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年纪不到,真看不明白。
以前吧,学校里,老师很多推荐书目,清一色外国名著,一本比一本厚。《简爱》《悲惨世界》《茶花女》,往后还排着《复活》《巴黎圣母院》《红与黑》。
读完了,很不是滋味。
就说《简爱》,一个姑娘,爱上的男人,阁楼里关着个疯老婆。《悲惨世界》更狠,当妈的为养孩子,先卖头发,再卖牙齿,到末了人也栽进风尘里。《茶花女》呢,一个巴黎交际花没了,还有人专门写书纪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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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好歌颂的?我想不通。
硬着头皮把《茶花女》啃完,我还挺得意,颠颠儿跑去找我爸显摆。我爸问,读出啥道理了?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得好好学习,没本事,长大只能去当那种女人一样的底层人。
我爸不吭声了。我也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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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过去,我才琢磨过味儿来,这些书凭啥被捧那么高。
一层,是把人的羞耻心慢慢磨掉。书里翻来覆去讲,风尘里头也有真爱,越界那叫解放天性。一本这么写,两本这么写,你看多了,心里那条线就模糊了。
今天书里这么讲,明天电影里这么演,后天广告、杂志跟着一起哄。起初还脸红的事,看着看着就见怪不怪,底线早悄悄往后退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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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层更深,叫话语权。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咱们一些导演。老老实实拍今天中国人怎么过日子,没人搭理,专挑落后、愚昧、灰头土脸的那点东西拍,越把中国拍得不成样,洋人越爱看,奖越往怀里塞。
人家心里头早画好了一个中国,就等你照着样子演。你弯下腰把东西递上去,演得越像,给的甜头越多。
写书的也一样。咱们的小说想摆上西方的书架,先得过汉学家翻译这一关,人家按着自家读者的口味挑、删、改,不合口味的,写得再好也出不去。一道门接着一道门,筛到末了,剩下的还是人家想看的那点东西。
规矩人家立,你挤破头凑进去,顶多算个被恩准的客人。人家那杆秤,打一开始就是照着自个儿胳膊比出来的,你再使劲,也难称出个公道。
话讲到这份上,连我们自己的孩子都信了:茶花女、简爱才算正经名著,《聊斋》《山海经》是上不了台面的闲书。
可你猜我小时候最爱翻什么?偏偏就是这些“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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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崂山道士》里那个后生,好吃懒做,惦记穿墙的本事,咒语一念真穿过去了,回家想动歪心思,“咚”地撞一脑袋包。我笑得直拍桌子。笑完又有点懂了,本事这东西,心术不正,学会了也是给自己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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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更邪乎。青丘的九尾狐,知晓天下鬼怪的白泽,一个赛一个怪的神兽,一个比一个远的国度。书一翻开,我一个小孩,脑子里装的是整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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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香港鬼片正火,我更是看得入迷。
《聂小倩》里女鬼被恶鬼逼着害人,撞上宁采臣这样的正人君子,到底邪不压正。《婴宁》里那个成天笑的狐女,看着没心没肺,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还有《画皮》,恶鬼披着张美人皮,看着千娇百媚,撕开那层皮,青面獠牙。这故事搁今天就一句话,看人不能光盯着那张脸。
精卫填海,夸父追日,我们的神话里,人认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
还有《促织》,老实人家因为交不上一只蟋蟀,被逼得家破人亡,小儿子魂灵化作一只善斗的虫子,才换来一家活路。一只小虫压着一家人的命,看得人心里发堵。《山海经》里那个刑天,头被砍掉,拿两乳当眼、肚脐当嘴,举着斧子还要接着打。我们的神,认死理到这个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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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人讲故事,冲突里少见风尘,少见血淋淋的东西,多的是因果,是善有善报,是人在做、天在看,是万物都有灵性。
西方那套,翻来覆去讲人怎么挣开规矩;我们的故事,讲的是人怎么守住规矩。一个一门心思往外冲,一个沉下心往里守。方向打根上就不一样。
所以你看,我当年读不进那些名著,跟爱不爱读书没半点关系,纯粹是不爱那一口。书里那点“人性复杂”,我一个小孩读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今天再回头,得亏当年没全信。小时候我以为毛病在自己,长大才懂,当年读不进去,恰恰说明心里那点是非,没被人轻易拿走。
这几年,我们自己的东西也起来了。古籍一页页数字化,博物馆门口排起长队,神话搬上大银幕,哪吒、悟空一个接一个。年轻人捧着《山海经》做游戏,做到全世界都转头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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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时候,提起外国俩字,腰杆先矮半截,总觉得人家什么都好。现在的小孩不一样,看着哪吒、悟空长大,打小就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地,故事一点不比别人少。
现在,轮到我们讲故事了。
我就问一句,往后你还会按着孩子的头,非让他把《茶花女》读出个“救赎”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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