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先生有过段话,大意:
诗自唐中叶以后,就没了真情。所以五代北宋好诗少,词兴盛。
像欧阳修和秦观这样诗词皆能的,词就比诗写得好,因为真切。
南宋之后,词也写干了,于是也就下去了。
当然真情不一定是关键,但诗歌体裁的兴衰往复,却是真的。
词本来是倚声填词,可类比现代歌词。最初不严肃,是“诗之余也”,诗人写着玩的。北宋时诗已是正经文体,词没那么严肃:教坊歌女、风花雪月、流行歌曲。
冯延巳和李璟这对君臣能拿彼此写的歌词开玩笑,你说我“吹皱一池春水”,我说你“小楼吹彻玉笙寒”。好比如今谁想出来一个段子,跟人玩吐槽。
柳永写词,当不了官,跑去找宰相晏殊,说你也写词啊?为啥我写词当不了官?晏殊说我写词,可我没写“针线慵拈伴伊坐”这种闺房词啊!
恰因为词最初没那么严肃,所以才有生命力:因为可以随便写,大家写起来不用端着。柳永写慢词了。周邦彦长调铺叙了。自己想什么都可以往里填。
欧阳修、秦观都是诗词都写,苏轼已经“以诗为词”,拿词当诗写了;到李清照,就“词别是一家”了,不甘心让诗当词的附庸了。到辛弃疾索性“以文为词”,经史子集无不在其中了。姜夔格律精严,声情音律到巅峰了。吴文英的技法已经堪称词界李商隐了。
写绝了,但也写到底了。
什么体裁,一旦高雅化,就会一边艺术水平极具升高,一边少了活气。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小品本来是场面简单的单人或组合表演,并不是成型舞台剧,所以早期小品短小精悍无所不包让人看了哈哈笑;但后来小品技法多了,剧情穷尽变化了,人也多了,要背上深刻主题了,就不一样了。
论经典化,词很好,但终究不如诗。
论平民化,曲又比词更平民白话活泼热闹。
词卡中间了。
然后是词的场景应用:
词本是唱的,然后曲谱失传了——姜夔留下了些,然而终究不足——高雅了,但也变成纸面文学了。后来张炎感叹,“今之词人,不复能歌,但按谱填字而已。”
苏轼有个名段子,说有人当面跟他开玩笑,说柳永词,十七八岁女孩子,拿红牙拍板,唱“残风晓月”。苏轼词,须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苏轼听了大笑。但这问题很实在:词是要拿拍板扣着唱的,不是拿来白口念的。柳永一辈子白衣卿相,职业生涯其实也很仰仗歌女们。
南宋之后的词好是好,但你没法唱了,怎么流传呢?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方文山的歌词,是跟周杰伦的曲子谐和才流传世间。
如果世上没有过周杰伦,方文山写了一堆歌词,大家照着念,会有多少人知道呢?
建立在音乐上的词,没了音乐,就是无根之水了。
宋朝之后,了不起的词人一直有。南宋之外,金、元、明,依然有元好问、赵秉文、萨都刺、倪瓒(他除了擅长画画和蒸鹅,也很会写词)、张翥、刘伯温、杨慎、陈子龙。
流传世间的名句,也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元人写的。
“滚滚长江东逝水”,明人写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清人写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自己写的。
就像唐朝之后,宋朝也一直有卓越的大诗人:黄庭坚、梅尧臣、陈师道。
只是从大时代来说,唐诗宋词元曲,每个朝代各有最勃兴的门类。明清也有好诗人,也有好词人,但终究:
一种体裁从活泼生命力,到包罗万象,到技法穷尽规矩严谨,到经典化。
然后会有另一种更有生命力的体裁崛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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