这种人才在伊朗无用武之地,没有人会给一个纯做数学研究的人发工资,最后就只能吸纳到军工系统或宗教意识形态系统,伊朗的任何所谓人才,要更好的在伊朗立足,就必须得变成宗教和意识形态斗士,否则其研究也不可持续,没有市场体系的支撑,变成了只是为证明伊朗人也能行的游戏,也就是变成了面子工程,而不是可持续的培养和使用人才。
因此说,在伊朗这样的体系下,看似有上亿的人口,实际上基本上很难产生真正世界级的人才,或者说给伊朗带来真正增量水平的人才,因为几乎所有的学科和人才体系,都不可能隔离于社会之外,而一旦要跟社会产生联系,就不得不遭遇伊朗特殊模式的的强力管制。这就形成了一种社会性扼杀机制,就比如类似马斯克这种工程性和商业性人才,如果在伊朗的话,跟本不会走到具体做出事情的门槛这一步,就已经因为私生活问题、言论问题、性格等问题被绳之以法了,也就是说,如果马斯克在伊朗,不要说能干点什么了,这个人本身就直接是罪犯了,你在社会上都看不到这个人。
这里面,很多人也会说,伊朗的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比如公开场合不能唱歌跳舞,不能摘头巾,不能谈宗教和社会问题等,你得先遵守,再去改变,在法律没有改变之前,公开场合唱歌跳舞摘头巾就要鞭刑。
其实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模式,也可以说这种“内循环”模式注定失败的原因,因为其可以给任何反现代性的,甚至是反人类的行为和法律,寻找合理化的理由,寻找当下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但当下实际上就是永远了。
举个例子,上个世纪70年代的时候,苏联作为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内循环”体系,曾为了告诉世界自己也是开放的,于是邀请了美国的参展商,来参加莫斯科的展览。当时美国就做了一个美国普通家庭的生活环境,里面包括了几乎所有的家用电器等。苏联很多领导参观之后,就非常确定的说,这是美国人的阴谋,明明是美国最上层人的生活条件,普通人怎么可能用上全套家电,普通人都很难吃饱饭的。因此,那次展览当中,美国人的展示,被认为是对苏联人的欺骗和阴谋。
说这个什么意思呢,就是当进入到“内循环”体系之后,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被合理化,就像苏联人会认为,任何国家,普通人都是吃不饱的,都是用不上全套家电的,吃不饱饭和用不上电器才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在这种“内循环”体系下,就算每周坠毁一架飞机,很快都会把这件事情合理化,要是哪周不掉,那才不合理,才会被质疑。民众必须承受非常次级的产品和服务,同时还要把这种产品和服务说成是全世界最好的。这就好比说,在当下的伊朗社会,那个在公共场合唱歌跳舞摘头巾的女孩,不被鞭刑才是有问题的,不鞭刑的话政府都会遭受舆论压力,很多人会质问政府,明明违反了法律,为什么不鞭刑。
因此,为什么在伊朗这种体制下,很难诞生创造性人才,只能诞生消耗和再分配型,原因就是任何人才都不是孤立存在的,都是需要其他社会资源支撑的,都是需要跟社会产生互动和联系的,如果整个社会是被压制和规范死的,任何人才都存在极低的天花板,在没有做出创造之前,早就被其他社会规则给扼杀掉了,可以说这种体系,往往把人才杀死在摇篮里。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上亿人口的国家,其数十年里所诞生的真正创造型人才,还不及以色列这个几百万人到一千万人口的国家的数十分之一的原因。
当然,如果拿伊朗自己的“内循环”标准来衡量人才,伊朗的人才就是以色列的数万倍,这一点是肯定的。但问题是,这一逻辑如果成立,伊朗本应该在“内循环”模式下强大。实际上伊朗在大部分时间里,所谓的对人才的培养,是在想法设法的塑造人的宗教化认知和表达,这占据了伊朗人才“培养”的几乎所有精力,而不是致力于解决社会问题的逻辑,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把提出问题的人给解决了(或让其反向表达),就相当于把问题解决了,解决人和人的表达,其难度远远低于解决社会问题。因此,伊朗之所以诞生不了世界级人才,解决不了社会各类问题,在于其“内循环”模式下,所不得不形成的一整套成建制、成体系,甚至哲学化和艺术化,且很难改变的整人系统,所有人都享受其中、裹挟其中。
第三个是,“内循环”会天然的对外部所有一切产生敌意,并不断的自我创造这种敌意。
“内循环”是一种对抗匮乏的经济模式,这就导致在这种体系下,大家都会变得十分敏感。就好比说,如果一个国家非常富有和充裕,那么你剥夺其一部分贸易,或者说不小心说了这个国家的坏话,是不会影响其生存的,就会变得具有天然的大度和包容性。而“内循环”下其长期匮乏的状态,会对每一次对外的贸易和互动,都寄于非常大的期待和希望,这个时候一旦出现一次贸易的失败,或一次事件的争执,都会成为永久性敌意的种子,因为这影响到了匮乏体系下的生存问题和仅剩的面子问题。
这就使得“内循环”体系下,很难存在容错能力更强的国家关系模式,要么你支持我,要么你就是我的敌人,跟其他国家之间的每一次贸易和交流,对于其他国家来说,跟“内循环”国家打交道,要变得非常小心,生怕发生一点点的意外和摩擦等。
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朝鲜,也属于“内循环”的匮乏模式,以前韩国在朝鲜投资过金刚山旅游,投了很多钱,搞了很多建筑,然后也输送了很多游客,给朝鲜带来了很多外汇。但后来有一个小插曲,好像是韩国的一名游客吴闯禁区,被朝鲜给枪毙了,其实韩国也有损失,人都被打死了。按理说这属于一种意外,但朝鲜认为这是对朝鲜的挑衅,然后其做法是,关闭整个金刚山旅游,用推土机把韩国人建的数十栋旅游设施全部给推平了。有一次在开城园区,也是因为小摩擦,让朝鲜感觉到了不舒服,朝鲜直接用炸药把开成园区的楼给炸了。
如果大家去看现在的伊朗国内,实际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上升到国家安全这个级别,动不动就拉一个人出来,基于美以间谍的名义将其枪毙。
在这样的背景下,“内循环”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从“内循环”本身导致的匮乏,到生存性需求的脆弱,到对外的敏感性敌意,最后带来更大范围的其他国家的远离。就像伊朗这次战争,几乎把所有周边国家都变成了敌人。要知道在美以伊战争之前,实际上伊朗和沙特等都在推进和解,双方甚至都坐到一起握手了,沙特等实际上并没有允许美国从沙特等基地起飞去炸伊朗。
也可以这么说,在“内循环”的体系下,任何对外的所谓反击等,工具是非常有限的,都实际上都变成了加倍的自我摧残。
最后再做个总结。
“内循环”这种模式,其实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因为在前期的话,任何事情都变成了“自己说了算”,这是“内循环”天然的吸引力。但随着其模式的天然缺陷,首先会导致政府信用的崩溃,从而走向商业、货币的崩溃;同时呢,这种模式很难诞生和培养出人才,也就无法可持续的产生经济的增量,最后只能走向消耗大于产出,自认为的社会产业体系,比如文学、影视、哲学、艺术、体育、商业创意、内部品牌等等体系,都变成了消耗存量的分配性工具,分配给能满足特殊要求的一方,而不是基于市场的增量创造;另外“内循环”会天然的对外产生敌意,跟其他国家的关系注定会走向隔离和对抗,因为经不起任何一次摩擦,而国家之间的交往不可能永远没有摩擦。
因此,一个国家想要突破“内循环”模式,也就是从“内循环”当中走出来,其实难度是非常大的,我们不能说几乎不可能,但可能性相当低,而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研究如何突破“内循环”宿命,而是要全力以赴的阻止自己的国家陷入到“内循环”,不要走到要去研究和讨论如何做好“内循环”这一步。
那有没有国家走出过“内循环”呢,其实真还有一个,可以说人类有史以来就这么一个,下篇文章我们讨论这个国家,看这个国家都做了什么。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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